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病原体。

锐拿着手机，心里满是沉重。她想要放下它，却又放不下。

买手机那天，爸妈吵了架。手机是爸爸偷偷买给锐的。他说，没手机不方便。这是第二个了，第一个iphone坏了。妈妈则坚持手机会影响孩子学习，说孩子她爸从小到大都太宠着女儿。两人吵得很激烈。妈妈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爸爸跑到另一个房间不说话，妈妈不多久又悄悄跑去掀了爸爸的被子。这是冬天，一个极冷的冬天。

手机是拿走了的。日子渐渐流逝。爸妈经常给锐打电话。爸爸的电话往往不超过2分钟，但频率很高。妈妈的则是一打就过了半小时。还有锐的哥哥。锐的哥哥是个成绩十分优秀的大学生，虽然不是状元，但初考、中考、高考都是县里名次的前20。这给锐一种无形的压力，不只是自身心理。还有家人、亲人的厚望。锐也一直很努力，她不想让大家，包括自己失望。她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心事很重，从不愿表露。

“喂，爸爸。”

“你吃饭了没？”

“嗯，吃过了。您呢？”

“也已经吃了，你自己好好安排生活，注意营养。现在在宿舍吗？”

“额，没有，刚吃完饭，还在外面。”

“哦，别在外面待太久。回宿舍，你知道你还有事做，干点正事。”

“嗯，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

“嗯，再见。”

在锐的记忆里爸爸的电话是种想念，是种关心，也是种婉转的提醒。他的话语里总会重复一些字眼。“正事”、“你知道”、“我也不问”、“要听话”、“注意”。在学校放假的日子里，爸爸的电话一天就有好几个。“吃过饭了吗？”（“在做什么？”），“在哪儿？”之后便挂了。

“喂，妈妈。”

“在看书吧？”

“额……”

“这么安静，你一个人在宿舍？”

“嗯，她们都出去了。”

“哥哥给你打电话了吗？”

“嗯。打过了。”

“最近怎么样？”

“成绩······，生活……”

“额。稳定就好。你是最棒的，大家都相信你。读书的时候不能谈恋爱，男孩子都只是花言巧语，即使真正相爱，最终也是没有结果的。有个……”

“嗯，我知道，妈妈。您和爸爸最近还好吧？”

“嗯。不怎样。家里的事不要你管，你的任务只是学习。说什么你都知道，感情、生活上自己要有点分寸，知道吗？”

“嗯。”

“最近我们……”

“额。”

“自己要听话，你做作业吧。”

“嗯，拜拜。”

“拜拜。”

每次听完妈妈的电话，锐总在安静里有种难言的情绪。皱着眉，紧咬下嘴唇。有时候甚至会完全没了平静，只躺在床上闭眼，或者趴在桌上空白。

“喂。”

“嗯。最近比较忙，原来不打算给你打电话的。爸妈一天都发短信催。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样？”

“生活、学习、感情之类的啊。”

“额，一般。”

“你能不能别老说一般。每次问你，不是还好，就是一般。”

“嗯。额。那你问我答嘛。”

“最近应该又有考试吧，怎么样？”

“额，周考还是月考还是自主考试？”

“嗯，都说吧。”

“＃￥％◎……“

“感觉学习压力大不？累不累？”

“还好。”

“哪一科比较困难？”

“嗯，物理和数学的立体几何，老是提不上去。”

“其实，都很简单。你要……”

“额，我试试吧。”

“唔。其他的呢？感情上有没有？”

“没有啦。”

“那就好，你自己知道的哈。”

“嗯。”

“还有没有什么？”

“没有了。”

“确定吗？”

“嗯。”

“那你有事发短信给我嘛，我再给你电话。”

“嗯。好。你去忙吧，要注意身体。”

”知道。那就这样吧。seeyou。”

“seeyou。”

哥哥的语言里总有种长者的气势。锐是很成熟的女孩，与同龄人不一样，她想的很多，懂得也很多。她不大喜欢哥哥在自己面前的“语重心长”，她觉得他关心她，爱她，没错。可是那种装样子，她不喜欢。在一些处事情上，她比哥哥更理智。其实，她的心理是比她哥哥成熟的。即使，她不耐烦哥哥的“装样子”，希望和她成为朋友，但由于哥哥的拒绝和某些原因，她不再这样想。

一个月里，在通话记录里，爸爸的次数总会排在第二位，往往是接近50的。第一则是早上中午当闹钟叫锐起床，平时也老爱打电话，说这说那的一个高个子男生。他渐渐让锐有了点依赖，但锐明白那依赖是习惯，不是喜欢。

