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本能

（一）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徐媛的声音很温柔，似乎有催眠的魔力，满头冷汗、瑟瑟发抖的詹姆斯渐渐冷静下来，闭上疲惫的双眼，陷入了睡眠中。

“这是怎么回事？詹姆斯无端端地怎么想要跳楼？”程燃轻轻地带上门，刻意压低声音问道。

“自杀是一种本能。”接收到程燃的怪异视线，徐媛补充道：“死本能，弗洛伊德说的。”

徐媛让秘书好好看着詹姆斯，再跟程燃走进电梯直奔顶楼。

正值日落时分，站在视野开阔的顶楼，可以将美丽的云景尽收眼底。徐媛走到顶楼边沿，摊开双臂，看着天空中一道飞机飞行留下的痕迹，说：“当时，詹姆斯就站在这里。他抽着烟，看着日落时分特有的美丽景象，慢慢地放松紧绷的神经。看，多么美丽的天空啊！我多想和它融为一体。怎样才能融化在天空里呢？如果我从从这里跳下去，身体就会变轻，变轻以后就可以飞向天空了。没错，就这么做！就这么做！于是，我慢慢地把上半身探出护栏，重心不断地向下，双脚慢慢离地，我就要飞起来了……”

眼看着徐媛的身体慢慢地探向护栏外，程燃顿时觉得心惊胆战。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去徐媛的腰，用力把她拖离危险的边沿。“你疯了吗？”他在徐媛耳边吼道。

徐媛抬手拭去程燃额头的一抹冷汗，笑了笑，说：“放心，我不会跳下去的。我只是在向你解释詹姆斯为什么会无端端地想跳楼。很多人从高楼上跳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刻意寻死，而是在那种情境下很容易产生死亡冲动。这是一种本能。”

程燃看着一脸无辜的徐媛，过快的心跳慢慢地恢复正常。他无奈道：“你解释归解释，不用亲身演示。我的理解能力没有那么差。”

“好了，别生气了，这次算我不对。”徐媛掏出皮筋，随意地扎起头发，慵懒地靠在护栏上，抬头看向天空，眼神深邃，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沉默了许久，程燃还是忍不住说：“对于詹姆斯的行为，我觉得你的反应太过冷静了。”

徐媛收回远眺的视线，看了看程燃，身体下滑，坐到了地板上。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一位年轻的成功男士，牵着太太的手走在金门大桥上。雾气笼罩在水面上，看起来恍若仙境。他们慢慢地走着，欣赏着脚下的美景。突然，男士放开了太太的手，从桥上跳了下去。太太看着他的身体淹没在水中，惊呆在原地。男士走了，留给太太一间公司和一大笔财产，却没有留下一句话。”

程燃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男士是……”

徐媛低下头，看着并拢的双脚，说：“我就是那个被吓呆的太太。他走后，我开始自学心理学，想从里边找到一个解释。”

“就是你刚才说的……死本能？”程燃努力回想那个专业术语。

徐媛点点头，“对，死本能。他的死就像给我打了预防针一样，再见到这种场面已不会有太多的情绪波折。我要做的就是冲上前去把詹姆斯拉下来，然后安慰他，就这样。”

“你很坚强。”

嘴角扬起，徐媛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坚强都是逼出来的。”说着，她站起来，向出口走去。

（二）

在徐媛的建议下，詹姆斯接受了专业的心理辅导，渐渐地恢复了状态，也不再对跳楼的事耿耿于怀。

看着生龙活虎的詹姆斯，程燃笑道：“总算恢复正常了。”

徐媛看了看他手里的卡片，问：“拿着什么？”

程燃把卡片推到徐媛面前，说：“艾莉丝的结婚请柬。真没想到，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校友。”

徐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暗示我年纪大的方法还真婉转。如果不是我的得力助手，我肯定会好好修理你。”

“你该庆幸自己拥有一张娃娃脸，估计四十岁的时候，你还是现在这个模样。”

“这个马屁拍得不错。”徐媛打开卡片看了看，婚礼时间定在下个月。她扬扬卡片，问：“要一起去吗？”

“好。”程燃把几张图纸放到桌上，说：“这是最新一期工程的设计稿。”

“我先看看。你去忙吧。”说着，徐媛便埋头研究图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仍坐在对面的程燃，问：“还有什么事吗？”

程燃的神情有些犹豫。他咬咬唇，问：“我上次说的，你有考虑过吗？”

徐媛看着程燃认真的脸，思绪一下子回到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那天是程燃的生日，公司上下给他办了一个热闹的生日派对。她送给程燃一条项链，链坠由废弃子弹打磨而成，上面刻着一行法文。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无意深究，就这么送了出去。程燃似乎很喜欢这条项链，送给他以后就一直戴着。派对结束后，三十几号人各自归家。程燃把她送到公司楼下。

