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的猪圈
一个天真的孩子,一个未来的向往。故事充满诙谐,寓意深。人生哲学,向往的美好。但总是被社会世俗所扼杀了。故事具有西方短小说的风格,美国讽刺小说寓意颇深。问好作者!
我曾经是朱莫西的数学老师、班主任也是他的邻居。朱莫西家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猪圈。他的父亲虽身体不好,但还是一手把猪圈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母亲是一位普通的纺织工人。从题目上不难看出,莫西对猪圈有特别的感情。
我们生活的小镇很平庸。小镇每日在太阳光的催促下唤醒,随后,小镇便被这里的乡音围绕,呈现出镇子应有的热闹,直至夕阳送上它的最后一瞥。
而我为什么要住在离猪圈那么近的地方呢?一来是这里的房子便宜;二来这里嗅不到镇上的喧嚣。
我性格独特?
不。
当然,谁都希望自己能与众不同,但现实会把我们调教得很俗套。但莫西很独特,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在他身上总藏着无数的可能性。而我已是个大人了,生活的路子自然也不丰富了,但我仍是向往和莫西一样。这是我们的共通点。
平常我会骑单车载莫西去学校,而莫西也会免费让我参观他的猪圈,这就是我们师生间的交流,也是所谓的礼尚往来。为什么我乐意去参观猪圈?猪圈也是一个生活圈子啊,就和人类社会一样(猪圈脏、臭?),其实和“人圈”里也很脏很臭,但我们也乐此不疲。
莫西经常会跑到办公室来问我问题,不过他从来不问关于数学——他不感兴趣的东西。我也并不介意。从我个人角度而言,我虽是个数学老师,但我桌上摆的都是文学书籍。因为它们的存在,我老被人指点“不务正业”,也因此从未获得过年终奖金。但我认为那边是我要的风景,它们应该属于那儿。想想自己小时候为了应试考上大学而埋首苦读,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
而后来,我成了一名数学老师,这就是我的理想吗?或许从小到大憧憬着的所谓“理想”之物,大概就像《格列佛游记》中的孤岛那样徒然地飘着,从来都是虚的。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读书成了岁月的象征性写照。最后,命运返还我的是一张又一张的证书罢了,它们只不过是个资格证,让我能在别人眼底有尊严地维持生计罢了。我的思维的确受支配太久。我看着莫西,看着现在的孩子,想着要是他们也都和我一样,付出了很多辛劳,却只为了附会那个空头理想;而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我没法领他们驶向他们自己想要到达的彼岸,这些着实让人难受。
莫西老对我说:“我希望以后能开个很大的农场。让霍尔顿(《麦田守望者》主角)那样的家伙有地方可去。他可以做‘麦田守望者’,我可以做‘猪圈守望者’。”说完这话,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笑开时露出了两颗大门牙十分可爱。“说真的人和猪差不多。”
在莫西的思维世界里,猪和人的共通之处实在太多了。也许是因为他平时经常和猪打交道的缘故。比方说,他亲眼目睹过肉猪的“产生”。他对我说,那颗肥大的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就像充满水的气球突然炸开了。看了这一幕后,他经常梦到那只猪在追逐他,猪的蹄子上还夹了把阉刀。他一惊醒,首先撩开裤子看看自己的小宝贝是否安好。看到它安然无恙,他才放心地又睡回去。
“那些猪既可怜又可悲的。”他有一次这样对我说,“任人摆布,却又不会反抗。成天就知道吃吃睡睡。老师啊,我们这么辛苦读书是不是就为了以后有好东西吃,好房子住啊。那我觉得做只猪不就行了。肉猪不敢做,就做只种猪好了。”
“你可不能那么没追求啊。”我回答道。
他低下头,撅起小嘴想了想,而后又抬起头望了望我:“那就做只野猪好了,过自由的生活。老师,你愿意做只野猪吗?”
