老人和羊

春水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8-20 14:5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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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悲哀的现实,社会的残忍。强权欺压,可怜的老人。一生辛劳,换来痛苦万分。无奈,走投无路,竟然走上绝境,一种悲凉,凄婉的痛心。问好作者!

太阳落山的时候,老人赶着羊回到家里。村长正在等他。

“哟哈!”村长说,“这羊养得不错呀:肉滚滚,白生生,跟雪蛋儿一样……”

老人闷声不语,只是用瓦盆一盆一盆从半截缸里舀水给羊喝。

“不错,真不错!”村长继续说,“多咱儿不当村长了,咱也弄群羊放,当养羊专业户……”

“要就弄去。”老人冷冷地道,像扔石头。

“让你说着了,”村长接过话道,“今天就是专为这事来的:羊头税交了么?”

“没有。”

“为什么不交?”

“不知道。”

“不会吧?”村长说,“包队干部呢,通知他了么?”

“我们连跑三趟他都不在家,”包队干部说,“不过我们已在大喇叭里广播三天了。”

“听到广播了么?”村长问老人。

“没有。”

“为什么?”

“耳背。”

“那好。”村长说,“我现在就当面通知你:你养十五只羊,每只十五块,共二百二十五,马上交!”

老人吓一跳,手里的瓦盆差点儿掉地上。

“天哪!”他说,“我一个孤老头子哪儿来那么多钱啊!”

“没钱可以。”村长说,“把羊赶走!”

说罢,手一挥,十几个人一哄而上,拖的拖,抱的抱,把羊赶走了;走到胡同口,村长回头朝老人喊:

“明天早上八点钟以前拿钱到村委会回羊;过了八点钟,就处理了!”

老人禁不住浑身颤抖,手里的瓦盆“啪嚓”掉地上。

第二天早晨,老人好容易凑了二百多块钱,去村委会回羊。走到半道儿上,看见村长的傻儿子瓜蛋,骑着他的大公羊,用鞭子赶着羊群从村委会出来。老人忙过去,一把把瓜蛋从大公羊身上拖下来,问:

“你把羊赶哪儿去?”

瓜蛋趔趔趄趄差点儿摔倒,刚想发作,一看是老头儿,认识:平时经常帮他赶羊哩!嘿嘿一笑,说:

“俺爹给我买的羊,叫我到后河滩去放哩!”

老人的头“嗡”地胀大了许多:他无依无靠,借钱买几只羊喂来养活自己,村长还生着法儿给他讹走,这不是逼人走绝路么!……

“你不能把羊赶走,”老人说。“我找村长去!”

说着,从瓜蛋手里夺过鞭子,把羊往回赶;瓜蛋急得嗷嗷直叫,抓住羊角往前拖……这时,村长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瓜蛋丢开羊角,指着老人说:“他不让我去放羊。”

村长看看老人:“你想干什么?”

“我要我的羊。”老人说。

“要羊可以,”村长说,“不过昨天我是怎么给你说的?现在几点了?”

“你的话不是金口玉言。”老人说。

“可我代表村一级基层政府。”村长说,伸手从老人手里夺过鞭子,递给瓜蛋:“给,放你的羊去,我看谁敢拦你!”

瓜蛋高高兴兴接过鞭子,骑上大公羊,啪啪在屁股上抽两鞭,吆喝牲口似的,嘚嘚咧咧赶着走了。

村长“哼”一声,也走了。

剩下老人一个人站在街上,呆呆地凝望着远去的羊群……望着望着,大公羊变了,变成了老人自己;瓜蛋也变成了村长。尽管老人咬紧牙关往前爬着,村长还是不停地用脚踢他,用鞭子抽他!使他感到阵阵钻心疼痛,蓦地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醒来以后,老人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屋炕上。背他回来的邻居二拐子,因为有事,劝慰他几句,一瘸一拐走了。

二拐子走后,老人忽然想起什么,朝村外走去。

刚出村后小树林,远远儿看见几个孩子正在河滩上追羊骑:一会儿一人骑一个,一会儿两仨人伙骑一个,压得连卧带叫唤;尤其是那只快要下崽的老母羊,一骑一跌,咩咩惨叫;瓜蛋在后面不但不管,还跟着起哄,鞭子甩得啪啪山响……老人气得腿都软了,一面骂着,一面跌跌撞撞朝前奔去。

