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离——西婉

梦离是我的短篇小说集。

刘永斌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8-17 16:55 责任编辑:杜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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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写的扑朔迷离,名字涵盖东西南北。梦离,具有梦的情结,当然,游离在有梦的世界里,自然也是一种精神上的解脱。作者的精工细作,值得一赞!

这也许是我要在湖岛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所以常常在树屋里休憩的时候,感到一些迷离的凄婉。

梦醒的时候,正在下雨,湿朦朦的风摇曳着竹帘,吹散了我摘捡而来的蒲公英,落在屋角里的苔藓上。窗沿上落着几颗熟透了的桑果,我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放入口中。雨儿滴打着叶子,瓢虫躲在树枝下面,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是残缺的,还有什么是多余的。可惜我的行装太过于简陋,带不走这里的闲散,带不走这里的臆想,带不走我刻在岩石上的心结,和熟睡时的安逸。

烟雨的北方,湿了我的画板,醉了我的梦。我问候着我心上的人,诉说着我的心头的事,可是没有一杯清凉的酒水,我要怎样来忘却浮生的那些惊扰。遂,遥寄一梦,莫离,莫去。

《西婉》

(一)

那年,正是雨季的时候,我和精灵伙伴们来到水边,寻找自己的身体。每个精灵都有一棵独属于自己的树,等这棵树第一次开花时,精灵便与之合体,从此相依为命,寸步不离,直到死去。

当我顺着树神的指引找到时,发现自己瘦弱的树身上系着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是一只小木船,漂浮在水面上,周围荡着细细的波纹。

第一次见到辰北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挽着心爱的妻子夏南,从远处向我走来。

夏南问辰北,要给他们将要出生的孩子起个什么样的名字。

辰北将一条白色的丝带打成发结,系在夏南的头上,说,西婉。

夏南踮起脚,吻了辰北,然后解开绳索一个人上了木船。她拿起浆,说了一句,她很快就会回来,然后便向着远处划去。

辰北站在岸边,遥遥地看着夏南,和她渐去渐远的招手。

水面上掠过来一阵风,拨开了石英树粉色的花苞,我和同伴们陆陆续续地进驻了树体,开始为这些年轻的生命疏通筋脉,增添活力,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远处天空中的一块乌云慢慢地漂移过来,我和同伴们不安地观望,马上会有一场暴风雨来临,便将各自的根须尽力地往更深的泥土里蔓延。

狂风席卷着水岸和大地,猛烈地撕扯着岸边所有的石英树。我生长的岸头离水太近,有很多根浸泡在水里,非常脆弱,我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倾斜,抓起脚下松软的土壤。危险,如果风再不停下来的话,我就只能脱离这棵树,归去灵泉了。是的,并不是每一个精灵都能够顺顺利利地撑起一片绿荫,有人称之为“物竞天择”。

根部断裂的声音已经沿着土地传到了伙伴们那里,他们摇着树枝,纷纷向我道别。我不明白道别意味着什么,永不相见还是来世再见,只是挥一挥手,便要同身体分离。可就在此时,辰北从后面抵住了我的身体,用那双温暖的手,我只是惶恐不安地感受着从那里传过来的湿润,后来我明白了,那种温暖的湿润便是爱。

阳光出来以后,我迅速将还没有拉断的须根伸向水底的淤泥里,吸收养料和水分。辰北紧锁着眉头,站在岸上瞭望着远处刚刚平息下来的水面,迟迟不肯离去。我像个躲在角落里的幼兽,悄悄地看着他的背影,也许是太过于劳累,不知不觉中便睡沉了。

(二)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值煦暖,是那种独属于这种季节才有的舒适与安逸。辰北正在坐在不远处拉着小提琴,他面朝着妻子离去的方向摇摆着身体,很久很久,我抖落了几片叶子在他身上,他仍旧是一脸不解风情的忧郁。就这样,整整的一个夏天过去了,他每天都会按部就班地来到这里等待,而他的妻子,却再也没有出现。

终于,一天夜里,我正在熟睡,一只小船漂到了岸边,惊醒了我。船上走下来一个女子,她将怀里抱着的一个孩子放在我身边,从头发上解下一条白色的丝带,系在我的枝上,然后走入水中的暗影里,消失不见。而那只小船却不谙世事的悲喜,依然泊在岸边,荡漾着它调皮的波纹。

早晨日出的时候,辰北同往常一样,带着小提琴来到岸边。当孩子、丝带和小船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脸上出现了一些捉摸不透的表情。我看见他朝着远处挥了挥手里的丝带,然后抱起孩子,带着他的琴走向田野里。

(三)

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有了粗壮的身体,那只小船依然泊在岸边,不曾离去。

一个雨后的下午,夕阳照在我茂盛的枝叶上,抖动着熔金的光泽。一个男子携着一个小女孩从远处向我走来,小女孩怀里抱着一把小提琴,脖子里围着一条白色的丝巾,他们的影子一直被拉到了路的尽头,长长的,长长的。男子的脚步停在岸边,目光落到了水里的那只木船上,微分轻拂着麦田,轻拂着他的短发。小女孩拉了拉他的手,他俯下身和蔼地一笑,然后走下岸去。木船中积着水,微微地摇摆着,桨被男子拿起来的时候,咔的一声断了。男子抬起头看了看远方,然后转过身去,从小女孩手里拿过小提琴,走上船去,用琴身划着水向远处游去。

小女孩焦急地在岸上跑来跑去,看到男子朝着她摇手,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她也便解下脖子上的丝巾,招摇了起来。

那一刻,我突然开始挣扎起来,伙伴们从盘错在深土里的根须拉住我的灵魂,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棵树,还是个寄生在树里的灵魂。可是,我必须马上离开,因为那只木船已经腐朽,随时都会带着男子沉没下去的。就这样,我忍受着剧痛撕开了灵魂与身体的牵连,追着木船漂走过去。

辰北!我从他身后叫了一声。他转过身来,默默地看着我。我说,西婉还在岸上等他。他朝着我微笑,说了一句,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又继续朝着远处划去。

阳光正在灼烧着我的身体,伙伴们的呼唤声遥遥地传了过来。我回到岸边的时候,发现身体已经损伤了很多,便迅速地顺着龟裂的缝隙,同身体再次聚合在一起。

日落以后,西婉一个人走了。看着她孤零零的身影,我无可奈何地凋落着叶子,那时,正是秋季的最后一天。

(四)

