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

哑巴也有名有姓，而且名字很好听，全名王康泰，很嘹亮很大气的一个名字。都说全村人属他的名字好听。可是后来，他那名字还没正式使用就哑了，因为大家发现他原来是个哑巴，除了啊啊呀呀，憋的脸红脖子粗，一句话也吐不出来。于是，成了哑巴的哑巴，一个公民应有的一切权利都被剥夺了，什么上学，参军，招干，就没他的份。就是最起码的自己的那个响当当令大家羡慕不已的大号也被人们无情废除了，后来，生产队里考勤或有人喊他，就直写哑巴，或喊哑巴了。哑巴成了他整个人的代称，人们一说哑巴怎么怎么的，就知道是他哑巴了。

其实，哑巴命很苦，他八岁那年就没了母亲。母亲是为了他哑巴而死的。一天，哑巴在院子里斗蛐蛐，后来，斗着蛐蛐儿，晃悠着小身子，竟转到了自家的那口犟驴身后。自家的牲口就像自己的孩子，什么脾性自家主人都摸得清清楚楚，他家的那头犟驴父母最了解它的脾性了，性烈，暴躁，总在人不备的时候，出其不意地给人来一下，而且下踢很，且伤的也都是要害部位，让受害方，没有十天半月是不会好的，就让人家受了痛苦，还误了下地挣工分。为此，哑巴的爹娘没少给人家赔礼道歉，没少向给人家赔笑脸，且东西也搭了不少，。为这，哑巴的爹娘下了几次决心，要么卖掉它，要么杀了吃掉，可后来，一次次狠不下心，下不了手。于是，最后就酿成了大祸。

那天，哑巴的娘正在拌猪食，猛抬头看见儿子已钻到了那头犟驴的身下，这下娘可吓坏了，扔了手里的小木棍，疯了似的跑向那头犟驴。为了儿子，娘也顾不了许多了，冲到那驴跟前，弯腰抱起哑巴儿子就要跑开，可是，就在娘刚要转身的时候，那头犟驴的蹄子就狠狠地朝娘的脑门而来。然而，也许那驴下踢太狠，只听娘哎呀一声，整个人就向后倒去。娘再也没有站起来。

娘出殡的那天，全村人都去看了，哑巴那可怜的哭相，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落泪了，心说，往后哑巴和他弟弟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娘死后，爹的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发脾气，还把要了娘的命得那头犟驴给杀了，爹挥舞着斧头在那头犟驴身上不知砍了多少下，只见那头犟驴身上每一处好地方，全都是淌着血的伤口。爹真是疯了，后来，爹累得举不起胳膊了，才扔了斧头，一下子瘫软在了那里。大家知道，那是爹为死去的娘报仇雪恨。

可是，爹杀了那头犟驴没多少日子，就又后悔了，因为田里的那些过去只有那头犟驴才干的活儿干不了，可不干又不行，没办法，只得向人家借牲口用。于是，爹就得看人家的脸色。过去，爹没向人家低过头服过软，爹可没受过这等窝囊气。爹越想越气，越想越窝囊，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就大喊大骂，掀了桌子，摔了酒壶，砸了暖瓶，那样子特吓人。

哑巴见爹那凶样，怕吓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就拉着弟弟跑到大街上躲。有时大街上下着雨，可他们又没处去，就只好冒着雨，在大街上走来走去。那样子，让人见了，真的忍不了。心肠软的，把他们拉到自己家里，拿出衣服让她们穿，端出饭给他们吃。有的还留他们在自己家过宿，为的是怕他们回去受爹的吓。

也许从小就没了娘，也许爹平日就总凶着一张脸，哑巴就觉得家里没一点温暖，就觉得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没娘的孩子很可怜，于是，他就下决心不能再让弟弟受委屈，他就天天不让弟弟离开自己半步，吃饭睡觉上街上厕所，弟弟去那里，他就跟到哪里。总之，他就像一个影子，不离弟弟左右。为的是不让弟弟受一点点委屈和不测。

