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刀
文字在对话中展开,故事耐读。世上哪有终生居于刀的人呢,每个孤独的刀客心中都有一张最美丽的脸。或许,这就是爱一个人,所付出的代价。好文,推荐共赏!
一
客刀。吴不凡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种带着熟悉的陌生的感觉便侵袭了他。
那人冷冷道,“客刀,便是客居于刀。”
“客居?”
“是,客居。只有真正的刀客在真正是一名刀客的那段日子里,才能做到客居于刀。”
“真正的刀客?”
“不错,只有把所有都交给刀,而又能控制刀的人,才能称作真正的刀客。”
“听起来很难。”
“所以很少。”
“没有人能够永远居于刀么?”
“没有。”
“真的没有?”
“有。”
“谁?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去,直直地望着远方晦暗的天空,轻轻而又似乎饱蘸了力量地吐出了一个字,“刀!”
吴不凡怔住了。
他想起了那天踩在满地萧瑟的碎叶上,师父说过的话。
“在那段日子里,你就是刀!”
二
八月。一阵寂寂的风刮起浮云,涌向了喧嚷的长安城。
云朵堆积在长安城上空,逐渐细密,逐渐厚实。干枯的黄叶铺满了他脚下的路。
黄风行腰佩一柄弯长的刀,缓缓走入城内。他的脚步,似乎听不到声音。
一群小乞丐突然聚拢在一块,正在殴打一个同样破烂打扮的小男孩。男孩被摔在地上,拳头像此时天空即将落下的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男孩痛得叫了起来,却不忘挥拳反击。
一个小乞丐突然捂住了眼睛,骂道:“小杂种,敢打老子!”拳头更加狠、重、快地砸在男孩身上,他呻吟起来,可他反击的频率竟丝毫未被打乱。
“他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一条胡同里,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对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斥道。男孩不敢再说话,跟着中年人默默走远了。
一股淡淡的,但是却很锋利的气息席卷过来,一群小乞丐惊异地转过头,恐惧地望着背后走来的刀客。
逼视良久,小乞丐们突然“啊”的一声,不约而同地四下窜去,很快他面前只剩下了那个满身伤痕的小男孩。
“你为什么要反击?”黄风行似乎对这个孩子很感兴趣,弯下腰来问他。
“我为什么不反击?”男孩挣扎着站了起来,不住地揉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
“你不知道这样只会被打得更厉害么?”黄风行柔声问道。
“至少要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男孩拧起脖子,昂起头愤愤地说。
“你这小乞丐……”
“我不是小乞丐!”
“你难道是大乞丐么?”
“我不是乞丐!那群小乞丐就是因为把我也当成了乞丐才过来打我!”男孩吼着,“我只是路过这里!”
“你要去哪里?”
“洛阳!”
“洛阳?”黄风行忍不住笑了,仿佛他看到了一件比一头猪躺在砧板上睡觉还要可笑的事情。“你可知长安到洛阳有多远?”
“不知!”
“那你还要去?”黄风行真的疑惑起来,这孩子怎么如此理直气壮。
“我要去。”
“为什么?”
“我要活!”
黄风行稍稍一惊。不知有多久,他都没有这么惊讶过了。仿佛岁月真的可以把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折磨成一个像死水一样的男人。然而这次,他是真的吃了一惊。这三个字从这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有一种不容置疑不可反驳的威力。
“我娘临死前告诉我,去洛阳城找一个人,他一定会养活我。”
“那人是谁?”
“我不说!”
黄风行似乎知道这个小孩认定的事情无论什么都动摇不了,便又问道:“你想不想学刀法?”
“想!”
“那你就拜我为师!”
“拜你为师,是不是以后就要入江湖?”
“是!”黄风行的语气不知不觉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他自己都暗暗觉得好笑。
“那不行!”
“为什么?”
“我娘说,一入江湖,无论什么时候都可能会有素不相识的人来找你的麻烦,甚至有的人会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杀死你!我娘叮嘱我千万莫入江湖。”
“你娘没有说错。”江湖就是一片无垠的沼泽,一旦踏入,只有越陷越深,绝没有人可以入后再出,除非死掉。黄风行沉默一会儿,又缓缓说道:“你怕麻烦么?”
“不怕!”
“那么,你怕死么?”
男孩似乎因为长时间昂着头有些疲累,微微低下头沉沉地说道:“怕!”
“那就是了。”黄风行嘴角露出一丝隐晦的笑容。
“什么?”
“你不拜我为师,我就让你死!”黄风行狠狠说着,眼神突然变得凌厉。
“好。”男孩又抬起了头,平静地望了望面前这种可以让任何人都战栗起来的眼神,突然跪在地上喊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吴不凡一拜!”
“无不凡?”黄风行先是一惊,随后笑道:“徒儿请起。”
三
长安城郊。荒凉灰黄的蒿草从中,隐隐显露出一座土坟的轮廓。
这简直不能叫做坟。若不是有两个人跪在它面前,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某个顽皮孩子制造的小土堆。
黄风行从腰间掏出一壶酒,抛在空中,突然抽出腰间的刀劈碎了牛皮酒壶。透明的酒水跳跃在空中,被夕阳染上暗红的色泽,一滴不漏地洒在了面前的坟上。
吴不凡心底不禁暗暗叫好。“师父,这是谁的坟?”
黄风行兀自直直地望着远方,似乎没有听到徒弟说的话。他仿佛在回忆,但是表情却变得越来越痛苦。
他的瞳孔开始收缩。突然,他的眼神变得空洞,空洞地像是在模糊的黑暗里突然感受到一头凶猛的饥饿的野兽正向自己慢慢逼近。无论谁看到这种眼神,呼吸都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局促起来。
“跟你一样,他也姓吴。”黄风行向坟拜了三拜,起身离开。
吴不凡是个很乖觉的孩子,他知道不该多问,便闭了嘴,默默地跟在师父后面,向更荒凉的地方走去。
夕阳在坠落之前,拼命扒住了山的轮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那看起来,多像两把刀。
四
“我们这一派,叫做独刀门。”黄风行用手挡开谷口横斜的树枝和杂乱地缠绕着的藤蔓,缓缓走进谷中。
“你可知道,刀和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黄风行趟过一条河流,转过头问吴不凡。
“刀和剑……我不知道。”
“剑两边一样薄,而刀,却是一边薄一边厚。”黄风行一脸严肃地说出这句话,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吴不凡忍不住“扑哧”的笑声。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铸刀显然要比逐渐方便得多,因为刀只需要打磨一边就可以了。”吴不凡脸上还挂着笑意,似乎为自己学会了师父的说话方式而得意。
“错!”黄风行停住脚步斥道。吴不凡的笑意也突然凝固在了脸上,又突然消逝殆尽。
“这意味着,刀,是种比剑更仁慈的兵器。”黄风行继续走着,手不住地在空中挥舞着,以免藤蔓和蛛网挡住了视线。
“因为当你要杀一个人时,如果你用的是刀,若在刀碰到对方身体的前一刹那后悔了,你完全可以稍稍翻转刀柄,用刀背对着对方。这样,一条命便留在了你的刀下。可如果你用的是剑,在最后一刹,除非你有深厚的内力,否则根本无法撤住剑。即便撤住了剑,自己也会受内伤。”
“人们都说刀狠辣阴毒,原来他们都错了。”吴不凡喃喃道,望着远方流沙般温暖的霞光,愣愣地出神。“可是,为什么要杀人呢?”