那天以后便下了厚厚的雪,我和伙伴们都开始了慵懒的休眠,在这片早已熟悉的土地上。

早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我听到嘎吱的声响离我渐进,睁开眼睛时,看见西婉正在慢慢地走来。她在岸头停了下来,用冻伤的小手拿着那条白色的丝带,在寒风中向着远处的水面上摇来摇去。伙伴们也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安静地伫立在岸边,同我一起盼望着水面上游来一只木船。后来,西婉还是一个人走了,用两只小小的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弯弯曲曲的脚印。

那个冬天很漫长,我每天都在等待着西婉,可是,她好久都没有再来。只是在某一天的夜里,我梦见一个小女孩拿着手电筒,来到了岸边,将微弱的光束指向了遥远的地方,那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五)

春天还是来了,尽管她的步履蹒跚。融化的雪水流进麦田里,田埂上的马兰、苜蓿和荆棘抽出绿芽来。藏在泥土里的虫子和冬眠的田鼠也都开始张望着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和轰鸣不断的机器。

西婉终于来了,那个时候的我正在努力地出芽。她穿的很单薄,脚上的那双靴子已经破烂不堪,我知道,冰凉的泥水已经从鞋底钻进了里面,刺痛着她的骨头。路过的几个孩子从地上拾起几块石子,朝着站在岸边的西婉丢了过来,她捂着红肿的脸,跑开了。我喊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听见。

过了些天,人们开始为田地里的农活忙碌起来,在那些劳作的苦工中,西婉娇小的身影显得格外扎眼。她脸上捂着那条白色的丝巾,不时地仰起头来,朝着这边看上一眼,又很快地低下身去,我看见有个凶狠的男子,用绳鞭不停地抽打着她。

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年,以及很多年,西婉一直都疲惫不堪地奔走在田埂、小路和水岸之间,我不忍心只这样看着,但我只是一个精灵,一刻也不能脱离树体的傀儡,我常常咒骂着自己的无能。

西婉十岁那年,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书包,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路过这里,去上学。她像只尾巴一样跟在别人后面,不远,也不近。我仔细地看清楚,她怀里的那条白色的丝巾,里面包裹着一只受了伤的白鸟。她悄悄地侧过头来,朝着远处看看,然后又低下头去,他的头发很长,也很脏,有些麦秸和臭虫夹杂在里面。

(六)

在岸边伫立了十五个年头以后,我已经忘了什么是等候,只是同西婉一样,不停地喊叫着熟悉的名字,不停地眺望着远方。

现在是仲夏,水面上长出了许多的芦苇,偶尔也会有一些鱼儿跳出水来向我问候,但是停在我枝干上的鱼鹰总是一刻也不休息,警觉地俯视着。西婉已经是一个十四岁妙龄的少女,她脸上长出了一些可爱的斑点,用那条白色的丝带在头发上打着美丽的结。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夏南,和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还有那句“很快就会回来”,那时候,水面上还没有油船,远处还没有灯塔。

早晨下着点雨,西婉穿着单薄的衣服来到岸边,当风吹摆起他的裤脚时,我看到了她瘦瘦的小腿上到处是紫青色的瘀伤。她在岸边站了很久,稀疏的路人迈着匆忙的脚步,没有谁来打搅过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噗通地一声,我以为是谁把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可是环视四周时,却发现西婉已经不在了岸上。不好!这个傻孩子,我又一次地挣脱了身体,跳进水里,去找西婉。

西婉的身体慢慢地下沉着,她没有什么挣扎,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睛,像是在睡梦中。我的灵魂是虚渺的,不能够对西婉的沉落用出任何气力。我懊恼着自己只是一颗树的精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婉同辰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就当我闭上眼睛要浮出水面时,有个男孩像鱼鹰一样钻入了水中。他自由地摆动着身体游向水底,从身后将西婉紧紧地抱住,往上游。突然,他嘴里吐出一大口气泡来,有些水草缠住了他的脚,他皱起眉头来,奋力地挣扎着,我听到了他牙根里咯吱的声响。直到一群鱼儿游了过来,咬断水草,他们俩才一起回到了岸边。后来,男孩抱着昏迷不醒的西婉离开了。

伙伴用与我相连的树根为我的身体注入着灵气,我漂走过去拥抱了他们,然后回到岸边合体。一只小鱼嘴里衔着一条白色的丝巾来到我的脚下,游来游去地打成结,系在我裸露在水底的根上,然后游走了。

(七)

从那天以后,我每时每刻都在张望着西婉来时的那条小路,白天,那里是一片欢歌雀舞的童谣,夜里,那里照过来一座灯塔的守候。只是西婉,再也没有出现过。

又熬过了些许个年头,我的身体已经将年轮数到了十七,我在想,西婉应该有十六岁吧,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一个暴雨的夜里,一束雷电击中了正在熟睡的我,我努力地维持着身体的仅剩的一点活力。早晨日出以后,阳光开始剧烈地焚烧着我的身体,我明白,身体已经开始死亡,我就要离开这个世间了。

那么短的瞬间里,我想到了看过的一切,辰北,夏南,还有他们的孩子西婉。实际上,我的灵气已经所剩不多,每一次同身体分离,便意味着要散去魂体一半的灵气。可是现在,我还不能瞑目,因为西婉,那个饱经苦难的孩子,我无时不刻地牵挂着她。

等身体已经彻彻底底地脱离以后,我亲吻了伙伴们,顺着树神的召唤而去。

灵泉旁,在我将要投入轮回结界时,突然又想起了西婉。我问了树神,如果一个人活着没有任何的快乐,那么,死是不是一种解脱。

树神摇了摇头。他转过身去,从一口井里盛了一贝壳的水,让我喝下去,告诉我说,那是玄冥水,可以让精灵与一副骨架合体,幻化成人,只是幻象并非本体,仍旧不能受到阳光的照射,并且一旦死去,便再也不能像精灵一样重生。临走时,树神递了一件黑色的法师长袍给我,叮嘱我,一定要回来。

我来到深水中,再一次遇到了辰北和夏南,他们俩都已经化成了白骨,但仍旧拥抱在一起。看到这些,我突然明白了那年辰北离去时脸上的微笑,是幸福,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妻子。我进驻到夏南的骨架里以后,轻轻地从腰后掀起辰北的手,那只手里还握着那只小提琴,还是那样的温暖,我仿佛听到了熟悉的旋律。辰北安静地站在远处,看着我向岸边游去。突然,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折回去,吻了辰北,告诉他,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很快,很快。