有一回，弟弟受了邻居家孩子的欺负，把弟弟打哭了，哑巴见了可不让了，就疯了似的跟那家的孩子滚打在一起，后来，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们撕扯开，直到对方的大人把孩子拉回家；还有一回，也是弟弟受了人家欺负，人家大人把孩子拉走还不行，他还要撕扯大人，人家回家关了门，他还要拾了砖块砸人家的大门，后来人们都躲着他走开了；哑巴对外人不依不饶，对爹也一样，有一回弟弟不小心打坏了一个碗，爹见了，气的就要伸手打弟弟，他就一下横在爹的面前，两只小眼睛使劲盯着爹的脸，爹和他对视了好大会儿，最后爹竟放下了举起的胳膊，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哑巴因为是哑巴，就不能像同龄人一样进学堂学文化，他就很羡慕那些同龄人，他每走到学校门口，都要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校园里看。他多想读书，多想识字，可就因为他是哑巴，进不了学堂，跟同龄人一样学画学唱学跳，学文化。然而，他好难过。每次离开学校门口，他都泪兮兮的，不肯离去。

弟弟进学堂后，也教他识字，可爹嫌他误了弟弟读书，总是只开他干这干那，让他学不成。然而，他非常恨爹。尽管，弟弟也曾偷偷教他识字，但因一个大家的活儿都是他一个人干，总也没时间识字，但一般的字或数，他也能学个差不多，尤其，他那个名字写的很好看，不知道的，还认为他读书不少呢。

到大点了，他就为队里放放牲口，看看场院，挣半个人的工分。后来，他就长成了大小伙子，跟大家一同下地干活了，而且不少干，队长就他一个大人的工分了。

对上的会计王三，眯缝着一对小眼睛，大家都叫他一肚子坏水，此人心眼多，好使坏，要不是村长是他堂叔，他才做不了会计呢。

王三觉得哑巴是个哑巴，不会说，不会道，且也不见他认字，识数，大马哈一个，就动歪心眼儿，竟斗胆把哑巴的两个工日记在了自己身上。到分完粮食，哑巴就找会计。他不会说，但他有记工分的本子。当王三看了哑巴拿出的本子，才红了脸，不得不把自己的多分的粮食又给了哑巴。

那次，王三算丢尽了脸面，他不但当着全社员的面做了检讨，做了自我批评，还当场挨了村长堂叔的一个耳光，如果不是哑巴爹向村长说情，王三还要挨堂叔一顿拳脚。但从此，王三就记恨上了哑巴，总想找机会报复哑巴，可机会总是不留给他。

然而，没隔多长日子，王三终于找到报复哑巴的机会。一次，哑巴看粮仓，会计装着很关心的样子，就溜达到了队里。哑巴见王三来了，心说，他来干啥呢，就狐疑起来。

王三有话没话地自己嘟噜着什么，最后竟向哑巴比划说，要哑巴去街上给他买瓶酒来，他要喝酒。哑巴本不想去，可又想王三毕竟是会计，大小也是个领导，尽管心里不高兴，还是从王三手里接了钱去了街上。

没多大功夫，哑巴就拎了一瓶一块钱的酒回来了。因为，平日大家都在队里吃饭，碗筷酒盅什么的都具备，王三还在哑吧的面前放一个酒盅，哑巴见了，啊啊呀呀地摆着手不要，可王三执意不要他动酒盅。

王三用手势对哑巴说，他喝三杯，哑巴喝一杯。

哑巴啊啊呀呀说不喝。王三仍用手势说，你哑巴不喝，就等于看不起他王三。并且还装出很生气的样子。最后，哑巴就不得不喝了。

然而，哑巴就上当了。当王三喝得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哑巴就昏昏涨涨站不住了，且身子一歪躺倒在了炕上，没多大会儿，就鼾声而起了。

