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
那些人,那条街,曾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虽谈不上生死之交,却是情意甚深,也许,生前并未做过什么丰功伟绩,英勇事迹,可是,一起在街上疯玩,逞英雄,还常常把事情弄巧成拙,点点滴滴磨砺成了心底那颗璀璨的明珠,黑子,你走了,缅怀悼念着你,一直到永远!问好。
我是老街上的人,黑子也是老街上的人。于是,我就经常想起黑子。
老街上出了很多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多的脑袋里装也装不下,但随着时间的消磨,有的被时间驱赶地无影无踪,没了一点痕迹,有的却越来越清楚明亮起来,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又像就发生在你的当前,搅得你赶也赶不掉,忘也忘不下,很烦人。
其实,黑子在老街上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且也没做过令老街为之一颤的大事,就因为我和和他一块光屁股长大,在一起疯玩,老街上的角角落留下了我们的成长足迹,相应地各自的心里,占据了对方不小的位置,无论时间的小河怎么冲刷,对方的影子,反倒越来越清楚高大起来。
说到黑子,得从头说起。
那时候,我们老街也跟很多地方老街上的人一样,都还很穷,不富裕,不饿肚子,已经是很不错。
当时,我们家在老街最穷,因为父母硬生生一连生了我们弟兄四个,在那样的年代,那么多吃饭的嘴,他们又平庸无能,我们不跟着他们遭罪受穷才怪呢!
可黑子家就不同了,黑子的老爹做屠夫,来钱容易,一家人吃的油头油面,让老街人都羡慕。
大人穷了,没朋没友,小孩穷了,也是一样,没有玩伴。我时常一个人在老街上独来独往,没一个伙伴愿意跟我一起玩。就因为我们家穷。
记得那会儿,黑子很威风,领着老街上一帮流着鼻涕的街孩儿,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抓坏蛋,抓汉奸,抓土匪,花样繁多,天天在老街上,疯来疯去。让黑子赚足了面子。
可是,老街上的那些屁孩儿何以肯委身充当他黑子的旗下喽啰,后来我才得知,他黑子为得这一首领,也是付出了代价。不为别的,他黑子常常趁大人不注意,偷偷从家里拿些熟肉出来,分给他旗下的喽啰们。这样,那些屁孩儿才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在老街上疯来疯去,满足了他小小的虚荣心。
一天,黑子正得意的指挥着他的虾兵蟹将,在老街上冲锋陷阵,突然,他那做屠夫的老爹从身后,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骂道,小兔崽子,我管你吃肉,你他妈还敢往外偷。真他妈不知好歹。说着,就把他提溜回家。
我躲在一旁,拍手称快。
真是风水轮流转,卵蛋也变好汉。
没想到,进了学堂,我这颗被人瞧不起,被人遗忘的夜明珠,终于大放异彩。就是我
自己也倍感惊讶。因为我脑瓜特灵光,老师无论讲什么,我都能毫不费力的消化掉,无论老师提什么问题,我都轻而易举地给老师一个满意的答案,而且,每次班里考试,我都能遥遥领先,全班夺冠,令全班师生羡慕和惊讶不已。
可巧的是,我和黑子一连几年都在一个班,而且还是同桌。可以毫不客气地说,那时候,他黑子算沾了我老鼻子光,而从另一方面讲,是我害了他黑子,害的他不动脑子,误了学业。
不知怎么地,过去黑子这个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人物,进了学堂,一下子竟威风扫地,脑子像进了水,没了过去的灵光,老师讲啥,啥不懂,一个字认半天,一道题,也要急破脑子吭哧半天,还做不对,把老师给气的嘴歪眼斜,恨不得把他扫地出门,可又没这个权利,只是气的直冲他喊,你真是吃猪肉把脑子吃成了猪脑子。以后再不要吃猪肉啦。再看黑子,把脑袋埋到裤裆里,怎么也抬不起来。
黑子委身与我,是他有求于我。每天他的作业完不成咋办,他就死乞白脸的求我,而我向来就女人心肠,看他那可怜怜巴巴的样儿,就把作业本扔给他。他总能如愿以偿。
我也是小肚心肠,也常常想起我在背运时,他黑子领着他的那帮小喽啰们冲我耀武扬威,指手划脚,吹花子瞪眼,把我整的那个惨劲儿,恨不得就见条地缝往里钻,然而因由此作梗,我就向黑子发难,不让他抄袭我的作业,让他挨老师的训,看他被老师整的那可怜样儿,心里就别提有多舒畅了。我想,当年他黑子肯定也是这种感觉吧,感觉真的不错。我说,黑子,当年你把我整的好惨。
要说黑子脑子也不是很笨,他马上反应过来,说,欣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过去是俺不对,你可别往心里去呀!