还未日出,岸边仍旧是我离去时的光景,潮水的回荡,却没有了往日里的亲切,只是一阵一阵,猛烈地拍打着我的心房。我走到那棵石英树前,抬起手来抚摸着那些被灼烧过的伤痕,枝干上已经生了蛆虫,正在疯狂贪婪地撕咬着,吞噬着。我坐在西婉守候过的地方,看着远处。

(八)

有人从后面拍了我的肩膀,我转过身去,看着他眸子。他告诉我说,两年前,他在这里救过一个女孩,后来那个女孩过得很幸福。我暗想,不错,的确是救过西婉的那个男孩,现在他长大了,而且很英俊。

我对着他微微地一笑,告诉她,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害羞地挠了挠头发,说,对不起,打扰了。

他说西婉过得很幸福,是的,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答案,可以安心地回灵泉了。就在那时,阳光像一片饥渴的蝗虫一样向我袭来,我忍不住痛叫了一声,爬倒在地上。男孩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让他把我搀扶到那棵枯树的背阴里。他问我住在什么地方,要不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了,有人会马上来接我的,他在怀疑我,所以我指着远处驶过来的一辆马车说,那就是我的丈夫,你快些走吧,不然他看到会误会的。男孩抬起头看了看马车,说,那你保重,便跑开了,他的脚步轻盈,像一支离了弦的箭。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便把法师长袍穿起来,很快,连地上的虚影也便消失了。我还是感到很疲弱,便沉入水中,来找自己的根,我知道,那里还有一些生气残留着,独属于我身体的生气。有些鱼儿牵引着我,我很快便找到了树根,当我握上去的时候,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那种腐坏的全部痛苦,蛆虫的牙齿像坠子一样凿穿我的纤维皮肤和肉体,而经脉里的水分正在猛烈地蒸发着。西婉的白丝带还系在那里,我应该还给她,但是现在我必须得待在这里,恢复一些灵气。岸上出现一个身影,往水里探,我知道是那个男孩,他知道被欺骗以后回来了,幸好我是隐身的,不然他一定会跳下来将我拉上岸去的。

暮色渐至,水底由澄蓝变成了青冥,又从青冥变成了墨绿,直到漆黑一片时才彻彻底底地停歇了下来。水草里悠悠地回荡着我扩散出来的体温,如果有人看得见,那是些柔美的线条。我从水底浮上来,带着那条丝带,岸边没有人,同往常一样,是暗夜里的寂静。

我脱下帽子,朝着那座灯塔的方向走去。崎岖的小路湿了我长袍和光着的脚,我一直以为那些水花同夏天的雨一样,是温暖的,因为被车轮飞溅起来的时候是那样的激烈,那样的绚烂。可是现在,当泥泞粘满我的小腿时,我感到好冷,冷得害怕,突然很想追问那些平日里过往的人,为何总是欢愉的笑脸。我又想到了西婉,这些年来,她是怎么样孤苦伶仃地走过来的。来到塔下,借着一点虚明的光,我看到了一切,原来这里并不是那么遥远,也绝非想象中的另一个世界。一条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站在那里去等候的窄窄的岸,一边是看不见边际的水,潮汐带着陌生的沙石拍打而来,另一边是走不到尽头的田,潮风带着熟悉的声吼呼啸而去。是的,我已并非那棵高高伫立在岸上坚强的树,温暖的土地,温暖的雨,这些温暖的都已离我远去,现在,我只是一个娇弱的女子,在冷冷的夜风中,紧裹着身上的衣服瑟瑟发抖。此时,我终于明白了轮回的奥义,那便是遗忘过去。

西婉呢,她为什么不在这里。我坐在灯塔的脚下,回想着她淡薄的身影,和那些零离飘散的画面来,奔走,劳作,逃跑以及到处躲藏,就这样整整的十多个年头,那些早已望穿了季节的等候,是她安慰自己唯一的方式。不知不觉,我眼中流下来一些滚烫的液体来,是泪,我第一次尝到了这种酸涩的味道,真的难以下咽。

(九)

天边有些浮云,暗暗地发红,我站起来,往灯塔的石壁那靠了靠,正要戴上长袍的帽子时,听见有人在我身后说话,便停了下来。是的,一旦我将身体完全遮在长袍里,会瞬间隐身,神灵说这样会吓坏无意中看到的人,也会打破世间恒定了几千年的铁律。

是那个男孩,他跟我打了招呼,说他的名字叫东迷,每天在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我问了他为什么,他说是在这里等一个人,我笑了,这句话正是昨天我对他说过的。我又问了他,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昨天我们相遇的那里。他说,是那棵死去的石英树那里吧,婉儿常去那里,我每天路过那里的时候只是在那里看上一眼,便到这里来,我想如果有一天他的父亲回来了,一定是看到了灯塔里发出来的光,这座灯塔就我为她而建的。我相信他的话是真的,从前我还是那棵石英树的时候,每天的此时,正在沉睡,所以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东迷。我抬起头来仰望着灯塔,突然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伫立在岸边,迎着风遥望,同西婉一样,同石英树一样,我相信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些来形容“等候”更完美无缺了。

东迷说他得回去了,婉儿的病越来越严重,不能没有人来照顾她。西婉生病了?!我叫住了东迷,他疑惑地看着我,我问他今天日落之时能不能来这里,带我去看看西婉,他点头同意了。

东迷转过身走了片刻以后,我便穿起长袍,尾随着他。这里已不再是多年以前宁静的村庄,行走在闹市中,我见过了有生以来最多的人。东迷停了下来,在一间到处是发着光的小石头的房子那里。他整了整头发和衣服,走进去,里面马上有人便招呼了他。当他要走出来时,却被呵斥住,说他偷了钻石,他腼腆地笑着,说钻石都在原来的地方,一个都没有少。后来,那些人向东迷道了歉,然后送东迷出来。