“在江湖,有些时候,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这就是江湖么?”吴不凡的语气里显然透露出恐惧。
“江湖还远不止这些。”黄风行缓缓说着,从背后拿出两柄闪着神秘光泽的刀。
“这是主刀,”踩在满地萧瑟的碎叶上,黄风行指着其中一柄较长的刀说道,“左手使。”“这是辅刀,”黄风行又指着较短的一柄刀说道,“右手拿。”
“可我更习惯右手拿刀,主刀不应该右手拿么?”
“不。”
“为什么?”
“这是规矩!”
吴不凡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规矩。
“师父,”黄风行转过了头,瞧着吴不凡,“我们用的是两柄刀,为什么却叫独刀门?”
黄风行似乎早料到他要这么问,淡淡地笑了笑,随即又严肃起来,邈远幽深的眼神从他浓厚的双眉下伸出,“因为在那段日子里,你就是刀!敌人所看见的,就是一柄独刀!”
吴不凡怔在那里,良久无声,又问:“在哪段日子里?”
黄风行没有再说话,似乎让他伤心的过往又占据了他的思维。他默默地走开了,背影竟突然显得憔悴。“从今天起,你每天要与我同睡同起,不可偷懒!”
吴不凡静静地站在那里,轻轻地抚摸着刀刃,眼里尽是欣喜。
黄风行又想到了几天前他碰到的那个人。
那人叫霍振轩,是曾经的洪安镖局的镖师。他永远忘不了吴听雨死时那不解而可怖的眼神。
“十年后的今天,青玉峰上了结恩怨!”霍振轩只掷给这一句话。
五
十年已过。
吴不凡又在谷里舞起了刀,刀法奇妙,步法轻盈。天上的流云漏下几丝稀疏的日光洒在他的刀刃上,流转成神秘的刀光。
吴不凡的身形早已不似当年矮小苒弱,黄风行的鬓边却早已华发丛生。
“二十年前,同样是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里的谷口,我的师父叫我去杀一个人。”黄风行撩开参差的藤蔓,携着吴不凡走到了谷口。
“为什么?”吴不凡不解。
“这是规矩。”黄风行顿了顿,“只有杀死了师父交代的那个人,才有资格真正成为独刀门的弟子,也才有资格学到独刀门刀法的最后一式,独刀式。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莫非,是师父每年带我去长安郊外的孤坟里那姓吴的人?”
“不错。他便是洪安镖局的吴总镖头。而我师父,正是福威镖局总镖头龙破天的父亲。”
“原来是这样……同行是冤家。可是,这不是借刀杀人么?”
“没错。”为了不让吴不凡再提起这件事情,黄风行转过头去说道,“在回谷的路上,我碰到了一个人。”
“谁?”
“飞剑山庄庄主凌落。他与我决斗。”
“为什么?”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江湖上的事莫要问为什么。因为太多事根本不需要为什么,有时知道为什么或许只会让你更痛苦。”
“那么,”吴不凡沉吟一会儿,似乎觉得师父的话还是没有道理,但他没有再辩驳,只是问道:“你们谁赢了呢?”
“我输了。”
“难道我们独刀门的刀法就这么不堪一击么?”
“不。只因我还未学到最后一式。独刀式并没有固定的招式,只不过是将以前的招式融会贯通,那时你自己就是一把刀,恣意发招,随心所欲。”
“那你后来再找过他么?”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已败了。我并非顽强的人。我既败了一次,即便再胜了他对我也没有任何意义。”
“哦?”吴不凡自然不解。
因为甚至黄风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害怕再次失败,或许他害怕提及那次失败,总之他练成独刀式以后,除了每年去一趟吴听雨的坟,与江湖再无交集。
“所以我现在要你去杀一个人。”
“谁?”
“凌风!”
“他是……”
“飞剑山庄的大少爷。凌落的儿子!”黄风行顿了顿,“我要你去证明,独刀门的刀法并非胜不了飞剑山庄的剑法!”
“是!”吴不凡行过礼,转身离去。谷外是一片苍茫的原野。突然,他又转过了头。
“师父,”黄风行也转过身,问道,“怎么?”
“十年来,你为什么不问我的身世?”
“你不想说,问也无用。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你的身世一定不同寻常!”
“不,师父,这次你错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黄风行稍稍一惊,似乎难以相信。
“因为从我生下来起,我母亲就一直用一张愁苦忧伤的脸对着我。我不敢问她,她也只是告诉过我父亲的名字,”吴不凡苦笑道,“叫做吴听雨。”
吴听雨!
黄风行从没想到,死在他刀下的吴听雨竟然会有一个儿子。并且,他的儿子竟然会是自己唯一的徒弟!
黄风行只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一种从耳边传来但却似乎很遥远的声音在呼唤着什么。
他抓紧了石壁上的藤蔓,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徒儿告辞。”吴不凡转身离去。
“且慢!”黄风行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两个字。他脸上的肌肉似乎痉挛,像他此时因痛苦而扭曲的心一样。
“三个月,八月廿七之前,你一定要回来!”黄风行的声音愈发沙哑。
“是!”吴不凡缓缓转过身去,疑惑地走出了谷中。
“十年后的今天,青玉峰上了结恩怨!”黄风行耳边又响起了这句话。
这多像一个预言。三个月后,或许一切的恩怨,都将在这座山峰上了结。
六
吴不凡望着眼前的这个潇洒的少年,继续问道:“那么,你是真正的刀客么?”吴不凡虽然未看见他佩刀,但冥冥之中却觉得这个少年一定与刀有缘。
“不是!”
“那我呢?”吴不凡瞥了一眼挂在腰间的主刀笑问。
“是!”
“你怎知道?”吴不凡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因为我看得出,你的脑中,只有刀!”那少年面上的表情依旧冰冷。
吴不凡尴尬地笑了。
他脑中自然只有刀。因为他对江湖事一无所知,而他的母亲,他的师父,也不能总是占据他的脑海。
“你对我说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凌风。”
“什么?”吴不凡怔住了。他实在没有想到,他出谷进入江湖遇见的第一个人,这个本来已经被他当做了朋友的人,竟然就是凌风!就是他必定要杀死的凌风!