“谢谢。”说完，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等一下。”程燃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认真的神情中带着明显的紧张。“你知道我喜欢你对不对？在艾莉丝的派对上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后来，我加入公司也是因为你。你明明什么都懂，却什么都装作不懂。你这样做令我很难受。”

“程燃，你醉了。”面对程燃的告白，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程燃的手指轻轻地覆上她的脸颊，苦恼道：“你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淡淡的，对谁都一样。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喜欢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行吗？”

她拉下程燃的手，握在右手上。掌心相对，她可以感觉得到程燃此刻的真心诚意。“程燃，我需要时间。”

程燃反握住她的手，说：“只要你答应我好好考虑，无论多长时间，我都会等你。”

徐媛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电话突然响起，拉回了徐媛渐飘渐远的思绪。她轻咳了一声，接起电话，交代了几句就挂掉了。她抬起头，正视着程燃。这一次，她不再逃避。

“程燃，对不起，我做不到。”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清晰地听见徐媛说出来，程燃还是有些挫败。“为什么？”

“我放不下大卫。”徐媛看着放在桌面的两人的合照，内心涌起复杂的情绪，“理智上，我认为自己放下了他。可是，情感上，我放不下。他很爱我，就像你很爱我一样。但是，区别在于，我爱他，却不爱你。”这么说过于直接，但徐媛是故意的。与其让程燃抱着虚无的希望等到失望，不如直接断了他的念头，这么做对双方都好。

“我不相信。”程燃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徐媛面前，双眼直直地看着她，认真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徐媛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但是，我们的概念不一样。”程燃还是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她只好继续说：“程燃，我们不合适。相信我，你会遇见适合你的女孩。”

“我已经遇见她了。”程燃双手撑在徐媛坐着的大班椅的两侧，年轻而英俊的脸凑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程燃如下咒般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放弃的。”说完，他直起身子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看着程燃倔强的背影，徐媛揉了揉眉心，翻了几页文件，却发现完全看不进去。自从大卫走后，很久没有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了。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如蚂蚁般的车流，突然身子向前倾斜。直到额头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响声，她才回过神来。冷汗顿时就下来了，她慢慢地退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上，不断地跟自己说：“徐媛，清醒一点，清醒一点……”

（三）

徐媛和程燃仍旧按照约定一起参加艾莉丝的婚礼，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的事。艾莉丝的婚礼在海边举行，温馨浪漫得令在场很多来宾落泪。婚礼结束后，徐媛和程燃应艾莉丝的邀请多逗留了一晚。

凌晨两点，徐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乘着夜色在海滩上悠闲地散步，海水不断地冲刷着她的双脚。她看着夜幕中愈显神秘的大海，浪潮的随风翻涌声、撞击岩石的声音、沙子滚动的响声在黑夜中听得尤为清楚，她迈开步子，慢慢地走进海水中。当海水没过腰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像是刚醒过来一般，她被自己身处的环境吓了一跳。她急急地往后退，神色慌张。一个不小心，她滑到了，整个人泡在海水中。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用力拉着她坠入黑暗。她尖叫着：“放手，不要拉着我！救命！救命啊……”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一双手里的手把她从水里拉了出来。她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双手紧紧地抱住她，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没事了，没事了……”

徐媛急促地喘着气，双手牢牢地抱住程燃，“幸好有你，幸好有你……”

程燃陪着徐媛回到酒店，等她换好了衣服，心情平静下来后才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会……”不知怎么的，程燃突然想起徐媛那日在顶楼给他解释和演示死本能时的情形。他现在想来都觉得后怕。如果他不是深夜跟在地球另一边的客户谈合作细节，又怎会窗前看到徐媛走向海中的一幕。那一幕把他吓得够呛，他来不及跟客户解释一声便扔掉手机跑了出来。幸好听到她喊救命的声音，不然他不会那么快地找到她。看着她在海水中挣扎的身影，他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幸好她没事，幸好！

“这不是第一次了。”徐媛擦干了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整个人脱力般沿着柜子滑坐到地板上。“在金门大桥、埃菲尔铁塔、吉隆坡双子塔、奥斯坦金诺电视塔、帝国大厦、拉斯维加斯，甚至就在办公室里，都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过迈向死亡的冲动。我经常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风景，看着看着就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撞到落地窗上。幸好有落地窗挡着，不然估计我已经死了。”

程燃听得皱起了眉头。他坐到徐媛面前，拉起她微微颤抖的双手，企图给她一丝温暖和信心。

“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说着，在徐媛的眼眶中打转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大声哭了出来，情绪在那一刻彻底地崩溃和释放。