东迷来到了郊外的一片树林里,我看见他将口袋里的一捧钻石藏入一个树洞里,然后朝着一处房子走去。房子周围的草长得很高,东迷只露出一副肩膀来,他拨着草尖上的绒向前走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屋外,我从窗户里看到了西婉,好久不见,她漂亮了很多,东迷吻了她,她低下头去羞涩地一笑,然后拿着桌子上的杯子倒水。东迷说了谎,西婉现在并没有生病,而且气色很好。我踩过门前的草丛,里开着一些香兰,几只蝴蝶从那里飞起来,到树林里去了。

回到了岸边,西婉守候过的地方,我再一次用双手触摸那棵石英树,只怪那时不该有太多的闲情,我听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忍受着剧痛而咆哮,突然便忍不住流泪。如果轮回没有那些隔界,我的来世是一个人,该有多好。像西婉和东迷一样,像辰北和夏南一样,活着的时候,有人去体贴去爱,死去的时候,有人去牵挂去想,痛了就朝着他撒娇,累了就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就这样辛辛福福地过完一辈子,便没有什么遗憾。可是,我只是一个树的精灵,哪怕轮回上一万年,也只能静悄悄的站立在一个地方,当一棵人间冷暖的旁观者,甚至只是偷窥者,没有言语,也便没有情绪。我潜入水中,来到辰北身边,轻轻地靠着他的肩膀,摸着他的手指,看水里闲着游走的鱼儿。

(十)

来到岸边,正是夕阳斜下的时候,水面上吹着微微的风,一排石英树摇摆着桠枝,奏响黄昏的交响。有人站在那里,我以为是西婉,等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东迷。我突然发现,原来等候只是一种姿态,面朝着远方,安静地伫立。我坐在岸边,将双脚浸入水中,轻轻地摇摆着,如果现在摘下长袍的帽子,那里一定是一轮轮可爱的水花和涟漪。

天边已是油布上的画彩,殷红和缃黄,湛蓝的水,葱倩的岸,和身后被风荡得虚无飘渺的田,东迷的眼神里一直都是飘忽不定的错乱,我看不懂。穿过熙熙嚷嚷的气流,我正要离身去灯塔,东迷突然叫住了我。我摸了摸头顶上的帽子,然后僵硬地转过身来,看着东迷。

东迷侧过脸来,将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我的眸子里,只听到他气定神闲地说着,没想吧,他也是精灵。我闭上被惊愕的嘴,然后生硬地点了点头。

东迷继续将目光投向天边,用深深的语气开始了他的故事,“我本是羽灵,七年前附身于一只刚刚出生的白雕,我的家族有一个传统,第一只破壳的幼兽便要将同胞抛出巢穴,摔死,这样才能独享父母的宠爱。不幸的是,在我出生以后,还没有来得及把其他的两个孩子挤出去,我的一个妹妹也随即出生了,于是我和她便开始了殊死的搏斗,最后,是我将她推出了巢外,她只在刚掉下去的时候叫了一声,便再也没有回响。当我正要从巢穴边上往回爬时,却被另一个刚刚出生的弟弟死死地顶住了,我没有丝毫的胜算,也被同样的方式,推了出去。这便是自然的法则,生存的王道,我们谁都不会抱怨彼此的残忍与凶恶,是命运抛弃了我。但恰恰也是命运选择了我,我没有被摔死,而是掉在了一个男孩的尸体上,只折断了一只翅膀。我的妹妹也还活着,她一边喘息,一边看着我,我爬过去咬断了她的喉咙,然后将她吃掉。后来,我靠着那个男孩腐烂的尸体活了下去,渐渐地长出了羽毛,那些时候,我每天都会看到父母在头顶的天空中翱翔,不停地朝着天空挥舞我折断的那只翅膀。直到有一天,饥饿的我从半空中又摔了下来,恰好遇到了西婉,她将我裹在一条白色的丝巾里,丢掉了里面那些发了霉的干粮和野果。”

说到这里,东迷突然将脸埋在一片阴影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仍就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他的表述。

“后来,西婉带我来到了她的地窖里,那是在镇子上的一处房所里,同她的叔叔一家住在一起。西婉很害怕她的叔叔和婶婶,因为她的叔叔经常在酗酒以后打她,婶婶还在一旁教唆着。后来我知道了一些事情,西婉的父母去了遥远的地方经商,所以西婉一直都在等他们回来。一天,西婉来这里等她的父母时,她的表兄也跟了过来,他偷偷地将一个苹果给了西婉。表兄怕被父母看到后,又会打骂西婉,所以便跑开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以后,西婉的表兄便失踪了。我不明白西婉的表兄为什么要爱护她,而不是像我们羽灵一样要互相残杀,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他失踪以后,西婉的叔叔和婶婶并没有将恩宠转移,而是变本加厉地来折磨西婉,每天都是干不完的苦活和受不尽的打骂。有一天,仙羽带给了我一些玄冥水,他是我们羽灵的主神,我饮下以后,他带我来到我出生的地方,我找到了被我吃掉肉的那具白骨,幻化成人形,之后,便来找西婉。那天,西婉的婶婶外出探亲,西婉的叔叔喝醉酒以后回家,到地窖里强暴了西婉。我赶到的时候,西婉已经不在了,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只留下了用麻布做的床单上,一滩暗红的血迹。西婉的叔叔虽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但是我从他恐惧的眼神里可以确定一件事情,我所附身的这个男子,正是当年西婉失踪的表兄。我跑来岸边,从水中救起了西婉,那个时候,其实,我也看到了你。”

我低着头,悄悄地落了一些眼泪。对他说:“那个时候,我真的束手无策。”

东迷抬起手来,指着那棵枯死的石英树,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那棵树的精灵吧。”

我点了点头。

“世间的精灵有五类,陆地的走兽是兽灵,天空的飞禽是羽灵,水中的游鱼是水灵,昆虫是虫灵,树木是树灵。我只知道我们羽灵的生命是最绚烂的,一出生便是同死亡的殊死较量,唯强者才有资格翱翔蓝天,才能俯冲陆面,轻而易举地扭断野狼的脖子。可惜,我是个弱者,只不过是被死神疏漏了,所以才能苟且偷生到现在。”

东迷张开双手,朝着天空摆了摆,然后继续说着:“昨天看到你的时候,我并不确定你就是那个树灵,所以我才对你说了谎话,西婉根本没有生病,等你说要去看西婉时,我才确定的。”