“你是飞剑山庄的凌风?”他毕竟还不太肯定,但声音已经明显颤抖起来。
“不。我现在已经不属于飞剑山庄了。”
“为什么?”
“因为它!”凌风冷冷道,缓缓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来。
吴不凡本以为那会是一本书,或是一瓶药,甚至是一封信,哪怕是一颗头颅都不会让他如此惊讶。
因为,凌风拿出的,是一柄刀!明晃晃的一柄刀!
“因为我用的是刀,而不是剑。我想要用刀使飞剑山庄的剑法。”凌风已经发现,飞剑山庄凌厉迅捷的剑法,用剑使出的确有些别扭,难以发挥出它的能量。
但用刀使剑法,对于一般人来说,无异于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别人。但他不同,因为他是凌风。
“这也就是说,你所使的,已不是飞剑山庄原本的剑法?”
“可以这么说。因为它已成了刀法。”
吴不凡长吁了一口气。因为他要杀的是使飞剑山庄剑法的凌风,而并非眼前的凌风。那个凌风,早已死了。
凌风注意到了吴不凡脸上的变化,但他并没有问。
因为他早已习惯杀死好奇。在现象丛生,生死叵测的江湖,好奇心很有可能杀死一个人。
“小二,两坛竹叶青!”
“竹叶青?”吴不凡惊讶,他在山谷中经常见到这种毒蛇。他永远忘不了,师父曾经一刀,将一条竹叶青直直地劈成两条。“你要吃毒蛇?”
凌风淡淡道,“毒蛇和酒,本不酒很相似么?”他端起一杯酒,倒入了嘴中。
吴不凡也学着他的样子端起了一杯酒,灌入口中。他从没有喝过酒。他只觉得这种液体很辣,很呛,根本没有那么享受。
“你要去哪里呢?”吴不凡问道。但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怕凌风也这么问他,那时他该怎么回答?
“归雁庄。”
“做什么?”
“闯太苍剑阵。”
“为什么?”
“为了她。”凌风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飘渺地望着西方绚烂的红霞。
“谁?”
“宇文嫣。太苍掌门宇文未央的女儿,江湖最美的女子。谁能从太苍剑阵中走出,谁就可以娶她。只是可惜,”凌风低下了头,眼神变得暗淡,又喝了一杯酒。
“可惜什么?”
“五年来,已经有六个人死在了那里面。那六个人都是武林中一流的高手。”
“那你还要去?”
“是的。那不过只是铁人剑阵而已。机关术再精巧,又怎能比得上人灵活呢?”凌风淡淡说着,“况且,只要见过她一眼,没有人可以将她忘掉,只会觉得,自己这一生,似乎就是为她而活。”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么?”
“吴兄,你莫要再说这种话。在她面前,任何事情都不算什么。”凌风抱起一坛酒,灌了下去。
吴不凡呆呆地望着他,似乎觉得这样一个潇洒的刀客为了一个女人去送死,实在有些不值得。
江湖人道“仁义无双,宇文未央。”能做宇文未央的女婿,不仅意味着终生有佳人作伴,更意味着将要接手太苍剑派,这的确很诱人。
然而凌风的脑中,却只有宇文嫣微笑的面容。
很快凌风就趴在了桌子上,沉沉地睡去了。
思念而不得的悲伤,加上独闯险关的绝望,再掺上好酒,的确是催眠的良药。
吴不凡又抿了一口酒,起身离开。他走向了那片树林,他该回去了。
七
“哥,你又在这里打猎!”粉衣女子骑在马上嗔道,“我这就回去告诉爹爹!”
男子正欲捡起被自己射死的兔子,突然听到了这声音,急忙转过头笑道:“桑儿,你来了。这兔子不是我射死的。是……”他的目光在身后的人群里迅速地搜索,道“是王镖师射死的。王大哥,是不是啊?”
“呃,对,就是我射死的。小姐,你要骂就骂我吧!这跟少镖头一点关系都没有!”一脸胡子的王镖师在一旁说道。
“哼,我全都看到了。你们骗我,你们这群坏人。我回去找爹爹去。”
“啊,桑儿,你别走啊。”男子急忙赶上挡住了马,笑道:“爹不是不让你来么,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哼,我才不怕呢。我找娘,让娘罚你三天不吃肉!”龙桑伸出纤纤玉手压住飘起的粉色裙摆,脸有愠色。
“好妹妹,你便饶了我这次,我再也不打猎了,好不好?”龙腾装出一副乞求的样子,柔声说道。
“嗯……好吧。你去给那只兔子道歉,我便放过你。”龙桑思忖一会儿,终于想出了这样一个好办法。
“这……”
“你不愿意?”
“自然愿意。”龙腾走到那兔子跟前,垂拱弯腰深沉地说道:“兔兄,我无意中射杀你,千万不要怪我,回头我一定要给你多少纸钱,好好保佑我吧。”
众镖师站在他身后,忍住不笑,王镖师的脸已憋得通红。
“哼,你心不诚!想那只兔子的妈妈找不到它,不知会有多伤心呢,你还在这里嘻嘻哈哈,坏人!”龙桑嗔道,策马就要离去。
突然一人从树后走出,拍手笑道:“好笑,好笑!”
龙腾转过头怒道:“你是什么人?哪里好笑!”
“哪里不好笑?”那人正是吴不凡,他笑嘻嘻地走到那兔子跟前,道:“兔兄,我对你不起……”
“你,你……你这坏人!”龙桑脸憋得通红,似乎就要哭出来。
龙腾早已捡起两块石子,飞快地向吴不凡掷出。
吴不凡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小石子也能伤人么?笑死我了……”突然,他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竟然丝毫动弹不得!
他终日跟师父学习刀法,竟不知世上还有打穴这一门功夫。
“哼!我还道是什么高人,不过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毛头小子!”龙腾转过头又对着龙桑笑道:“妹妹,这坏人欺侮了兔兄,咱们是不是要把他带回去好好罚他一下?”
“这个自然。不过,你还是把那只兔子葬掉吧,我看了它只想哭。”龙桑扭过头去,粉色的身影在夕阳里遁成一个颠簸的黑点。
八
“你去把太苍派的那一份礼去送了,打点好太苍剑派,咱们福威镖局在陕西一带走镖就不用担心什么了。”龙破天对王镖头说道。
“是,镖头神机妙算,小的惭愧惭愧。”王镖头点头躬身道。
“你也莫要说好话,办不成事,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是……”王镖头马屁拍在马蹄上,悻悻退走了。
“爹爹……”龙桑笑着跑过来。
龙破天的笑容刚要绽放,就突然呆住了。
他突然发现龙桑背后那个落拓少年的眼神,竟然和吴听雨那么神似。
“爹,你怎么了?”龙腾走上前来,“没什么好看的,我带回去教训一顿就行了。”
“孩子,”龙破天顿了顿,声音却变得干涩。
“嗯?”龙腾瞥了一眼父亲,才发现他叫的并非自己。
“你父亲叫什么?”龙破天走进几步,急迫地望着吴不凡的眼睛。
“怎么?”吴不凡动弹不得,只好白眼相对。
“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故人。”
“哦?家父姓吴,名上听下雨。”吴不凡笑道,“你难道认得?”