为了哄我高兴,他就仍冒着本被大人打的危险,不断地从家里偷香喷喷的熟肉孝敬我,我又贪嘴,毫不客气,享受着他贡上的美味佳肴。于是,他就很快喂熟了我的贪心,对他有求必应,作业扔给他,试卷扔给他,让他蒙混过关。当然,他的脑子更笨,更猪
没想到,黑子当屠户的爹却对黑子给予了很大的希望。一次,我去黑子家玩,他那当屠户的爹酒喝多,也不管我在面前,竟冲黑子说,黑子,爹是杀猪的,一天一身猪屎臭,真是认不认,猪不猪的。爹一辈子杀猪,但不要你再杀猪为生,跟爹一样,不人不猪。爹希望你读好书,不再杀猪。
黑子的爹说着,还泪兮兮的,蛮伤感的。再看黑子,红了脸,低着头,一声不吭。我知道,那是他知道他没读好书,脑子笨,对不起杀猪的爹。
有一回考试,老师盯得严,黑子不敢向我要试卷,我也不敢向黑子递试卷,结果,他的卷子纸,清清白白,几乎没有笔划的痕迹,老师见怪不怪,可过年老师去黑子爹那里卖猪肉,口无遮掩,说了黑子的学习情况。结果,黑子年没过好,屁股上的伤半月还不敢坐板凳,咋的,是让爹给打的。并且,冲黑子大吼,以后再不要吃猪肉。都是天天吃猪肉吃成了猪脑子。
可是,后来,他黑子不吃猪肉了,脑子仍笨,每次考试,排倒数第一。
也许,我害了他,总让他抄袭我的作业,不肯动脑子,耽误了学业。
好不容易,熬到初三,他黑子也没考试,就回了家,跟爹学着杀猪,而我却轻而易举考到镇上读高中。从此,我们就不再天天相见。
其实,回到家的黑子,还是个孩子,虽说从小没少吃肉,却天生的不胖,身体并不比我们强壮多少,不客气的说,还不如我们不吃肉的人家的孩子身体好的多,大老远看就像庄稼地里一根麻杆,瘦骨嶙峋,风一吹就倒。然而,他能干啥呢,就只能跨个钱包为客户找零。
即使这样,他也不能胜任,还常常出错,不是钱多给人家,就是少给了人家。钱多给了人家,人家自然不会再回来给你,可少给了人家,人家就不依,就回来讨要,有时,还跟你大吵一番,耽误了做买卖,就把爹气得不轻。有时,爹查账,竟查出连本还保不住,就知道他把钱给人家的太多了,就惹得好一顿打,爹边打边大骂道,无用的东西,把老子的本也搭进去了。
逢上礼拜天,看他站在大街上,被太阳晒得皮肤黝黑,也顾不上脸上的汗水,还要忙着照应买卖,觉得也真不容易,就不忍上前打搅他。
到了高年级,就吃住在学校,不再经常回家。就是回趟家也很难碰到黑子,但既是看不到他,脑子也是他站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顾不上擦汗,忙着照应着生意,身体仍像麻杆一样,让人可怜。
可是,大约一年多的功夫,当再见到黑子时,却让我惊诧了,只见他个长高了一头,而且身体也胖大不少,胳膊上的腱子肉直往外鼓。尤其,那一张娃娃脸也变成一脸横肉,操着一柄长刀站在那里,就不怒自威,有些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
还是黑子老远跟我打招呼,欣哥,回家了!