“你说了很多谎话。”我告诉他。

东迷笑了笑,“是的,你看到我偷的那些钻石了吧,我用假的石头骗了那些商人。其实,人类的肉眼根本无法分清楚那些石头的真假,对他们来说,那些石头永远都会是真的,而我们羽灵则不同,羽灵天性喜好发光的石头或金属,我们的眼光过于敏锐,根本无法欺骗自己,就像现在,尽管你穿了隐形长袍,但依然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那辰北也是羽灵?!”我突然回想到了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东迷回答。

“天色晚了,你带我去见见西婉吧,我有东西要给她。”

“我不能回去了,仙羽说有另一个精灵要来照顾西婉,他告诉了我一切。”

我疑惑地看着东迷。

“是的,就是你。树灵是所有精灵里面最纯洁的,我相信你可以替我照顾好婉儿。”

“可是,我只是一个树灵,什么都做不了。”

“不,你现在是西婉的妈妈,人类与树灵不同,这很重要,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东迷张开的双手上生出一些羽毛,渐而化成一双宽大的翅膀,不断地积蓄着力气。

“可是?西婉还在等你。”我问了东迷。

东迷起身飞向了天空,他并没有着急去仙羽那里,而是飞去看了西婉最后一眼。当他回到岸边盘旋了一周后,便在低空中告诉我,“不要担心,西婉已经被我施了咒语,她很快就会忘记我的。”

他本应该飞走了,可是那个时候,远处的一杆枪暗暗地瞄准了他,枪声响起以后,东迷坠落了下来。我跑过去,在田地里,他告诉我,其实他真的舍不得西婉。我的眼泪落在了他的羽毛上,他说我已经不再是一个精灵,因为精灵是不会流眼泪的。

(十一)

日落以后,我用长袍将东迷裹了起来,怀抱着他来到西婉门前。

门前的一盏烛火被一个玻璃杯笼罩在里面,西婉就一个人守在旁边。当我靠近时,西婉站了了起来,问我,“你是谁,从哪里来的。”我迟钝了一下,回答:“我的名字叫石英,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而来。”西婉殷勤地笑了。“你怀里的这只鸟已经死了,我们把他就葬在这里吧。”西婉说着,便去屋内拿出一些干柴,堆放在一处空地上,我让东迷小心翼翼地躺在上面,然后西婉便点燃了那堆柴火。

在那些激烈的火焰里,有一只白鸟在挥舞着翅膀,向天空中飞跃,我想起了东迷的一句话,生命是绚烂的。西婉同我靠着肩膀站在一起,等那堆火熄灭以后,便将燃灰埋了起来,西婉说:“他该有个名字,我们就叫他东迷吧。”我安静地看着西婉,她是那样的美丽与无邪。

西婉带我来到了屋里,问我饿了没有,我说我很渴,西婉便给我端来一杯水,我有意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紧张地一抖,将水杯掉在了地上,然后很害羞地又去倒了一杯,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不知道该跟她怎么样去说话,她也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一言不发,只偷偷地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屋子里的安静,被一只蜡烛上的火苗噗噗地扇打着,窗外,传来一些草浪起伏的声响。我站了起来,将那条白色的丝带拿出来,打成发节,系在她的头发上。她回过头来,我们正好相视一笑。

夜深以后,我同西婉睡在了一起。卧室很小,里面没有蜡烛,我盖着的被子上有些东迷留下来的气味。西婉突然钻进了我的被子里,贴在我的耳边说,“不要再走了,好么?我已经等不下去了,一天也等不下去了。”我将手略过西婉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搂入怀中,告诉她,“我会留下来,守护你一生。”

等我醒来的时候,西婉将一杯水放在了我的床头,我问她是什么时候了,他说是下午了,我睡了很久。我说屋子里好黑,以为还是晚上。我披上长袍,走出卧室,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西婉收拾一些干净的瓶子。我问她拿这些瓶子做什么,她说屋后有一个山丘,那里开满了蝴蝶花,她在那里养了一些蜜蜂,这些瓶子就是用来装蜂蜜的。

我端着手里的杯子细细回味,果然是甘甜的蜂蜜水。西婉问我要不要跟她一块去那个山丘,我欣然答应了,但转眼又突然愕住,我告诉她,我很害怕阳光,所以才无时不刻地披着这件长袍。西婉笑了,她说她以为我是从教堂里偷偷跑出来的修女,就像钟离小说里写得那样,无法忍受牧师的欺辱。我迷迷惑惑地看着她,她咬了咬嘴唇,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胆怯地低下头去,看着悬聚在瓶口的水滴。

午后,我将身体掩在长袍内,偷偷地尾随着西婉来到了那个山丘。我站在一处坡顶俯视着,西婉走在的那个山壑,向着两边自然分开了一个页面,这里,像一本硕大无比的书,写满了只童话里才能有的,色彩斑斓的幻想。

在一个帐篷里,西婉一边将蜂箱里取出来的蜜装进瓶子里,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太阳快要在山头落下时,我又跟着她回到了屋子。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像一对亲爱的姐妹。她问我为什么不穿鞋子,我说这里的草地很柔软,光着脚踩上去很舒服。

(十二)

过了些天,我正在屋子里洗一些蜜罐,外面传来一些陌生的响动,我探出窗去,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屋前的空地上。车门被缓缓地打开了,里面走下来一个男子,他很高,有点儿瘦,头发洗得很干净,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我还没有来得及去迎接,他便推开门进来了。

“你好,西婉住在这里吗?”男子很有礼貌地问了我。

我点了点头,说:“西婉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坐下来等一会儿吧。”

男子坐在椅子上,将腿随意地搭起来,然后安静地翻着手里的书。

我端了一杯蜂蜜水过去,放在他的面前,他只是略微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水杯,便又埋下头去,那本书是崭新的,在我俯下身的时候,嗅到了一些油墨的芬芳,同杯子里的水蜜味糅合在一起,头脑中突然清新了很多。

西婉回来了,当她看到屋内的男子时,欣喜地叫了起来:“钟离老师,你怎么来了?!”