龙破天怎会忘记这个人。那年他苦苦缠着父亲才让黄风行刺杀了吴听雨,才能让福威镖局如今在江湖上有如此大的声势,这一切的原因,他怎会忘记。
没有人知道吴听雨在想什么。
但更没有人想到他接下来的举动。
吴不凡怔住了。
一方晦暗的光投到他的脚下,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师父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
但也没有人相信,龙破天竟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吴听雨的儿子。
他并不是个笨人。他自然没有告诉吴不凡其实是幕后的指使是他。
“孩子,我对不起你。”龙破天带着伤心的表情。
“不,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吴不凡直直地望着脚下的光影。龙破天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不,福威镖局一半的家业都来自洪安镖局,你是吴听雨的儿子,这里自然要有你一份。”
吴不凡虽然不通世事,但也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况且他的心里现在一片茫然。
广袤的茫然。看不到恐惧、悲伤、愤怒,茫然像黑暗一样骤然包围了他,根本无法突破。
“你不必急着回答,务必要在我这里住上几天,让我好好补偿你……”龙破天的声音竟哽咽了。
九
黄昏。酒馆中坐满了人。
“吴兄,你莫要悲伤,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此时你的脑中应该只有一样东西。”龙腾微笑的望着颓丧的吴不凡,举起了酒杯。
“什么?”
“酒!”龙腾一饮而尽。
微笑真的有强大的力量。吴不凡被他豪迈而自信的微笑感染,嘴角慢慢上扬,同样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龙兄,你再点我穴道试试。”
“哦?莫非吴兄这几天便练就了少林派的金刚护体神功?”龙腾笑道,手指打向吴不凡胸上两处大穴。然而他很快感到了一股酸麻,手指似乎戳在了木板上。
“少林绝学果真天下无敌,连龙兄都被制服了。”吴不凡笑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木板,在龙腾面前扬了扬,笑道:“龙姑娘指给我的穴位果然没有错。”
“走。”龙腾笑着起身付钱。
“做什么?”
“打猎!”龙腾笑了。吴不凡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多少有点凄凉。
“可你什么都没有带。”
“刀剑,就已足够。”
“你还想给兔兄道歉么?”
两人相视片刻,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友情的力量,真的可以击败绝望的茫然。
龙腾瞟了一眼身后众人,拉起吴不凡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几天后,江湖中人便对龙破天赞不绝口。因为他们几都知道了龙破天是条多么讲义气的汉子,竟然能够善待仇人的儿子。
十
日落是光明的毒药。
深沉的夜里,或许只有黑暗才能看见在寂寞的荒野上疾行着的同样寂寞的刀客。
他的眼神像刀一样锋利,但却冷酷无情,并且空洞地似乎将要吞噬掉无尽的黑暗。
月光洒了下来。惊飞孤零零的几棵树上的饥鸟。
但他的冷酷似乎可以杀死月光。他依旧穿行在黑暗里,身旁是清冷的月光。
他是韩四。
他想起十年前的长安,他和张三正在一条胡同里行走,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在街上被一群小乞丐殴打。
他让张三去帮助那个小男孩,因为他很同情。
但是张三只是冷冷地掷给他一句话:“他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看他多可怜!”他轻轻地自语道。
然后张三宽厚粗糙的手掌就打在了他脸上。“小兔崽子,你给老子记住了,一个杀手是不能有任何感情的。要是我像你一样,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是的,一个杀手是不能有任何感情的。十年后的他,终于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所以一个杀手也不需要有名字。因为有了名字,就有了希望。而一个杀手是不需要希望的。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也只应该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杀人。
如今张三已经成了洛阳城富甲一方的财主,人称“张百万”。
虽然劫富济贫是武林向来的传统,但从没有人去打他的主意。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的钱是冒着生命危险,用血汗换来的。
韩四靠着树歇息。粗糙但却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刀鞘上的花纹。
刀是他的生命,是他的荣誉,财富,未来。
他本是一个完美的客刀者。
他的刀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杀人。
刀出鞘,不杀人,便杀己。不噬血,绝不回。
“吴不凡!”韩四记住了这个龙破天交代要杀的人。
“事情一定要做的滴水不漏,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此事与我有关。”龙破天细细地交代着。
这是自然。这是杀手的职业道德。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两张脸。
一张是吴不凡微笑着的脸庞。很快,刀光一闪而过,这张脸立刻变得血肉模糊。
另一张竟是龙桑红晕的脸庞。她只不过在碰到韩四时礼貌的朝他微笑了一下,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把这张脸记得这么清楚。
他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更加清醒。
他不该想太多。他只需要记着一个人。
就是吴不凡!
十一
吴不凡跟着龙腾静静地穿行在树林里。
“吴大哥,你看好他,可别让他再打猎了!”龙桑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的嘴角也不觉露出了微笑。
“看!”龙腾突然停住脚步,轻轻地对吴不凡说,手指着不远处参差草丛里一直俯下身饮泉的小鹿。
“吴兄,这就交给你了。”龙腾笑道,“我去一边小解,回来你可别让我失望啊。”龙腾退到他身后,走向了不远处的树下。
吴不凡不出声,悄悄向前走了几步,从怀中掏出辅刀,预备向猎物掷出。
突然他感到脑后一股猛烈的风袭来,忙转身格挡。一瞥,看见龙腾早被击晕在树下。
只见一柄厚重的刀从吴不凡脑后劈来,光华上溢,末端是韩四冷酷的眼神。
两人拆了数十招,都不禁暗暗惊奇,觉得对方刀法诡异得紧。
吴不凡左手刀本就出人意料,独刀门的刀法更是从不可能处出招,自然招招极险,式式奇异。
韩四出刀,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杀人。所以刀式也很简洁直接,似乎每一式都是同归于尽的绝招。
然而吴不凡内力自不如韩四身后,只得不住招架,退到了龙腾身旁。
两人又拆了数十招,竟然胜负不分。韩四目中怒火更盛,竟然心浮气躁起来。吴不凡暗暗欣喜。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韩四曾经是一个无比冷静的杀手,可此时怎么变得如此冲动易怒?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只因为他的心中有了一个人,可他又没有能力让这个人从自己脑海中消失哪怕一刻。
这个人便是龙桑。
韩四招式愈发不稳,这一切都被躺在地上半闭着眼的龙腾瞧得清清楚楚。
眼见韩四即将支撑不住,龙腾忘掉了父亲再三的嘱咐,突然腾起身来,一剑朝吴不凡后心刺去。
吴不凡只感到后背一阵刺骨的冰冷,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只感到一阵剧痛,手已拿不住刀,被韩四一刀蹭到左臂,鲜血瞬时长流不止。
但是龙腾的剑只刺入了一寸。然后他就呆住了。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人在他右腕一点,他只感到一阵酸麻,便一分力也使不出了。
那中年人急转身抽剑,猛地向韩四刺去。
韩四体力消耗太多,见势不妙,一刀虚劈,飞身而去。
那中年人顾不得追赶,匆忙为吴不凡包扎伤口。
吴不凡却不觉伤口多疼,只因他的心在龙腾的剑刺入的那一刻便已凉透半截。
他从没有想过他的朋友会伤害他。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龙腾垂起的手,才不得不相信那是事实。
“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吴不凡缓缓地说,仿佛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他就像一艘刚从暴风雨里逃出的破旧航船,在平静的海面上只漂流了一会儿,便又突然触到了冰冷坚硬的暗礁。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想发问,但他却发现这时他连发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失去了勇气,还是失去了必要?