家人的暗示，刻意的鼓励，有意的故事，一遍一遍不断重复，一遍一遍万变不离宗，让锐招架不住。本就比同龄人要成熟，生性也尤为在意关心别人眼光且敏感脆弱的她，在这些沉重的东西上，那般无助。她变得越来越神经质。有时，她觉得自己“患上了忧郁症”，有时她认为自己有几分“精神分裂”，有时她坦然承认自己的“深邃”。她笑着，也哭着。常常一个人无明的躲在被子里轻轻哭。睡觉时闭眼也会不自觉的滑出眼泪来。

室友、同学对她的评价各不一样。那是大家在一个新本子上的留言。

“不知道为什么你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很怀念和你坐在一块的日子，你笑起来很好看，很甜美，那时你常常笑。大概是我搞笑的缘故吧。希望你能开开心心。”

“你是个安静、懂事的女孩，对人也很好。很温柔，只是感觉你的眼里总有种忧伤，说不清的一种。不要想太多，希望你快乐。”

“我的朋友都说你温文优雅，善良成熟，而且也蛮漂亮。这让作为你的同学的我，感到很骄傲，也沾了点光·····”

“你是一朵莲，我很羡慕你。你从来不被脏的风气沾染，总是安静的做着自己。也很温柔，曾经和你同住过一段时间，虽然只有一个月，但是我很喜欢你。你很善良，对朋友很单纯，而且有一种美好的气质。衷心祝福你幸福，希望你快乐。”

“不要老是冷漠着脸，好不好？生活是很美好的，真的希望你能够快乐每一天，真的。”

“锐，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看得出你装出的快乐。那天我不小心见着躲在墙角哭泣的你，我很想安慰你，可是我明白你不想被发现，我便当做什么也没看到。我知道你不愿意吧心里的事告诉我们，可是你不要老憋着好不好，好朋友是可以同你分忧的。不多久我们就要分别了。我希望你能开心，希望你幸福。我们永远都在你左右。”

“你很努力。我一抬眼总能见着你埋头看书、作业的背影，下课也很少见你出教室。连吃饭你也总那么敷衍。身体需要注意，别太累着自己。望你梦想成真。”

······

看本子的时候，锐哭了。她看到了朋友眼里的自己，看到了如今差点忘了如何微笑的压抑，也看到了那份感动。

可是，她落榜了。

亲人打电话问成绩时，她鼓足勇气按键，说没考好，会念高四在复习。她内心里有些愧疚情绪。但她得到了原谅，“没关系，你的底子在这里，加油，明年好好考。没事的。”

可是，家里却并不这样。这是个中下层的家。爸妈都只是商人，做着建材生意。刚好今年又出了点事，白白支出了万多钱。锐的复习是需议价的。她很难过。爸妈也常语中带话的抱怨责备她。她只沉默并不发言，然后将自己锁闭在房间里，表现真实的自己，用泪水清洗伤口。爸妈平日里也时不时说别人家孩子谁多少分，考到什么名牌大学，谁又因为什么发狠读书，考上什么大学······每次听到这些，锐的心里就特别难受，但她明白这是自己必须得受的，不自觉泪水盈眶，她掩饰着，从不被发现。

锐是个不愿意依赖父母的孩子，她一直都坚持好好读书，加倍还父母物质与非物质。在学校，她省吃俭用，但掩饰的不会有任何人觉察，毕竟她的家境熟人一个传一个，大家也比较有底，况且她对朋友是比较大方的，所以谁也不会看出她做的事情，比穷人家还节俭的真实。她的晚饭从不在外面吃，不是叫别人带点小东西，就是去食堂或者小卖部，更或者什么也不吃。别人问起，她只说懒的走。其实外面的要比学校贵，而且很难等，有些浪费时间。朋友请她吃饭，她常拒绝，她不想无故欠别人什么，也不想被误会。拗不过的她去过，但会等时候还，自然的还，不会让人和真实联系在一起。朋友在外面吃饭关心她，怕她忙的忘食，帮她买的，她也会分情况付钱。

她的学习状态并不稳定。父母坚持认为她在早恋。其实，只有她自己明白。那时他们的爱让她站不起来。她的恋爱对象不过是自己，是梦想。父母的自以为是，她解释过，但不被相信，便再也不说话。她的心理素质在那些日子严重低水平，消极，突然大哭，无助，失望，绝望，无力，悲观，这些她的父母永远不知道，也不会理解。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