男子抬起头,微笑着说:“茶屋里的蜂蜜快要卖完了,我过来再取一点。”

我拿一块湿巾给西婉擦净脸庞上的汗滴,又很习惯地亲吻了她的额头,西婉躲了一下,朝着男子警觉地看了一眼。男子一直是低着头的,西婉便难为情的对着我一笑。

西婉拉着我坐在男子对面,微笑着说:“钟离老师,这是我的姐姐,石英。”

男子将手里的书合住,抬起头来看着我,面对着面,我们的距离只是隔一张小小的桌子。我先开了口,“西婉常说起你的,钟离老师。”

钟离像是一直在回想着什么,半响没有了反应,最后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真美。”他脸上的那些笑容很浅,我只感觉到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

那天的下午过得格外有些快,钟离临走时,留下了一袋点心和他来时带的那本书。我在隔着窗户看西婉送他离去,突然有些奇怪的想法,那辆马车也许会是我同东迷一起看到过的那辆,那天,我对东迷说坐在那辆马车上的,是我的丈夫。

晚上睡觉的时候,西婉依在我的身边,跟我背那本书里的诗句,可我却由不得自己想到一些令人担忧的事情来,从钟离想到了东迷,又从东迷想到了西婉,那个咒语,真的可以忘记很多事?可至少西婉是知道“东迷”那个名字的。我静不下心来,便打断了西婉,“这间房子好黑。”西婉停了一会儿,说她从小都住在地窖里的。说到这的时候,她紧紧地搂住了我,身体不断地颤抖着。我问了她是不是很冷,便将被子又裹了裹,仔细地一嗅,被子上面已经没有了先前那些的味道,就像东迷从来都没有睡在过西婉的身边。

(十三)

“看不见落日,便没有黄昏;听不到潮汐,便不是大海;牵不到你的手,便永远都不会笑着活下去。我徒步在深秋的山野,踩响落叶的碎片,在那里遇到了一棵杨柳,那些柔美的枝条抚摸着我的发端,我以为是你在念我的讯号,便来到断裂的海崖,遥望着悬在天际的绛紫,和一去不归的回眸。”写得真好,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抚摸着那些质感丰满的书页,有些湿润黏在指尖上,像西婉暖暖的细腰,不!更应该像钟离的胸膛,我在他的文字里嗅到了他的汗液,听到了他的心跳,他呼出的气息弄湿了我的瞳孔。是的,我想他了,所以在无时不刻地哀求着门外传来一些马车的声响。

不久,他便来了。我开始像西婉一样,学会了什么是含羞,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种娉婷的姿态坐在那里,慢慢地品尝着他的冷冷淡淡,是一种清洌洌的甘醇。

当阳光从桌面上移走,我便坐到了钟离的对面,其实有些问题我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一字一句地问着。

“你以前也经常来这?我是说在我来到这里之前。”

钟离抬起头,看着我,不慌不忙地回答着,“不,以前是东迷把蜂蜜送到我的茶屋的。”

“那么,你知道了东迷的事情?和那个咒语?”我追问了一下。

钟离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东迷只说他要走了,让我照顾一下西婉。”他的表情一贯的平淡,只是让我感觉到了自己有些造作。

“这些花儿真可爱。”钟离看着窗台上的花瓶,里面插着满满的蝴蝶花。

钟离要走了,在斜斜的屋影里,他将一筒蜂蜜装上马车去,然后把一袋玉米又搬了下来,我又问了他,“那个咒语,真的可以让人忘记一些事情?东迷一点都没有告诉过你?”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有那样的咒语,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我也会感到很欣慰。”钟离将脸侧过去,看着远处的天空继续说:“七年前,我来到镇子里的学校教书,在一次带着学生去郊游的时候,我遇到了西婉。那个时候,她还很小,正躲在一个草垛里偷偷地哭泣,像只受伤的羔羊,满身的瘀伤。我见过了他的叔叔,他同意西婉到学校里上学,只是不愿意出一分钱。那时候,我自己有一些钱,便让西婉跟着我一起上学。我知道,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西婉对于别人的伤害,没有一点的防卫的能力,她太过于善良,甚至是怯懦,根本不懂得如何去保护好自己。后来的一天,我刚下课,看见一群男孩子正围着西婉,将尿洒在她的身上,西婉捂着头蹲在地上不敢出声。我举起手来狠狠地扇了其中一个男孩的耳光,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人,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也正因为此,我被迫离开了学校,在镇子里开了一间茶屋。幸好那时候,东迷出现了。那个孩子虽然有点野气,但是他很善良,也很勇敢,是他给了西婉快乐,无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的,但是我永远都会感谢他。当然,现在我也很感谢你,感谢你照顾西婉,省了我不少的牵挂。”

钟离走了,我还是站在原处回味着他的话,从没想过他会告诉我那么多的事情。那一刻,我似乎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一棵树,只是徐徐的晚风吹拂着草浪,任由她摇曳着我的身体。

(十四)

我就是这样等钟离的,白天,捧着几本书,读上面的文字,晚上,便在被窝里给西婉转述着那些奇怪却不由得我不去相信的故事——海岸带着一个小小的惊喜,偷偷地推开门,眼前的一切却让他茫然不知所措,地板上到处是散乱的衣服,燕子正在忘情销魂地跟文天做爱。海岸呆在门口看了半天,直到自己的那张小床从声嘶力竭的咆哮中渐渐地停了下来,燕子和文天一脸意外地看着门口,撕拉着被汗液弄湿的被子,相互遮住赤裸裸的身体。海岸拿在手里的一袋坚果不小心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连串尴尴尬尬的声响,他正要假装着镇定转身离去,被燕子“喂”的一声叫住了。海岸蹲下身去,一边慢慢地把掉散的坚果装起来,一边用异常平静的口吻说:“我现在应该回去向我的妈妈道歉,我刚刚欺骗了她,我告诉她说‘燕子唯一爱的人是我,我唯一爱的人也是燕子’,现在,这句话有一半是假的,至于另一半——“海岸唐突地一笑,“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我一边抚摸着西婉散散的卷发,一边笑着说:“这么多荒诞的故事,一定是钟离瞎编的。”西婉却认真起来,“爱,就是懂得去珍惜,难道不对么?”

雨季来得很诚实,这些天从早到晚,不是下着蒙蒙的小雨,便是天空里拥挤不下的阴霾,压着大地。

只是那段时间,我不再睡得很懒。早晨西婉起床的时候,我拉了拉她的手,“我昨晚做梦了,很奇怪的梦。”

“是不是梦见有一位英俊的男子在抚摸你的身体?”西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说。

“鬼丫头!”我在西婉嫩嫩的腰上轻轻一捏,西婉没说疼,但很快,那里便出现了一块鲜红。我继续说:“疼么?”

