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守候

在倒下的一瞬间，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车前很快围满了人，现场一片嘈杂，有人报了警，还有人叫了救护车。我站在远处，看着躺在血泊里自己逐渐冰冷的身躯。五月的气温还不是很热，我穿着黑色的单衣，领口上欠着粉色的蕾丝花边，像绽放在夜色里的玫瑰，那件上衣是我在他的家乡和他的表妹一起去买的，我记得很清，因为当时回来后他说我穿上很漂亮。

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他朝着围观的人群飞奔而来。此前，我出门的时候，他随后也跟了出来，我自顾自地往前跑，未理会身后他的叫声，那刻，我心底除了深深的悲哀便是无边无际的绝望。我没有目的地往前跑，远远地，他目睹了我倒在车轮下的所有经过。

此刻，他把我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慌乱地呼喊我的名字，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惊慌，只是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回应他的呼唤了。救护车很快到了，匆匆地下来几位医护人员，其中一个掰开我的双眼看了看，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他们默默地将车开走了。

他跟着交警一起处理后事，我跟在他身后，所有的人都忙前忙后，我叫他，他也不理我，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残局，躯体被人抬走的时候，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以前，我从来没见他哭过，即使最艰难的时候，他都坚强地挺过去了。他的泪，让我不知所措。我想安慰他，但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出事后的日子，所有的亲友都来了，他的精神十分恍惚，不敢看任何人的脸。大家在悲痛万分中办完了后事。可接下来的日子，悲伤和悔恨却使他无法正常上班了，我不放心就那么地离他而去，毕竟生前，我们曾经真心相爱过。出事后的这段日子，我每天都跟着他，他吃饭比以前更少了，以前每次吃饭时我都想给他的碗里多盛些饭，让他多吃点，但是现在，我根本做不到了，我帮不了他，每天就那么看他呆呆地坐在房间里，常常抚摩着我们的婚纱照出神。晚上，他不开灯，躺在床上流泪，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年圣诞节我送他的储币罐，是只憨态可鞠的陶瓷小狗，他抱在怀里，原来我送他的任何东西他都转手送给了别人，为此，我还曾经和他怄气，现在，这是唯一不曾被他送人的我给他的东西了，里面是他很早以前积攒的一分二分的硬币，这些硬币早已经不再流通了，但他说放着吧没准日后还能升值呢。我希望他的想法某一天真的能实现，只可惜，我永远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常常说梦话，全是说给我的，喊我的时候，还是叫他给我起的呢称，三年的生活习惯也许不是那么轻易改变的吧，他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说，这也许是我的宿命。他仍自言自语：其实我一直都很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这么离开我……他不停地自责和悔恨，常常从睡梦里惊醒。看到他难过，我却无能为力，因为我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在他的身边和他追逐嬉戏了。

我希望他是快乐的，没有我在的岁月里懂得照顾好自己。我最终都将离去，像空气一样地消失在这个宇宙。

因为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出事前，我是坐当晚的最后一趟列车从另一座城市回来的，他到车站去接我，列车还没停稳，就看见站台上他拍我车窗上的玻璃叫我。他把我所有的行李全接过去，出了车站，一起在外面吃了晚餐，他爱吃的歧山面。他喜欢的东西，我很少阻止，尽管我并不喜欢吃面，但为了他，对于我来说这点牺牲不算什么，只要有爱在，什么都不重要。就像当初嫁给他一样，虽然他不能够给我多么富足的物质生活，但只要他疼我爱我。这一生有他的呵护，哪怕再艰辛，我都知足了。

回到家，我还没有从重逢的喜悦里平静下来，就有人来敲门，他去开，一个陌生的女人闪身进来，他忽然地尴尬，女人看到我后亦是如此。我是个敏感的女子，直觉告诉我，他们的关系决非一般。猜想在他们彼此不安的眼神中得到了证实，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汹涌而来。

那个女人很快离去，脑海中一片空白的我无心听他的解释，不顾一切地冲进了茫茫夜色里，空气里到处充斥着一种令我窒息的味道。胡同的对面是车来车往的街道，夜色里的街灯发着昏黄的光，有车不停地疾弛而过。跑到马路上的一刹那，身体忽然被什么坚硬而冰冷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便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我感到脑袋里轰的一声，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接着便有腥热的液体从身体的某处流出……

倒下的一瞬间，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