“没想到福威镖局的少镖头也喜欢干这种事。”那中年人沙哑地说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瞧着惊慌的龙腾。
“这种人还留着做什么!”那中年人正欲一剑刺向龙腾的咽喉,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算了吧,我想,他也是不得已的……”吴不凡缓缓说道,终于找住了一个理由来搪塞自己。
龙腾见到那中年人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也顾不得什么,飞快地跑出了树林。
吴不凡向那人一拱手,转身默默离开。
那中年人收剑入鞘,望着吴不凡憔悴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也默默地离开了。
饮泉的小鹿早已窜入了草丛中,睁着一双明亮而无知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刚才眼前的一切。这时它晃了晃脑袋,“嗖”的一声便又窜向了远方。
远方,一轮死一样燃烧着的红日寂寞地散发出晦暗的光芒。
十二
吴不凡蓬头垢面,趟过了一条河流。
他在路上独自行走了十多天,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只是凭着一双磨出了泡的脚一步一步地走,终于又回到了谷中。
今天是……吴不凡疲倦地思考着,用刀斩断几根粗长的藤蔓。
八月廿七!
就是今天!吴不凡想起了出谷前师父对他说的话,匆匆跑入了谷中。
正午的太阳烧得毒,谷中草木仿佛也中毒一般,没有丝毫生气。
兵刃相交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在上方,正是从青玉峰上传来的。
吴不凡奋力攀爬上峰,只见黄风行正和一中年人打斗。吴不凡定睛一看,不觉大惊。
那中年人,正是那天在树林中救他的那人!
那中年人见有人来到,迅速跳出圈外,冷冷道:“你还找来了帮手?”
黄风行望了一眼吴不凡,淡淡道:“他是我的徒弟。”
“哼!”中年人不屑地一瞥,却也发现那少年正是那日他在树林所救的人。
中年人一惊,还未询问,却只听见黄风行说出了一句话,他更加震惊。“他是吴听雨的儿子!”
“师父,这位是……”吴不凡走向前去行礼,望着中年人道。
“孩子,我是霍振轩!你母亲可曾向你提起过我?”中年人热切地望着吴不凡,目中尽是欣喜。
“你是霍伯伯!”吴不凡掩不住喜悦,“娘临死时曾对我说,让我去找你,还说你一定会养活我。”
“什么?”霍振轩听到吴不凡的话只觉一阵眩晕,不由得倒退几步,“你是说,阿离已经死了?”
吴不凡先是一愣,随后喃喃道:“是的,娘早在十年前就病死了。”
“十年前!十年前……”霍振轩实在没有想到,十年前,他日思夜想的陆离就已经死了。
他二十多年来苦练剑法,为的就是再见到陆离一面,哪怕一面,他也心满意足了。
他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情。
那时,他还是洪安镖局的镖师。那夜,他与陆离——那时她再过几天便是吴听雨的妻子,两人在园中幽会,陆离扑在他怀里痛哭,却恰好被吴听雨看见。
“你快走吧!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他只听到吴听雨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长安城。
数月后,吴听雨便被黄风行杀死了。
他本以为,等他练好了武功,等他变强了,他就可以和陆离再相见,他便不再怕别人的闲话。
可他怎能料到,他一练就练了二十年。他又怎能料到,十年前,那个他一直在思念的女子,那个一直在等他的女子,就悄然病逝了!
他呆了半晌,回过神来对着吴不凡喊道:“贤侄,这人不是你的师父,他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他是你的杀父仇人!”这本是吴不凡已知道了的事,但此时听到这句响亮的话,他还是惊了一下。
“不凡,他没有说错。是我杀了你的父亲。”黄风行站在一旁,垂下了手喃喃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今日回来么?”黄风行问道。
“我就是想让你手刃你的杀父仇人!”黄风行突然喊出这句话,剩下的两人都感到出乎意料。
“好,你也是条汉子。”霍振轩说着,举起手指着黄风行喊道:“侄儿,快杀了他!”他的声音已经因愤怒和悲伤变得颤抖起来。
吴不凡又看到了黄风行空洞的眼神。那本让人胆寒的目光此时看起来充满了凄凉。
“不,不……”吴不凡疯狂地摇着头,大声喊道:“他养了我十年!他教我做人,教我刀法,而且每年他都会去一趟父亲的坟!”
“我从没有见过父亲一眼,可是师父养育了我十年,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吴不凡继续嘶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刀:“他和我的父亲有什么分别!”吴不凡疯狂地冲向了黄风行并挡在他面前,“霍伯伯,你若要杀他,便先杀了我吧!”他已经声嘶力竭。
霍振轩惊呆在地上,一动不动。
黄风行的震惊并不比他少,他垂下了头,良久无语。
两柄刀,一柄剑,三个人。
生与死静静地对峙着,谁也不敢妄动。
嶙峋的山石,粗糙的地面,只能听到三人急促的呼吸。冷冷的眼神吞吐着峰顶刮过的山风。
阳光滴在黄风行的刀上,缓缓移动,一段刺眼的光芒射向霍振轩的双目。
霍振轩举起手挡在眼前。
“嗤”的一声,鲜血迸溅在了吴不凡脚下的土地上。
吴不凡直直地望着地上的鲜血。他不敢相信,睁大了双眼,刺眼的血光迸溅入瞳孔,他只感到心底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凡……独刀式的秘要,在我书房……书房左边第三个……第三个抽屉里……”黄风行倒在了吴不凡的臂上,努力睁大眼睛。鲜血从他的颈部汩汩渗出。
“师父……”吴不凡早已哽住,泪水抑制不住地落在地上的鲜血里,又很快被日光焦灼。
“闯江湖,欠的血债总是要用血还的……”霍振轩缓缓走过来,冷冷道:“二十年,你带了二十年枷锁,如今终于可以轻松了。”
江湖,就是把生命交给兵器,给自己带上枷锁的地方。
或许换来虚无的名望,或许换来肆虐的欲望,哪怕换来一时的希望,甚至只能换来短暂的苟活,也会有人毫不犹豫,亲手为自己,为自己剩下的时光戴上沉重的枷锁。
或许他们只是需要岁月去鉴定,去打磨。
或许他们只是被生活欺骗。
或许他们只是因漫长的生涯被命运绑架。
但最终他们还是会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实并非韬光养晦,只是自欺欺人。
青玉峰上静静的,是一片氤氲的光辉。
“阿离,我来找你了……”轻轻地一剑,剑光亲吻着血光,剑气流移着希望或是悲伤,消失在他眼前。
此生已完成。或许这二十年对他,是最充实的虚度。
活着不快乐的人,死了一定会快乐。
活着快乐的人,死了又有什么好遗憾呢?