她笑了笑,“是的,疼死了。”

“说你是鬼丫头吧,就会骗人。”我又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小腿,“今天我跟你一块去山丘吧,好久都没有去那里了。”

西婉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每天早晨去的地方不是那个山丘,而是另一个地方。”

我心里面突然一扼,便再也没有问下去。

踩着一路的泥泞,左转右拐,我们终于还是来到那个倾覆了多少希冀的渊源之地——岸边。好久不来,昔日伫立在岸边的那排石英树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了一个个短短的树桩在那里留了个印记,曾经用尽生命来驻守凡间的一个印记,原来也不过只是沧海桑田的一个刹那。

西婉站在岸边,双手握着那条丝带贴在胸口。我从后面抱住了她,贴在她耳边说,“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西婉默默地回答着:“习惯了这里的风景,很美,不是么?”

我暗自猜测着那个咒语,直到西婉拉着我离开那里,我回首,也许那个岸头上消失的石英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少女拉着我的手来过这里。

我同西婉挤在一件雨衣里,从山丘游玩回来,手里抓满了五颜六色的蝴蝶花。我同西婉一样,笑得很开心。

就当我们正在为彼此擦试雨水时,窗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西婉不经意地说:“好大的雷声。”

我忐忑不安地朝着窗外望去,那个好像不是雷声,更像是那次射杀东迷的枪声。西婉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怎么了。我搪塞着摇了摇头,继续着擦完她脸上的水珠,“去,把湿衣服换了,小心感冒了。”

“那你呢,你不怕冷?”西婉淘气的问。

我捏了捏她的嘴巴,“除了阳光,我什么都不怕。”

西婉进去了卧室,我坐在桌前,从窗户外恍惚看见一个什么东西窜了过去,正在我努力驱除脑海里的那些不祥之兆时,门被重重地撞开了。

一个体形彪悍的中年男子堂而皇之地立在门口,我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西婉那个残忍的叔叔。我惶惶恐恐地站了起来,对着那个男子大声地说:“我不认识你,请你快点离开!这里不欢迎你。”西婉的叔叔跨着满是泥水的脚步,径直向我走来,将长枪往桌子上使劲一磕,然后摆出一副无赖的面孔,阴阳怪气地说:“妞,见过我的猎物没,那可是我要拿去祭奠神灵的,千万不要藏起来了。”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我发誓。”我一边应付着,一边慢慢地往后退。

西婉的叔叔一把将我拉了过去,压在桌子上,开始撕扯我的衣服,“那你就做我的猎物吧。”

我奋力地反抗着,那个时候,犹如回到了从前的精灵,像守护自己的树体一样地来守护自己的身体。“嘭”的一声,西婉拿着一根木棒向她的叔叔后背上砸了一下。西婉的叔叔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对着西婉说:“原来是你呀,死丫头,我可是一直在找你啊,没想到你躲在这。”

西婉的双手开始发抖,额头上很快便累满了汗珠。他开始央求,“放过我们吧,叔叔。”

“看来我只有打死一个,再带走一个了。”西婉的叔叔将枪口指向了我。

西婉蹲了下来,双手抱头,哭喊着,“求你了,放过她吧。”

“猎物找到了。”门外闯进来了另一个拿着枪的男子,“喂,你在这里做什么,头儿让我们赶紧回去。”

西婉的叔叔将枪放下来,回了声,“我找到自己的侄女了,帮我带她一起回去。”

那男子指着蹲在墙角的西婉说:“是这个吗,真是个美人儿,要是让头儿见了,肯定放不过她。”

“只是这还有一个,你那马上还要装祭品,我们一次带不走,可惜了。”西婉的叔叔一边说着,一边将西婉撰起来,用绳子绑住,我跑出去撕拉,却被西婉的叔叔用枪托砸倒在了地上。

“喂,别弄死了,等办完头儿的事,我们再回来慢慢享受。”那男子将西婉挂在马上,对着这边喊了几句。

之后,我便被打晕过去了

(十五)

醒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我躺倒在积水里不住地颤抖,屋内传出来一些细微的声响,我起身,从门阶处拿起一支木棍,一惊一乍地向着屋内摸索。在卧室的床上,被褥里有什么在蠕动,正当我要举起木棍砸下去的时候,一只幼兽从里面探出了脑袋来。是只小野鹿,看样子刚出生不久,虽然身上的毛已经被雨水洗得干干静静,但还是残留着一些母鹿胎盘的味道。我想到了西婉的叔叔说过的祭品,正是那只母鹿。我抚摸着小鹿,将一些蜂蜜和牛奶拿过来喂它,小东西“嗷嗷”地叫着,将口水沾满了我的手心手背。

雨还未停下来,我便披上长袍马上出门,去镇子上找钟离,现在他是我唯一的指望。

镇子上已经狼藉一片,到处是东倒西歪的家什,我打听到了钟离的茶屋,在镇子广场的北面。可是当我疾步来到广场的时候,眼前却是一阵的荒凉。广场中心的石像上悬挂着几具尸体,成群的秃鹫聚集在那里,发出接连不断的哀嚎。钟离的茶屋同整个街面上的其他商店一样,已经满目疮痍,至于钟离,已经不知去向。

不久,广场上便聚集过来一群人,他们将难缠的秃鹫赶走,把那些被撕烂的尸体放进几辆马车里,准备着一次集会。我走进人群中,听他们说这里刚刚发生了暴乱,我问了他们那些坏人在什么地方,他们说好像在镇子的北边。

我走出那个广场,那个塔楼上仍旧盘旋着红眼秃鹫的死亡广场。镇子的北边是一片陌生的森林,如果是钟离跟我一起到了这里,他一定会说这里树影森森,到处是看不见的孤魂野鬼,飘浮在血腥的空气里。可是我不怕树,因为他们都是最纯洁的精灵。

来到森林深处已是夜晚的时候,我觅着一点星火找到了一处营地。透过帆布上的投影,我看到有一个帐篷里只有一个女子在里面,便摘下帽子亮出身体,偷偷地进了里面。

那女子被绳索牢牢地绑住,坐在地上。她说她是被抢掠而来的,我便为她解开了绳索,之后,我们又偷偷地跑出了帐篷,我暗自侥幸,也许西婉不在这里。

就在我们刚刚离开那个帐篷,便有两个男子抬着一个赤裸的女子进去了。我又折回去,在帐篷外听到了那两个男子的对话。

“这个已经已经昏过去了,再弄一次不定就死了。”

