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泠夜阑珊

那夜，月凉如水，洛阳城内，花市灯如昼。元宵佳节，车水马龙，有女子三五成群，笑语盈盈，亦有男子眉目微赦，目送佳人。一切都是如斯繁华，可繁华是他们的，她有的，只是满身孤寂和这把“烟梦”罢了。

“对不起”一小厮模样的人撞到了她，黑溜溜的眼睛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一眼，她便知道，那，是个女子。下一刻，她起身向着那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潮中的女子追了上去，身影飘忽，有如鬼魅。只是她这一追，却追上了另一场宿命。

“留下玉佩”她伸手，对着眼前的绝色女子说。那女子气恼，却也无奈。最终，玉佩回到了她手中，但，那女子却跟在了她的身后。她终是不耐，回首，却看到，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姐姐，请救救那些百姓吧”，她开口，眼中满是恳求之色。

又逢月夜，只是此夜，月冷如霜。她拿起“烟梦”，抚萧而奏，箫声空灵，却是一如往日般孤寂。清冷的月光伴她飞扬发丝共舞一支离别。她说“我要走了”，良久，她转身，将腰间玉佩递给了身后的绝色女子“有事，拿它到长安沐王府找我”。自她救了那些灾民后，那女子便一直跟着她，女子说她叫“灵儿”，灵儿叫她“姐姐”。

她终是要回去了，那千里之外，不带一丝温度的家。她没有回头，只听寒风吹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姐姐”。

再见灵儿时，她却只能叹一句世事无常。重重宫闱之内，她是凤朝长公主凤天阑，而灵儿却是浣衣院内最为低贱的宫女，那双曾经纯澈的眼睛已失去了昔日灵动的光芒，只是面容虽有憔悴，却依然艳色无双。她救了她，却没有问她为何来到这里。她以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下去，直到，一天。

“我怀孕了”灵儿如是说，绝美的脸已被泪浸满，嘴边噙着一抹苦笑，一如暴风雨下的牡丹，凄冷而绝艳。而下一句话更让凤天阑如置冰窟。“孩子是皇上的”。她看着灵儿，目光如炬，似要穿透她，那般熟悉的面容，如今，却那样陌生。良久，她笑了，那般复杂的笑。“父皇，灵儿，你们……很……好啊”。

她看着一身华服，艳压群芳的灵儿，画着精致的妆容，站在她满脸笑意，容光焕发的父皇身边。明明是阳光明媚，她却只觉得冷。有些事，她感觉到了，终是要来了。只是，她已无心去管了，朋友？亲人？爱侣？，都是那般虚假。她，依然孤寂。

她听着那一个个血腥的消息，早已为麻木的心却依然有一丝颤动。她不记得已多久没有见到灵儿了，直到，她听到她唯一的哥哥，那个淡泊出尘的沐王三日后将以谋反之罪被处斩的消息，她冷笑，再一次走进了那个自母后离世来再也没有踏进过凤仪宫。纵是无心，她也有她的逆鳞。

在高高的凤塌上她再一次见到了那个昔日曾唤她“姐姐”的女子，如今，她的，继母。“呵呵”她笑的讽刺。灵儿的肚子已微微隆起，美丽的面容越显妩媚。看到她来了，微愣，脸色变得苍白，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这个唆使她的父皇双手沾满至亲鲜血的绝色女子，这个她曾真心相待的好友，眼中只有漠然与冷意。许久，她开口“别人，我不管。只是，我绝不会让他死，不要逼我向你出手，母后”说罢，她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身后，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一眼。

昭平十六年三月，沐王被贬为庶民，发配徐州。自此凤王膝下只余两位公主与一位刚及弱冠的皇子。同年五月，长公主凤天阑，这个已二十有二，仍未婚配的凤朝传奇女子出宫移至清云山修养。七月，皇后岳灵产下一子，凤王大喜，普天同庆，后不顾群臣反对，封为太子。

昭平十七年，南方叛乱，以前朝太子夜祈轩为首的一众大军，势如破竹，直逼长安。同年七月，在凤朝大势已去之时，凤王招长公主回宫，在弥留之际留下长公主一人，留下最后的一句遗言后，薨。至此，凤朝气数已尽。九月，长公主凤天阑率一众大臣，降。十一月，夜祈轩称帝，国号“夜天”，是为天祈帝。

夜色凄迷，她站在高高的紫禁之巅，眼前是明亮的近乎刺眼的冷月，衣袂飞扬，飘飘乎如遗世独立。身后有人一步步的靠近，一袭黑袍，面容俊秀完美。她没有回头，却，缓缓开口“好久不见”。然后一阵沉默，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他们又回到了那年，那日。许久，他开口“五年了”。

时光仿佛回到了五年亲，那日，他们身着大红的喜袍，眉眼间是满满的喜悦，以为幸福就在眼前，执手，共许白首之盟。可下一刻，她的父亲，夜国的大将军却将匕首刺进了那个人的胸口，而那个人是他最敬爱的父皇，那瞬间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许多，仇恨，愤怒，更多的是深深地痛，她想要靠近他，他却推开了她，眸中盛满了厌恶与冷漠。之后的那夜，只有无尽的红，与她鲜红的嫁衣相映衬。

她，救下了他，其中的艰难自是无法言说的。她抱住他，清澈的眼神倒影出他憔悴的脸庞，她说“轩，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他望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光，许久，对她而言，似过了半个世纪，他开口“好”。她笑了，那般灿烂，紧紧地抱住了他，她以为幸福没有走，却没有看到，他的嘴角一闪而过的冷笑。

他受了很重的伤，每天都需要吃药，她看着一点点消失的银两，终于，咬了咬牙，站在天香楼的门前。她收起全部的骄傲，坐在这座苏州最大的青楼里抚琴，听着那一声声污言秽语，但她不在乎，只要他在身边什么都无所谓。直到，那天，一个恶霸对她动手动脚，她本想还手，但想到他，她忍了。可当她的视线移到楼上的那一刻，她感到全身的血液一点点的凝固。他就那样站在楼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身旁是天香楼美丽的花魁。她的脸一点点苍白，她开口，想要解释些什么，却被他的下一句话打入万丈深渊。“没想到凤朝长公主却喜欢做一位青楼女子，呵呵，真是有意思呢”。她看着他眸中的讽刺，目光一点点的变冷，没有理会旁人惊诧的眼光，她飞也似的逃了出去。眼泪伴着滂沱的大雨一滴滴的滑落。

她终于回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整个人都沐浴在一层朦胧虚幻中。她淡淡一笑“恭喜你，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他没有说话，身影蒙上一种深深的无奈，五年了，他时刻生活在噩梦中，那个血腥的晚上带走了他所有的亲人，也让他们之间，从此，隔了千山万水。她转身，走向属于她的天空。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对不起”。她没有回头，那日，父皇留给她的，也是这句“对不起”。

她又看见了那个美丽的女子，一如初见的笑容。

灵儿说“我不想和对你说抱歉，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利用与背叛。”

灵儿说“我不想，但我不得不做，我害你家破人亡，但，我不后悔”

灵儿说“你的父皇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所以，他该死”

灵儿说“我爱夜祈轩，却已配不上他，所以，我会离开，从此，青灯古佛。”

灵儿说“无论你信与不信，你都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姐姐”

灵儿说……

后来，她常常吹起“烟梦”，往事如烟，繁华如梦。

后来，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吟萧女侠”，除暴安良，行踪飘忽。

后来……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