即便这样想着,吴不凡望着霍振轩倒下的身影,眼角掠过青玉峰上两滩血泊,还是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十三
归雁庄。
他静静地走进了这座静静的宅院,闯入眼帘的是一座并不高的楼阁。
一年来,他躲在山谷中寂寞地练着刀法,妄图在独刀式绚丽的刀影中忘掉过去。
他知道不能,所以他来了。
你所不能逃避的,正是你必须挑战的。
“凌风?他已经死了。”这句话在他耳边回响着,他脑中早已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死在太苍剑阵里的人,已经变成了七个。
“小姐,他是吴不凡。”一人把他领到楼阁前,对着楼前的女子说道。
“嗯,知道了。”宇文嫣微笑道,望着吴不凡,目光中竟然留露出不舍。
吴不凡没有看她,径自冲进了楼阁中。门关起来,楼中十分阴暗。吴不凡抬起头,看见了七个铁人。
谁也不会想到,太苍剑阵里的铁人,竟并非机械人,而是七个身穿铁甲头戴铁盔的剑士!
“仁义无双,宇文未央。”想到这句话,吴不凡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他感到自己被欺骗了。可是,铁门早已关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并不知道,当凌风进入这座楼阁中时,他所面对的,只是六个身穿铁甲头戴铁盔的剑士。
吴不凡怒火中烧,虎吼一声,挥刀向伏在横梁上的剑士劈去。
十四
“哥,吴大哥到底去做什么事了,为什么一年多都没有见到他了。”龙桑坐在屋檐下,出神地望着晦暗的苍穹。
龙腾心道:“这自然是因为我。”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一年多来,龙桑整日念着吴不凡,时时在龙腾面前提到他,这无异于是拿锥子频繁地刺龙腾的心。
“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吴不凡这句话时时回响在龙腾脑海里,每当听到这句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话,他就感到一种轻微的,但却很猛烈的疼痛。
“你怎么总是问他,难道在你心里,他比我还重要么?”龙腾望着龙桑,柔声道。
“不,不是的。我只不过是很久没见到他,奇怪而已。”龙桑喃喃道,眼神却无神而空洞。
天空中飘起了雨丝。
龙破天是工于心计而阴险的人,龙腾也并非善良正直的人,福威镖局也并非不经常做暗杀捣鬼的事情。但这一切,龙桑却从来不知。
因为他们都对这个娇柔美丽的女孩很关心,他们拼命想要保护她。
他们或许在别人面前冷漠而残忍,但每当龙破天见到这个乖巧任性的女儿,每当龙腾看到这个柔弱天真的妹妹,他们总不忍心让她感到这世界是怎样的残酷而现实,他们拼命为她营造一个美丽善良的世界,尽管他们做着丑恶奸邪的事情。
但龙腾再也忍不住了,他突然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龙桑,他要把一切事情都告诉她。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龙桑呆了半晌,听完了龙腾从内心深处倾泻出来的事实,带着惨白的表情说。
“不,你错了!”龙腾拼命摇着头,不住地退后,“我太自私了,我明明知道你喜欢他,我要是真的为你好,我怎么会去伤害他,我怎么会去做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怎么忍心把所有事情对你隐瞒了这么久!”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颤抖,“不,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坏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雨越下越大,院中升腾起浅浅的雨雾。
“哥……”龙桑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她已说不出话来了。她是个很诚实的人,她知道龙腾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你为什么不说下去?”龙腾瞪着龙桑,“哼,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恨我,你讨厌我,因为我伤害了你最心爱的人,就像伤害了你自己一样,是不是?是不是!”
“不,不是的……”龙桑已经有些恐惧,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哼,你们都恨我,都骗我,都利用我,好,那我去找他,去把他给你找回来!”龙腾怒吼。
其实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他本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本不必如此疯狂。
或许他忍受了太久,或许他受良心责备太狠,或许他经不起伪装的撕裂,但结果既已出现,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龙腾冲了出去,冲进了暴雨里,发丝凌乱地粘连在他肩上。
“不,不是的……”龙桑怔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雨中龙腾远去的背影。
“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龙桑也冲进了雨里,嘶声喊着追了出去。
十五
地上溅满了鲜血。
六名剑士已经倒在了地上,早已没了呼吸。
“你还需要反抗么?”吴不凡冷冷望着最后一名剑士,举起了刀。
那剑士没有说话,他仿佛肩负着某种使命,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吴不凡。
三尺。剑尖离吴不凡右肩还有三尺,吴不凡的刀就已抵住了那剑士的喉咙。
吴不凡冷冷地望着剑士的脸,突然,他瞥到了那剑士的眼神。冷漠,无畏,似乎夹杂着某种感情。
“你,你是……”吴不凡愣住了,一刀劈开他的铁盔,露出了一张平静的脸。
“怎么会是你?”吴不凡呆在地上,垂下了拿刀的手。
那剑士,是凌风。
“你杀了我吧。”凌风冷冷道。
“为什么?”
“不能完成她交给的任务,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不凡摇晃着凌风的双肩,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其实所谓的太苍剑阵,不过是太苍派为谋杀武林高手,并且提高太苍派声威所设的圈套而已。
每个进入到太苍剑阵的人都并没有死,只不过因为迷恋上宇文嫣而被太苍派所利用,为宇文未央暗杀对他有威胁的人。
是以自从太苍剑阵创阵以来,太苍派声威迅速提升,而太苍派势力也在短短几年内由太苍山脚下扩张到了陕西全境。
这不仅为太苍派积累了实力,攒聚了财富,更为宇文未央称霸武林的计划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么说,我们都被骗了?”吴不凡望着凌风无神的眼睛问道。
“不。为了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凌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想起了他第一次为宇文嫣杀掉一个人时,宇文嫣是怎样微笑着在他冷漠的脸上亲吻。
一个吻,就足以牢牢拴住一个刀客的心。
吴不凡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出了楼阁。他相信凌风能够从宇文嫣的身边走出来。
“吴大哥,”一声轻柔的呼唤从吴不凡背后传来,“恭喜你。”宇文嫣脸上的微笑像花朵绽放一样绚烂,那笑容,倾国倾城。
吴不凡没有抬头,继续低头走着。
“吴大哥,恭喜你你闯过了太苍剑阵。”宇文嫣赶过来站在他面前,脸上一阵红晕。她伸出如玉般的手握住吴不凡沾上了鲜血的手,柔声道。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承诺么?”宇文嫣见他不说话,微笑着用手抚摸着吴不凡粗糙的脸,轻轻说道。那声音宛如天籁,足以拴住任何男人的心。
“拿开!”吴不凡冷冷斥道。
“你……”宇文嫣缓缓垂下手,眼眶似乎潮湿,“你真的不知道么?”