“做野猪啊?”我打趣地答道,“那你可成天要提心吊胆了。很多坏人要抓你去卖个好价钱呢。”
“那我就躲开他们。这样就成天有事可做啦。”他回答得很有自信。
和莫西交往久了,你不难发现,他有一套很系统的“人猪”理论。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即使他的数学成绩不够好,但他很努力,而且很善于动脑子,尤其是他感兴趣的东西,比方说,他很热爱大自然,所以,他经常到学校旁边的山坡上去观察那些草,他观察得相当仔细、入微。我有时会跟着他去体验大自然。不过,我无法像他那样能把全身心都徜徉于这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里面。他会很兴奋地向我介绍这些“他的朋友”。我要是好奇地问他:“我觉得这些草没什么特别的啊。”他就会向我摇摇头,要求我专心听他讲课:“老师,你仔细看这边的草(他手指了指)叶脉纹路是均匀规则的,而且它很光滑,但它的叶子比较不容易折断;而那边(他手指换了个方向),纹路就不均匀了吧(我点了点头),它很粗糙,易折断。”他缓了口气:“这就和我家的猪是一样的,有些猪左耳毛多,有些猪右耳毛多。你们啊,都观察得太不仔细了。”我摸了摸他的脑瓜子,自觉几分惭愧。我们大人总自大地认为自己掌握了世界,然而,我们却被世界丢弃了。它剥夺了我们审美的能力,折断了我们想像的羽翼。我们习惯得认为所有草是一样的,所有猪也是一样的,那我们自己呢?我们也只会成天浑浑噩噩地只为维持生计,猪在这点上确实和我们苟同。
然而,同龄人可不爱和莫西做朋友。一来,是他们瞧不起莫西,觉得他和猪呆久了会和猪一样(猪在人们眼里总不会有什么好评价);二来,他们担心自己也被莫西当猪看待。“你的力气和我家种猪差不多大啊。”在莫西看来,是尚好的赞赏别人力气大的客套话(你力气再大也比不过一头猪的)。而传到别人耳朵里,那是另一番感受了。之后,他极有可能被痛揍一顿。不过,他不怎么会哭鼻子,即使那天已经是鼻青脸肿了。我给他上药的时候随便问了句:“疼不疼?”“不疼。”他不假思索,“我家的猪被阉了也叫了几声罢了。这点疼算什么?”听了他的回答,我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一次,莫西被他的语文老师扯着衣袖拽进我的办公室。他的语文老师很年轻,大概因为教务劳苦,她的脸上已爬满了皱纹。她扬起眉毛,亮出她的抬头纹,开始数落起他的学生:“这事你得管管。这个朱莫西写了不干不净,相当野俗的东西,还和我顶嘴,真没样子。”她说“不”的时候,几点唾沫星子飞溅到我的脸上,有随重力下滑的趋势,弄得我直痒痒,但这得忍着。她跺了跺脚,接着说:“这小子的文章已经被我送给校长了,你看着办吧。”说完,她一把把莫西推到我身旁,然后扭身离开。莫西脸上还是平静的湖面,但我看得出悲伤已打算泛起波澜。
“你写了什么?”
“就是那个梦,还有猪睾丸,追赶我。”他有点语无伦次。
我大体也猜到了三分意思,一个小孩子这么写作业,老师真的会认为这种孩子对她不尊敬的。
“题目是……”
“我有一个梦。”他平静了许多。
“好吧。没跑题。但我还是得带你去校长那把作业拿回来。这是程序。你也别太担心。”
他点了点头。
于是,我牵着莫西去了校长室。走到校长室门口,我发现校长室门半掩着。我正打算敲门,莫西扯了扯我的衣袖。
“老师,听啊,这什么声音?”
“别怕。”我没太理会他的话。我敲了敲门。
我正打算开口,没料到里头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一个女人痛苦的埋怨和一个男人愤懑的咆哮。我支开了莫西,叫他到楼下等我好消息。
然后,我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校长大人如此真诚地恳请我离开,永远的。
那天晚上,我给莫西留了一封信,把下午从校长那得来的好消息告诉了他,说我去外面做“野猪”了。信末,我还很违心地写了句要他听大人的话。其实想想,我自己不也是大人一个么。
故事从一开始,就似乎是在我的错误中进行着。直到我答应朱莫西,去“外面的世界”做“野猪”,追逐自由了才有所转折。如今,我已是一位自由撰稿者。虽然生活不充裕,但很充实,且充满了挑战和乐趣。每当我提起笔,眼前总会浮现出莫西的样子,他那两颗标志性的大门牙,还有他那载满理论的猪圈都足够让人难忘。
几天前,我收到了莫西的一封信。他说,他的父亲上个月去世了,母亲把猪圈卖了。他也升了高中,但他还是很讨厌这种读书方式。他说,他在写小说,名字叫《我的猪圈》。
现在,我愿意静下来猜想莫西的猪圈以后会变成什么。一所学校?一个游乐场?还是一幢楼宅?反正一定会变成“人圈”。
莫西后来的生活也不会安静了。他的小说里也许会提到这些。然后我可以设想莫西的未来,他会因为现实的压迫而被消磨意志吗?
未来的一个艳阳天,阳光在路面上嬉戏着,而我会携着莫西的手(他也许已经比我高了),边走边和他畅谈这些话题。
我也一定会问及他的猪圈,我从他的眼神里会读到什么?他的回答又会是什么呢?这个故事的结局也许会就此输给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