第二天，队长起早来对上查粮仓，见哑巴仍没起，再去看粮仓，就见粮仓的粮食少了有一二百斤。队长就来气了，马上叫来王三，当场就罚了哑巴半月的工分。

事后，哑巴马上明白，他王三早就给他设好了套子，知道他哑巴有理辨不清，所以才让他吃了这个大亏。但这笔账也记在了他哑巴的脑子里。

村里人都知道，他哑巴虽不能说不能道，可脑子瓜好使得很，在大家干活歇着的时候，他却不歇，就猴子似的爬到树上，折树枝，等折的不少了，就又下到地上，用那些树枝编小筐，编小篮。尽管这些小筐小篮不经用，但也能用一些日子，也能派上一些用场。后来，他还用柳枝编鸟笼，编鸡笼，而且，他编什么，都像模像样，跟集市上卖的没啥区别。然而，他高兴了，编多了还送给大家，大家就很高兴。可当王三也要时，他却连头也不抬，就走开了。就给王三一个大红脸。

每年春天是放风筝的时节，各家的孩子们几乎都跑到场院里放风筝，而几乎每个孩子的风筝都是哑巴做的。哑巴做的风筝飞得高，飞得远，而且还好看，然而，每到放风筝的时节，哑巴就忙开了，再看，大人牵着孩子，或孩子牵着大人就都奔哑巴家来了，干啥，让哑巴糊风筝。于是，哑巴忙起来，连吃饭的空闲都没有。当然大家也不是白用哑巴，总是手里不忘给哑巴带点香烟或自打的瓜干酒，这就让爹高兴了，觉得哑巴儿子还是有点用处的。。

当时，王三的儿子也就七八岁，也正是迷恋筝得年龄，王三也给儿子做过几回风筝，可每回都很失败，总也飞不高，总不比哑巴做的风筝飞得高，飞得远，而且还漂亮。后来，儿子就让王三去求哑巴给自己做风筝。王三觉得自己得罪了哑巴，无论儿子怎么央求他，他也不去。后来，儿子竟在地上打起了滚，任他怎么哄，儿子就是不起。没办法，他只得硬着头皮去求哑巴。

表面上，哑巴没让王三看出啥，但心里恨死他王三呢。然而，在给王三做风筝时他就使坏做了手脚。王三当然没有看出来。

第二天，王三陪儿子放风筝时很高兴，看着哑巴做的风筝就是特别，大样，好看，而且托在手里像要飞起来似的。

于是，爷儿俩就开始放风筝。才开始，他们的风筝跟大家的一样，飞在高高天空中，真是像雄鹰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中，让人叹为观止。可是，半个时辰后，突然，天空的那只雄鹰，一下子肢体散落，没了踪影，爷儿俩见了就呆了。这时，一旁的人们见了就止不住大笑，让爷儿俩的脸一下子红了。

王三爷儿俩回家时，非常懊丧，而且都不说话。可王三清楚，这是哑巴在整他爷儿俩。从这以后，王三再也没求过哑巴。直到二十年后，他们的哀怨才算了结。

按说，哑巴是大哥，应该先给他娶进媳妇才能再给弟弟成家，可是，因为他是哑巴，村里没哪个大姑娘愿意跟他，没办法，就只能打光棍儿。只是，弟弟王二迎娶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门。直到过了些日子，他心情才变得好起来。

其实，弟媳对哑巴也挺好的，给他做饭，洗衣，还给他收拾房间，对他也算知冷知热，没有嫌弃他的意思，对此，他哑巴很是知足，比以前也更勤快了。再说，哑巴的爹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脾气暴躁了，且还柔和了许多。一家人过得还算挺和睦的。

说来，他哑巴还真是个人才，农村的什么活儿，都难不倒他，别人做不了的，他都能做了，不管是院里还是院外，不管是建房，还是做家具，可以说十八般武艺，他都轻车熟路，而且做的板板正正，像模像样，让人只挑大拇指。

这样，他哑巴可就忙开了，一千多口人的村庄，不是这家请他去建房，就是那家请他做家具，并且，还有很多一些人家干不了的活儿，也都请他去，然而，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他哑巴总也没闲下来的时候。

还在大集体时，他哑巴给人做事，基本上是尽义务，顶多在住家吃顿饭，或赚一包烟，或拎回一瓶酒，没有多大赚头，只是落了个名声好。可是后来，就不白使唤人了，而且，出工就是出钱，且比以前更忙了，活儿总也干不完。这下，他哑巴可给家里做了大贡献，大把的票子，就像长了翅膀似的直往他哑巴家飞，然而，只几年，他家就率先在村里富了起来，成了村里的首户。