听到黑子喊我,我就过去,跟他站在那里,聊些我学校的事情,他呢,就向我聊些老街上的新鲜事。后来,我见他忙,怕影响做买卖,就向他告辞。他说,中午去我家吃饭。我道,等你闲了再说。
我没想到,我会考上大学,这不只我们张家乐坏了,整个老街上的人也都乐坏了,都为我高兴,自豪。
可后来,我们一家又开始犯愁了,因为开学报到要带足几千元学费。这在今天,几千块钱算不上什么,可在当时我们家来说,可是个不小的天文数字,再说,我的那些亲戚都跟我家一样,穷的叮当响,拿出几百块钱,就跟身上割肉那么难。然而,这可难住了父母。
那些天里,父母四处奔波,求亲告友,眼看就要到开学的时候了,可那几千元学费,仍没有着落。最后就差一千块钱了,父母再也借不到了,只见母亲愁得眉头紧锁,脸上也泪水不断,那一刻,看到父母那样子,我真想放弃,不去读大学了,可是我知道,他们是万万不会答应的,我知道就是砸锅卖铁,买了房子,买了地,他们也要供我读大学,因为我知道他们对我寄托了他们一生的希望和梦想。
然而,就在开学的前一天,黑子突然来到我家,且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对我说,欣哥,我知道你正缺钱,我给你带来一千块钱。你路上用。
那一刻,我们一家激动地就差给黑子下跪了,不知该对他说啥好。可他却说,你们不要客气,我和欣哥就是投缘。并且,我向家里保证不吸烟,不喝酒,为他们省出这些钱。
我们听了,更是感动的热泪盈眶。
走的那天,黑子不顾生意还来送我,我感动地抓着他的手,使劲摇晃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出老街很远了,只见黑子,仍站在那里,高高的举着胳膊,使劲挥动着。我的泪水便肆意滂沱起来,也不去擦拭,只是甩开大步向前走去。
农村婚事早,大学寒假回到老街,我先去黑子家,也怪父母忘了告诉我,当我来到黑子门前,就见他门上贴了大红喜字,我正纳闷,就见黑子正好出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喊道,欣哥,大学生回来了。快进屋坐。
这时,他身旁正站着一个穿大红袄的还算漂亮的年轻女子,黑子忙冲那女子道,这是欣哥。大学生。
那女子忙喊道,欣哥。
我忙说,不客气。我啥大学生,我可不如你黑子混得滋润。
黑子开玩笑说,要不咱换换。
我一听,也笑了,
接着,我们就聊,逮啥聊啥。于是,我知道他半年前就已结婚。黑子说,女人不漂亮,腚大,干活好。还压低声音冲我说,他的女人肚里怀上了他的种几个月了。还说,我下次来,就看到他的成果了。说着,脸上禁不住洋溢着自豪与幸福地波纹。
我说,女人不但长得俊,还能干。你黑子应该知足了。
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次竟成了我们最后的诀别,再不曾相见。
我走没几月,他的儿子就出世了,那时农村已严控生育,男孩只准生一胎,生男孩已为桸贵,而农村观念又重男轻女,生个男孩,就成了农村人的侈望。黑子一家当然是高兴的不行,尤其,黑子的爹瞧着孙子,天天想喝了陈年老酒,醉的都有些找不到北了。
还是那句老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一天,已过中午,黑子让女人照看摊子回家喝了些酒,就又返回。待他刚刚站定,就见女人的弟弟满头满脸的血迹,往他这边跑来,嘴里还喊道,哥,有人打我!
小舅子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大汉朝他这边撵来,而且,到了跟前,还要伸手抓打小舅子,黑子就恼了,也是那会儿刚喝过酒,脑子一发热,伸手抽出脚下杀猪的长刀就向对那人下了手。
只可惜那人没有一点防备,黑子的长刀就从他的后背深深扎了进去。再见,那大汉也没来得及回头,就一下子墙一般摔倒在那里。
也巧,黑子的爹正赶来瞧瞧,见黑子闯了大祸,就喊儿子赶快骑上身边的嘉陵车逃命去。黑子这时也酒就醒了一半,他还愣怔时,一旁的爹,甩他一个嘴巴,骂道,还不快逃命,愣怔啥!