程燃倾身把徐媛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徐媛说得没错，她的坚强是逼出来。她给自己戴上了厚厚的面具，自编自导自演着一出出他人眼中的好戏。现在，她终于卸下了防备，做回了真正的自己。程燃没有说话，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任由她肆意地宣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徐媛停止了哭泣，在程燃怀中睡着了。程燃小心地把她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他坐在床边守着她，一夜无眠。

徐媛醒来的时候，程燃正好端着早餐走进房间。他放下早餐，笑着对她说：“快去刷牙洗脸，我准备了你喜欢的海鲜粥。”

徐媛沉默地点点头，趿着拖鞋走进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程燃坐在床上，衬衣微敞着，项链若隐若现。徐媛坐到桌前，说：“你好像很喜欢这条项链。”

“不是好像，我确实很喜欢它。”程燃把链坠摊在手心，问：“这上边有一句法文，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徐媛边喝粥边含糊不清地应道：“不知道。”

“这句话翻译成英文是TOMYDEAR。”

徐媛一下子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当初从一个法国朋友口中得知这句话的意思时，我还傻傻地高兴了好几天。我还以为你跟大部分女人一样，喜欢口是心非。”程燃自嘲地笑了笑，说：“我总是忘记你是一个难得的心口如一的女人。”

“我……”徐媛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她终于软下口气道：“程燃，我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但是，我需要时间。”

“我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程燃看着徐媛的双眼，认真地说：“我不管你说的什么死本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要你答应我，远离那些危险的地方，不要再做出这些令我心跳都快停止的事。”

“好，我答应你。”徐媛侧过头，看到床上放着的一个盒子，问：“那是什么？”

“送给你的礼物。”程燃打开盒子，一条精致的项链映入徐媛眼中。“我知道你不喜欢戴戒指，所以把它做成了一条项链。你先收着，等到哪天愿意答应我的时候，就戴上它，好吗？”

徐媛接过项链，看着戒指内侧刻着的程燃的英文名，仿佛有一双手执着地推开了她封锁了许久的心门，让她重新走到了阳光下。她把项链攥在手心里，这是一个下定了决心的动作。她说：“项链我先收下了。如果我愿意那一天，你还在等我的话，我会戴上它的。”

闻言，程燃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徐媛知道他的心意后给出的最明确的一个承诺。他们的关系迈向渐渐明朗的阶段。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徐媛看着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程燃，嘴角也不禁扬起了好看的弧度。

（四）

一年后，徐媛搬进了程燃新买的公寓，正式开始婚前同居生活。程燃忙里忙外地收拾着，徐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旅游宣传册。她的视线定格在一张图片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程燃坐到徐媛身边，凑上前去看着她手中的小册子。

“爱琴海。”徐媛合上小册子，看向程燃，“我们去爱琴海吧。”

徐媛的双眼中有着难言的兴奋和期待，程燃怎么能拒绝。

“全世界最美的蓝都给了希腊。”这是徐媛对希腊的第一印象。她站在船头，双手摊开，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带着满足的笑意，她看向程燃，却见他一脸紧张地看着她，便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你……没事吧？”徐媛只会在面对美丽壮观的景色时才会摊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可是这个动作时常令程燃觉得心惊。从背后看，徐媛的身体摇摇欲坠，好像下一刻她将会融入眼前的美景，从此消失不见。

“没事啊。”在程燃面前，徐媛卸下了重重的面具，挥洒着她活泼的本性。她拉着程燃的手，两人并肩站在船头。“放心吧，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程燃看了看徐媛脖子上的项链，又看了看她的双眼，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会愿意戴上这条项链。”

“因为你没有问啊。”徐媛一脸无辜地说道。

“那我现在问你，你能回答我吗？”

“每年大卫的祭日，我都会把自己困在办公室里。因为每次想起他，我都很伤心，很想随他去。去年的那一天，我在巴黎谈生意，还跟着热情的客户去了一趟埃菲尔铁塔。我站在塔上，眼睛直直地望向地面。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我看不见、听不见，整个世界好像只有我自己。我的身体慢慢地前倾，我感觉得到，可是我阻止不了自己这么做。突然，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我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你的声音很响，几乎是用吼的。我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地面，突然就释怀了。还记得我那时给你打了个电话，告诉你巴黎的景色有多美吗？你就像是我的守护天使，在危险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把我拉回来。当时我就在想，那么好的男人，我到底为什么不爱他呢？我想了很久，却没有想出一个理由。我迫不及待地飞回旧金山，回到家中戴好项链，然后就赶去见你了。”

“爱一个人本来就不需要理由。”程燃把徐媛揽到胸前，让她可以舒服地靠在他的肩上。这一刻，他希望时间可以稍作停留，让他们可以在美丽的爱琴海上纯粹地相依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