手里有了点钱的哑巴也开始风流了起来。几年前，村北死了丈夫的王寡妇，一直很艰难地拉扯着儿子过日子，但让人纳闷的是她总也不肯嫁人。都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大家都这道哑巴跟王寡妇睡了有二年了，不过是偷偷摸摸的，他们还没有到明铺暗盖得地步，即使这样，大家也都认为，他们成一家是迟早迟晚的事。只是总也没有响动。

有人曾对王寡妇说，哑巴除了不能说话，有啥不好。你们成一家算了。

王寡妇说，孩子还没成人，等孩子大了再说吧。我不想给孩子脸上抹黑。

才开始，哑巴跟王寡妇好的事，家里极力反对，因为哑巴跟王寡妇好，肯定要流失一部分钱财，家里当然不愿意，且也曾干预过。有一次，弟弟还差点对哑巴动手，可聪明的弟媳却劝回了男人。她怕惹脑了哑巴，以后哑巴挣的钱不再交给家里，那家里可就损失大了。于是，家里人对他和王寡妇的事，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不问了。只要家里不受多大损失就行。

可是，有一天，那王寡妇竟不声不响地锁了院门，带着孩子走了，且再也没有回来。这就让哑巴伤心难受了好些日子。

又过几年，农村人都有了钱，为了表示对亡者的尊敬和孝顺，为了亡者在那边过得富足，或不寂寞，就舍得花钱，什么纸糊童男童女，大花轿，后来是电视机，电冰箱，桑塔纳，在出殡前，就一同烧了随先辈上路西去了。

才开始，这些纸糊的祭品，是几十元钱，后来是上百块钱，再后来竟到了几百块钱，乃至上千元，而且，他哑巴做的惟妙惟肖，跟真的一样，全乡就他做的好，他那生意谁都争不过。这下，他可不得了了，那钱赚着，真是怎么花都花不完。

这年，王三的母亲寿终。王三在村里虽名声不是很好，可他对母亲却非常孝顺，从没让老娘受过一点委屈，就这一点，就让村里人暗暗树大拇指。

自从老母亲咽气后，他即为丧母而痛苦，又为一件事而烦恼，就是他要为母亲买最后的贡品，随母亲到天堂。虽说乡里做亡人纸品的不知几家，可做的最好的要数他哑巴了。可他知道二十年前，他就和哑巴有过不愉快的插曲，随说过去这么些年，可现在想来，仍像发生在昨天一样。他担心的是，哑巴是不是仍记恨着他王三，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不能从哑巴那里给母亲供上最好的贡品，他就不能了却自己最后的凤愿，那样的话，将给他留下终生的遗憾。然而，为这事，他可愁坏了。

也许，丧事杂乱，也许丧母心痛，这不离出殡还不到一两个小时了，他给娘的贡品仍没有着落。这可是应该早就准备好了的，这可是大事呀。他王三可真是忙昏了头。

然而，就在他王三脑袋要炸的时候，只见哑巴带人直接把最好的纸品抬到了王三的院里，而且，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因为这天人忙事多，离不开身，王三追到大门外，望着远去的哑巴的背影，含着眼泪，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哑巴五十八岁这年的春天，有一天夜里，赶巧村里停电，他去街上买来蜡烛，又买来猪下水，酒家里早有，就在微弱的烛光下自斟自饮。

也不知咋的，那晚他也没喝多少酒，竟很快觉得脑子晕晕乎乎，支撑不住，他就想起身往床边挪，可在他起身时，不小心弄倒了蜡烛。那燃着的蜡烛就落在了他身旁的纸品上。当时他脑子晕晕的也没顾得上这些，就挪到床上，衣服也没脱就囫囵睡了。

然而，没多大会儿，蜡烛就引燃了一屋的纸品。很快，熊熊大火就燃起来了。

可怜的是，哑巴就在大火中丧生了。也就是说，是他自己把自己葬送了。

哑巴出殡的那天，王三给他买了最好的纸品。而且，王三哭的也最伤心。

日期：20011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