听到骂声,几个孩子猛一抬头,看见老人,凑到瓜蛋耳边嘀咕几句,赶起羊进了附近的槐树林。

老人急忙跟过去,在槐树林里四处寻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得躲起来慢慢儿等着。一直等到傍晌午,仍没动静,以为他们转着圈儿回家了;刚要走开,忽然听见槐树林里传来羊叫声,过去一看,不由得愣了:只见三个孩子,一个用手揪住一只小母羊儿的俩耳朵,另外两个用鞭杆儿抬起后腰部,瓜蛋揪着羊尾巴,正在干那种禽兽之事;小母羊咩咩惨叫着,阴道里流出殷红的鲜血……老人一句话不说,上去啪!啪!啪!三个孩子一人一个嘴巴!接着夺过鞭子,追着瓜蛋一顿猛抽!抽完了,“嘎巴”把鞭杆儿一撅,扔到地上,找村长去了。

村长正为瓜蛋天晌午不回家着急呢,老人推门进来了,劈面就说:“你行行好把羊还我吧,我赔你双倍的价钱……”

“这话从何说起呢!”村长说,“好端端赔我钱干什么?我又不是做买卖!”

“不给好,”老人说,“我去找乡里……”

“你找县里、省里我也不怕!”村长说,“羊是以瓜蛋的名义买的,不是我们偷的抢的!有什么事,找瓜蛋去!”

“瓜蛋不是人。”老人说,“他是畜生!”

“你说话放尊重点儿!”村长说,“瓜蛋怎么你了?招你了还是惹你了?”

“他……他……”老人实在难以启齿,“他禽兽不如,他跟母羊……”

“扯淡!”村长说,“我的儿子我不知道?他连公羊母羊都分不清,怎会干那种下流之事!”

“不相信问你儿子,”老人说。“再不然去问别的孩子。”

“就算真有这事儿又怎么样?”村长说“羊是我们掏钱买的,权当给儿子娶的媳妇,他爱干什么干什么,难道还犯法不成?!”

“畜生!畜生!”老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全是畜生!”

“你、你敢骂人?”村长说,“给我滚出去!”

“好,好。”老人说,“我滚出去,我滚出去……”

说着,退出了村长家。

老人是怎么回到家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呆呆地坐在屋炕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他已经在屋梁上绾好绳套,下面放好杌子,只要上去头往里一伸,脚一登,就完了。只是有一件事情使他放心不下:羊。自从把它们买回家里,近一年来,他一直把它们当亲儿女看待,自己走了,撇下它们怎么办!岂不成了没娘的儿?天天受人欺凌!不,他不能丢下它们不管!他要和它们活一块儿活死一块儿死!活着不能长相守,死了也要到一起……老人这么想着,心里宽慰了许多。于是起身下地,出了家门。

他穿街越巷,出村东头儿,往北拐,一会儿进了槐树林;继续往里走,最后停在槐树林边上。往河滩上看,见瓜蛋和几个孩子已经来放羊。只是到了傍晚,村长来了,帮着瓜蛋把羊赶回家里。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还这样:上午傍晚,村长来接。

到第三天,村长没有来,瓜蛋和几个孩子便赶着羊进了槐树林,不一会儿听见羊叫唤。老人忙过去。跟着听见一阵杀猪似的惨叫声。

惨叫声过后,从槐树林里跑出三个孩子,和因开会来迟的村长迎面碰上。村长问:

“瓜蛋呢?”

三个孩子仿佛得了失语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地望着槐树林。

村长慌忙进去一看,立刻惊呆了:只见大小十五只羊,一只不剩全部被杀死;瓜蛋倒在血泊中,两腿间那玩艺儿被齐刷刷割掉了。村长禁不住嚎啕大哭!哭一阵,打开手机,立刻给县医院和县公安局打电话。

功夫不大,县医院急救车鸣叫着来了。赶紧把瓜蛋抬上去,又鸣叫着走了。经过抢救,瓜蛋命是保住了,却成了“太监”,村长虽有万贯家财,只能传到这一辈儿,从此断子绝孙!对此,村长倒能想得通,并不感到遗憾;使村长感到遗憾的是,制造这场悲剧的老人,竟逃脱了法律的惩罚:因为公安局在附近找到他时,已经自缢身亡。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傍晚,瓜蛋和三个孩子在河滩上玩耍,突然惊叫着跑回家里。村长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说看见了老人在槐树林边放羊。

第二天就传开了:说除瓜蛋和三个孩子外,还有好几个人昨天亲眼看见老人用鞭子抽着他们满河滩跑,一直抽到村后小树林边;还说老人腰里掖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早晚要找村长算帐!

果然,一天早晨村长到河滩上遛弯儿,遛到槐树林旁边时,忽然看见了什么,吓得拔腿就跑,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

“救命啊!救命啊!……”

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砍到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最后,跑到村后小树林边,扑通摔倒,绝气身亡。

公安局来验伤,村长是怎么死的,到底也没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