“奇怪,我记得这不是还有一个吗,又被哪个混蛋给偷去了。”

“走,我们去找找。”

等他们走了以后,我便进到帐篷里,发现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正是西婉。

我搂抱着西婉,咬着嘴唇哭了起来,她的身体上到处是被绳子勒破的伤痕和乳白色粘稠的液体。

刚刚被我解救的那个女子进了来,催促着我快点逃跑,我跟她说帮我带上西婉一起走,她支吾着不愿意,我便威胁她说如果没有我她是走不出这片森林的,她硬着头皮答应了。

我背着西婉走了很久,在看见远处灯塔的时候,便安心了。再四下看去,一起的那个女子早已不见踪影,这样也好,一路上她总是在不停地抱怨和催促。想到这里,我不觉脱口而出,如果钟离和东迷在就好了。那些话似乎并没有很快就销声匿迹,而是在我呼出的空气里弥留了一会儿,我突然开始怨恨这些狠心的男子,为什么要丢下西婉和我。钟离上次临走时明明跟我说了再见,可是他再也没有来见我,可恶的骗子。还有那个辰北,如果当初不是他的一去不归,西婉这些年来也就不会受那么多的苦,要知道伫立在那个岸头的最久的,并不是石英树,也不是灯塔,而是一个无辜的女孩,看看她是多么的善良,又是多么的脆弱。

(十六)

回到屋前,那只小鹿正在草坪上追着一只蝴蝶嬉耍,我将西婉放在床上,然后端来一盆水将她洗干净,她躺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一个礼拜。

那天,我从山丘取蜜回来,发现西婉不在屋里,便丢下手里的果子和蜜罐,四处寻找。直到我再次来到岸边,看到西婉一个人站在那里。我慢慢地走过去,轻轻地拉住她的手。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浅浅地一笑,“这里的风景很美,不是么?”

“嗯!”我有些神经质地点着头。

“只可惜我的丝带弄丢了。”西婉嘤嘤地说。

我拉着西婉,“走吧,我们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西婉对着我点了头。

镇子里传来的消息,说叛乱已经彻底地被平定了,那段时间,我同西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快乐时光,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什么人都没有来过。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西婉怀孕了。

深冬的时候,西婉已经挺着圆圆的肚子粒米不进,她的嘴唇泛着雪色,像虫蜕一样的白。那天,正下着暴风雪,西婉的身体里开始出血,我让小鹿驼将西婉驼到镇子口,便放小鹿回去。我背着西婉来到一处私家诊所,那里的医生说是必须要预付一些费用,我便将西婉留在诊所里,跑回屋里,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到镇子里来卖。当我在路上不小心摔破了一只花瓶的时候,就坐在雪地上绝望地哭起来,是的,这些东西根本就一文不值,我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那些嗜钱如命的商人。

如果东迷和钟离在就好了,我又开始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幻想,虽说是于事无济,但至少这样可以缓解我的恐惧,不至于崩溃掉。东迷!我突然想到了他偷来的钻石就在这附近的一个树洞里,我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跑进树林里。

等我找到那些钻石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来到镇子上,那里悄无声响,街面上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地关闭着,像是一座无人留守的空城,我害怕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来到那个私家诊所里,那里的医生对我说西婉已经自己走了,便把我关在门外。地上有一条血路,我知道是西婉留下的,便跟着来到了一处教堂附近,西婉就躺在那里一块积了雪的角落里,我跑过去,将西婉搂入怀里,她僵硬的身体没有任何的温度,铁青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活气,我像抱着一尊冰冷的石雕。

“走,我们去医院,去最好的医院。”我告诉西婉,“我们有钱了,很多钱。”

西婉慢慢地摇了摇头,“我要生了,走不了,你快去帮我找个医生来吧。”

我将西婉拖进教堂里,让那里的守夜人照看着,便去找医生。半夜里,没有人愿意为我开门,都说我是个疯子,就这样,我奔走了整整的一夜,找到医生的时候,太阳也已经快要出来了。

我带着医生赶来教堂的路上,迎面一只凶恶的狗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像我们跑来,我同医生躲了过去,进入教堂里。

“那女人已经生了,只是主教说她是个妖怪,便带到广场那里了。”

“那孩子呢?”我追问。

“生下来就死了,应该被他们扔了。”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我戴上长袍的帽子,赶来广场。

西婉满身是血,一个同样穿着长袍的男子将她绑在了一个石柱上,周围马上聚集起来很多的人。一个年纪长老的人拿着一本书,告诉大家说现在要烧死这个亵渎了神灵的妖怪。

我飞快地穿过人群,来到广场的中央,在离西婉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她脚下的一对干柴被点燃了起来。

她挣扎着,她疲弱无力地挣扎着。我朝着她大声地呐喊,可是没有人听得见。就在这阳光普照的广场中央,我抓起身上的长袍,奋力地向着天空中一挥,霎时,我的身体像被泼上了炽烈的岩浆,转眼便便化成了一堆白骨。

那些兜在怀里的钻石像天女散花一样的四处零落,广场上的骚乱如同曾经在这里的罪恶一样,只不过没有那些血红色眼睛的秃鹫而已。

(十七)

树神来了,他伸出手来拉住我。我已经没有了眼泪,只说了声:“救救西婉,求你了。”

“我只能救得了你。”树神说完便带着我向远处飘去。

我回头看了看西婉,看了看广场上的那堆熊熊燃烧着的火焰。

灵泉边上,树神问我要不要再去看些什么。

我恍恍惚惚地想起了那个岸头上的石英树,辰北,夏南,东迷,西婉,还有钟离,还有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谎话,夏南骗了辰北,辰北又骗了西婉,而我又骗了辰北,而钟离又骗了我,都像烟云一样飘离着。

“如果一个人活着没有任何的快乐,死是不是这一种解脱。”我又问了树神。

“除了轮回,这个世界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忘记过去的咒语,东迷临走时,告诉西婉,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西婉只是答应了他。”

“没有遗忘的咒语?原来西婉一直都那么坚强,只因为他答应了东迷,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我早应该想到会是这样的。那么该死的神,既然对结局你已先知,又何必让我去遭受这一番折磨。”我笑了笑,朝着轮回的结界投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