“知道。”
“那你……”
“不必了。”
“你……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一颗心!”吴不凡推开她,大步走出了归雁庄。
宇文嫣怔住了。
从小到大,她凭借优越的家世,娇美的容貌,从没有被拒绝过。她本以为,她可以将天下的男子玩弄于股掌间,让他们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她本以为,他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子,因为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她。
但是,她错了。这个一脸茫然,满目冷漠的刀客怎会对她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呢?
她望着吴不凡远去的背影,才知道爱一个人而不得是如此痛苦。
宇文嫣在凌风耳边低语几句,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凌风便像是突然受到什么鼓励似的,立刻便打起精神,大步走出了归雁庄。
十六
要去哪里呢?
吴不凡默默走着,暴雨倾盆而下,打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师父已经死了。霍伯伯也不在了。凌风又被女人拴住。而龙桑……
他轻轻叹了口气,他怎么能还去福威镖局呢。龙腾心里一定很难受吧,他想,难道偌大的江湖真的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么?
或许有,但他却已经很疲倦了。
不觉走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里,地上堆满了落叶枯草。
“出来吧,不必再躲了!”吴不凡停下脚步,大声说道。
“不可能!”躲在不远处的韩四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怎么会发觉?”韩四手心沁出了汗。他的轻功在武林中也算一流,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吴不凡发觉?
竹林中缓缓走出一人。
“是你?”吴不凡惊愕。
“你以为呢?”凌风冷冷道。
“你想要做什么?”
“杀你!”
“你……”吴不凡脸上的怒色更盛,“你杀得了我么!若不是我刀下留情,你还能站在这里么!”
凌风没有说话。一步步逼近。他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像冰雪一样,仿佛没有什么可以让他融化。
两枚飞枪破空而来。
吴不凡没有想到,飞剑山庄的少庄主使暗器的手法竟然如此绝妙。
吴不凡低身躲过,却又见两枚飞枪逼近。腾空而起,挥刀劈下,两枚飞枪齐齐断成两截,可他的右肩已经渗出了血。
没有人会相信。可是那的确是鲜血,滑过吴不凡粗糙的布衣,滴落在地上。
谁又能料到,凌风会算得那么准。
他早就料到吴不凡会腾空躲闪,竟然先悄悄掷出三枚金针打向吴不凡上空,又掷出两枚飞枪后发先至。手法竟然如此之快,谁又能料得到呢。
“没人可以挡得住我。”这话本不用凌风说,吴不凡心中已自明了。
凌风跃上前,刀势如飞,吴不凡捂住伤口,身法却显然慢了许多。十数回合过,吴不凡的左手中的刀便已掉在地上。
凌风竟丝毫没有犹豫,挥刀笔直刺向吴不凡的咽喉。
凌风的目光竟冷漠得像冰雪一样,似乎面前的人与他有着血海深仇。
吴不凡直直地盯着凌风的刀尖,目眦欲裂。他绝不相信,他最好的朋友,那个潇洒的用剑法使刀的刀客,会亲手杀死他。
一阵芳香掠过,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挡在吴不凡身前,鲜血滴在了地上。
凌风惊愕地望着宇文嫣流血的左肩,竟说不出话来。
他还有什么好说。
这个亲自指使他刺杀吴不凡的女子竟然挡在了吴不凡身前,他还有什么需要说。他本就非愚钝之人,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吴大哥……”宇文嫣软软地倒在了吴不凡怀里,她凌乱的发丝还散发着幽香,被雨水和鲜血打湿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苍白的面色却还散发着朦胧的美丽的气息。
一片泥泞。一片模糊。
升腾起的雨雾缠绕在凌风四周,又突然散去,只留下一个在暴雨中吼叫着狂奔的身影。
三枚毒镖正在淅沥雨声的掩护下,携着破空划出的气息迅疾地向吴不凡后心飞去。
“小心!”龙腾从韩四身后不远处站了起来喊道,也掷向韩四掷出两柄飞叉。
韩四没有转身,挥手甩出一支袖箭飞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他早知道有人在跟踪他,可他顾不得背后,因为他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杀死吴不凡。
吴不凡稍稍一惊,转身掏出辅刀打飞三枚毒镖。
龙腾奔跑着,唯恐吴不凡被暗器所伤。
韩四已站起了身,望见了龙腾背后那个追来的美丽身影。那正是龙桑。
龙桑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肆虐着修饰她的悲伤和哭喊。
韩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呆呆地望着龙桑逐渐清晰的面庞,心里只是感到说不出的快乐。
他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她。
他只要完成这最后一票,领了钱,便要去和龙桑厮守一生。
他以为吴不凡必死无疑,他以为自己即将摆脱这种黑暗的生活。
他脑海中的世界,如同梦境一样斑斓美丽,他仿佛看到了龙桑灿烂的足以令他放弃一切的微笑。
他的目光本来只需要稍稍下移一尺,便会看到龙腾掷向他的飞叉。
鲜血从他的胸膛缓缓渗出。他瞪着胸前的两柄飞叉,几乎不敢相信。
梦境转为现实只在顷刻。可咫尺之距,便让那纷繁的梦境破碎成片。
韩四倒在一片泥泞里。
龙腾倒在已被自己颈中鲜血染红的草丛里。颈上插着韩四掷出的袖箭。
龙桑伫立一旁,惊恐地望着面带僵硬微笑的龙桑。
她想起那年在太苍山上,他冒着跌伤的危险给她摘的那朵野花。他笑着说:“最美的花送给我最美的妹妹。”
她想起那年她吵着要跟哥哥走镖,在一片树林里他亲手杀死一个正向她逼近的土匪时,他轻轻抹掉她额上的汗,柔声道:“妹妹,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她想起她在一片树林里迷路,连哭泣的勇气都没有时,他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从远处策马奔来。她永远都忘不了当她骑在马背上偎在他怀里说:“哥,你真好。”时,他脸上露出的欣慰的英俊的笑容。
可是现在,他静静地躺在殷红的草上,嘴角的笑容早已失去活力。
吴不凡推开黏在他怀里的宇文嫣,飞奔过来,呆呆地楞在龙腾尸体旁。
龙桑扑在吴不凡怀里,早已泣不成声。
韩四听到龙桑的声音,努力地抬起头。
他忍受着巨大的疼痛,拼命睁开眼睛,久久地望着龙桑。他在等待,他在期盼。
可是龙桑一直没有转过头。她一直没有看到那个一直在深情地望着她的孤独的杀手。
韩四的笑容僵硬,逐渐死在了风雨中。
龙桑紧紧抓住背着龙腾尸体的吴不凡的左手走过韩四身边时,他们都看到了韩四嘴角的笑容。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在临死前还在微笑。
没有人知道他临死前深情的等待和期盼。只是为了那未曾得到的一瞥。
“吴大哥……”宇文嫣又偎上前来。
“走开!”吴不凡紧紧握着龙桑冰凉的手,“你不要再做戏了。凌风那么爱你……”他没有再说,推开宇文嫣散发着体香的身子,缓缓走开。
“她哪里比我好!”宇文嫣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喊。