于是,他忙推出轻骑车,刚要启动,爹把当天赚的钱一把掏给他,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票塞进他口袋,使劲嘱咐,你杀了人,千万不要回来了!
这时,街上行人稀少,黑子加大油门,很快,黑子就从老街上消失了。
结果,那大汉在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也没能挽回生命,死在了医院。
那年,黑子一家可以说极不太平,尽管,法官也有了明判,可对方仍总是有事没事来无理取闹,把一他们家弄得鸡犬不宁,再没了过日子的心情。尤其,他们家把全部家产都搭进了官司里,且还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此时,她家已变的家徒四壁,成了老街最穷的主。可家里发生的这一切,黑子却一概不知,只顾逃命。
好在,黑子没有被官方抓住,在外面一躲就是十几年。
暑假回家,我去黑子家,我不忍睹,黑子的女人整天哭丧着一张脸,过去的容颜已荡然不存。再看,他的父母几乎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头发已染白霜,无精打采,懒得跟人打招呼,只有我去了才与我聊上一会儿,当然都是关于黑子的话题。看着他们不住的摇头和叹息,我的心也不由碎了。
走出他家时,我哽咽着,已说不出话来。
现在,黑子一家急需帮助,尤其是钱,而我家又欠他们的。我知道父母是没能力给她们,我又正读书,挣不来钱,我们在为他们家遭遇不幸而叹息和无奈时,又为不能帮助他们而非常歉疚。
一直到几年后,我在城里安了家,有了工作,能挣钱了,才把我上大学时欠他们的钱还给他们。在把钱往他们手里送时,我嘴里不停地说着抱歉的话,都这么些年了,才把钱给他们,实在不好意思。他们说,没啥,大家都能过下来,不是挺好吗。我听了,就想掉泪。但最后,我忍住了。
后来,因为生机,一年当中,不分白天黑夜的疲于奔波,就很少回到老街,长时二三年也不回家一次,倒是父母闷了,才来城里看望我们一回,而有时回家,因为时间紧迫,也顾不上去黑子家,就又匆匆返回了,至于黑子一家的情况知道的也相应的少了。
但父母来城里时也向我传达着有关黑子的一些传闻,比如,黑子藏身在黑龙江那边,给人家打工挣口饭吃;或黑子在那边已按家落户,成了上门女婿;还有的说,黑子在那边已入了黑社会,还成了一小头目,不简单呢。我听了,只相信一种说法,就是他肯定不容易,整天为了躲避官方的抓捕,东藏西躲,过着人不人鬼不鬼,担惊受怕的如惊弓之鸟的凄惶日子。
然而,说话间,十几年过去,几天前,母亲打电话来说,黑子来了。我听了就非常高兴,说,好啊!我马上会老街看他。
黑子来,是因为脑子里得了脑瘤,当地医院治不了,才回的。现在,黑子正在省里医院救治。母亲说。
我马上就去看他。我说。
可是,因为那几天忙得脱不开身,没看成黑子。待我忙完,赶到医院时,医生说,我说的那人,前天刚走,而且直接去了火化场。我一听,就惊得站在那里动不了。
两天后,我搭车回家,但我没有回老街,而直接去了黑子的坟上。我知道他家的坟地就在老街东半里地的小树林里。
来到黑子的坟前,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的坟上就哭了起来。这时,不知怎么地,我们过去的一切,从光屁股,到进学堂,再到长大成人,尤其,他送我走出老街时的情景,,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般,在我眼前闪动。然而,我越哭越悲伤,后来,竟哭哑了嗓子。
不知在黑子的坟上待多久,反正我的嗓子哑了。一旁的司机老师不干了,催我上路,不然,让我加钱。
无奈,我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黑子坟地。心里说,黑子,你好好安息吧,我会不断不来看你的。
回去的路上,我仍是泪水不断。
日期:2011年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