吴不凡静静地望着有些疯狂的她,冷冷道:“我早已跟你说过,我只有一颗心,早已交给了她。你莫要再费心机,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吴不凡从未对一个人如此冷酷。他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太过悲痛,或许只是为了替凌风报复,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宇文嫣单薄的身子倚在一棵歪斜的竹子上,出神地望着消失在远方吴不凡和龙桑的背影,泪如雨下。
十七
归雁庄已不如昔日那般气派繁华。
偌大的宅院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盖起了一座茅屋。
夕阳西下,一个失去了右臂的人背着一筐柴禾走进了茅屋。那是凌风。
他的右臂犯了太多错,他忍痛砍掉右臂,便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要让一切重新开始。
“你真的习惯这样的生活么?”吴不凡坐在一旁,望着凌风在一边忙活,目光中充满了同情和不解。
“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只要能每天看见她,我就很开心。”凌风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目光已经柔和了许多。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的心意?你为什么不敢面对她?”吴不凡站起身来,走过去问道。
凌风默然不语。
“她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良久,凌风冷冷道。
“你也会吃醋么?”吴不凡笑道,可那笑容却是那么勉强,饱含了苦涩。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敢面对她。”
“我和她是不可能的。只要能够每天远远地看她一眼,我就很满足了。”
“你害怕他!”
“没错。”凌风只好承认。宇文未央的确是不可能把宇文嫣嫁给他的。
“那我就去杀他!”
“你疯了?”凌风抬起头,惊愕地望着吴不凡。“你没必要这么做的。我对不起你,你又何必要做些让我更加自责的事情。”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吴不凡一字字道。凌风的目光已经有了些变化。
“从我出谷那一刻起,我就对江湖抱着敌意和畏惧。无论是师父还是娘,他们都给了我一个残酷的无情的江湖。可是,我入江湖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凌风静静听着,眼中透射出异样的光辉。
“你并不热情,也不亲切。但我知道,在你冷漠的表情背后,却是一颗真诚的心!你的话并不多,但你却给了我最需要的东西,友情。你教会了我真诚,爱人。如果没有碰到你,或许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冷酷无情而又残忍的杀手!”
凌风的眼眶已经湿润。
很久,他都沉浸在强烈的自责和自卑之中。他脱离了飞剑山庄,又被心爱的人利用,他因为自己或许一辈子就要这么沉沦下去。
但他却忘了,他还有这么一个真诚的朋友,能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给他最温暖的安慰和激励。
“我知道。所以你更不必去和宇文未央拼命。”
“不,不止为了你。宇文未央满口仁义道德,却做着丑恶奸邪的事情,我绝不允许江湖中存在这种人!”吴不凡坚定地说。
“江湖中这样的人成千上万,你又怎杀得过来?”凌风苦笑。
“你不必再说了。我决心已定。”
“你有骨气,你有胆识,可是龙桑呢?她已经有身孕,你就忍心抛下她去和不相干的人拼命么?你就忍心让你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失去父亲么?你难道想让你的孩子过得和你从前一样么?”
吴不凡沉默了。
他的确不能够让自己的孩子受那种苦。
可他又是一个多么正直而又义气的人。想到凌风要终生受等待的煎熬,他又怎能安心看着宇文未央狡黠地笑着而自己无动于衷呢。
孩子毕竟还有娘,还有漫长的充满可能的路。可是凌风,却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再继续想,一咬牙,大步走了出去。
凌风呆呆地望着他,一滴泪溢出眼眶,落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十八
时光匆匆,不知流转了多久。红尘滚滚,谁又记得清桃花开落了几回。
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当宇文未央的剑刺入吴不凡的咽喉时,吴不凡的辅刀恰好飞进了宇文未央的脖颈时是怎样的景象。
很多年以后,长安城的大街上多了一个独眼的又老又跛的乞丐。
曾经有人说他像当年福威镖局的龙镖头,但他不承认。
他从来不主动向人乞讨,也从不跪着。但别人施舍给他,他总还是会收下的。
人们都说这个臭乞丐假清高,施舍给他的人越来越少。
有次他喝醉了,像滩烂泥一样躺在墙角,醉醺醺地大喊说自己是江湖最大镖局的总镖头。
但是来往的人没有一个相信他说的话。
人们都说这个老乞丐疯了。堂堂的总镖头,怎么会是这般模样呢?
青玉峰下,那葱茏的山谷依旧和当年一样。
“娘,你说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呢?他不想娘,不想凡儿么?”一个小男孩光着脚丫跑在花丛里回头问道。
“你爹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他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享福呢。”龙桑整理着头巾,笑着对男孩说。
“那爹为什么不带凡儿去呢?”
龙桑笑道:“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吴凡么?因为你爹和娘都希望你将来成为一位大侠,不像爹和娘一样平凡,那样你就能去见爹了。”
“那娘呢?”男孩抬起头,明亮的双眼望着龙桑美丽的脸庞。
“娘呀,”龙桑的眼神变得忧伤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生气,“娘要比你见你爹早呢。”
“可是,可是为什么爹不和我们在一起呢,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享福呢?”
“因为,”龙桑又想起了以前的事,眼眶有些湿润,“因为你爹在做那件很伟大的事情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娘,别人都说那时候他并不是一个客刀者。可是娘心里,一直都认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刀客呢。”
男孩没有再问。他听不懂娘的话,只是出神地望着娘的脸。
他只觉得,娘在想爹的时候,比周围的花儿还要美丽,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归雁庄里,宇文嫣静静地蹲在大门前,抬着头出神地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人。
附近的一座茅屋里,断臂的凌风挥舞着斧头砍柴,时不时看一眼失落的宇文嫣,心中又是满足又是心酸。
曾经的刀客,如今的失落。
世上哪有终生居于刀的人呢,每个孤独的刀客心中都有一张最美丽的脸。
或许,这就是爱一个人,所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