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

荷塘清风 短篇 悠幻玄谜 2011-08-09 23:53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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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则三生,数个故事的交替,却是人物的反复变身,如果真有前世今生,那么我们当好好的生活,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的后世将会是怎样的结局。敬佩作者的写作功底,娴熟的文字,优雅的情思,悠幻的情节,爱与恨,美与痛,轻松灵异般的道来,无一不美,不让人惊叹。高超的驾驭情节,精湛的构思,巧妙的旋律,人物的身份转换,时代的变迁,让人沉浸在色彩斑斓的情感世界里,一时之间真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也有前世今生的孽缘,我们每一个人是不是都是如此的三生债,几世情?叹服啊,如此神来之笔,绝美的写作手法让我眼前一亮,真是光彩动人的文采篇章,欣赏,拜读,感慨,震动,几缕情愫怦然惊心。问好,安!

一生

不是所有的回忆都会在漫漫长夜之后有回报。起码对于你来说,是这样的。那年春光正好的时候,你们都还风华正茂。你和他相遇,刹那间就像全身过了电,你很奇怪,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在人群中,你感受着电源所在,直到发现他,一个身材挺拔,满面阳光气息的清秀大男孩。你们的目光相接处,好象尘封了千年的记忆于刹那苏醒,兴奋欢喜激动,很多种说不清的感觉交织一起。他的目光追着你,你的目光偷偷随他,在他大胆的捕捉你的目光时,你慌忙又看向别处。

正是好时节。你不过二十岁的青春,清莹的心思,清澈的目光,清俏的身板模样,走起路来,花飘柳摇的。游春归来之后,你躲在家里郁郁寡欢,父母以为你病了,到处请来好大夫,可是没有一个说清你的病症。直到听你的邻居女伴也就是当日一同游春的好友,说清你病的原因,父母方恍然。父亲托人打听,方知当日你遇到的是京城有名的云府家的大公子。云府,世代为官,亲族多有揽实权兵权者,云府女子多有入选后宫者。

父亲明确告诉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们只是平民小户,就算嫁入云府,你也只是做个姬妾,而这是心高气傲的父亲万万不愿意的。好歹你家也是清白的读书人家,日子虽不富裕也还逍遥自在,很久以来家规就定为,男子不当兵,女子不为妾。你消瘦了好多,长夜清冷,独对夜空星光,你悄悄告诉自己,就算不能和他在一起,也要在心里记住他一辈子。但,很快,云府派人来提亲,父亲一听来人说大公子向父母一再哀告,云大人和云夫人方才同意,迎你过门,当然是做妾。不过,来人还一再许愿,大公子在云府诸公子中,为人最是纯良,一定会对令千金好的。父亲客气的说,小女已经许配人家了。来人再三说,听闻令千金还待字闺中,才来提亲,怎么这快就许了人家?其实就算做妾,进了云府也是享受荣华富贵,不比嫁入平头百姓家要好多了?何况,公子一见小姐之后就心心念念不相忘,相思几成病,老爷夫人方才允许公子派人来提亲的。父亲听了,沉吟许久,终于还是说,小女已经许配人家。来人怏怏离去,你躲在自己的房间无声的哭泣,泪水打湿了手绢,那是你亲手所绣,上面一株粉艳桃花绽放如云。你在心里默祷,从此长相思,惟盼君安好,今生不相守,三生不相忘。

父母亲千挑万选,终于为你选定一头门当户对的亲事,新郎为人忠厚朴实,父母也是良善之辈,家业虽不富厚也还小康,更难得夫家答应你的父亲,无论怎样也不会纳妾。核过八字,交换庚帖,媒人往来,下过聘礼,议定婚期,父母忙着为你准备嫁妆。母亲叫来邻舍女子帮忙做嫁绣,父亲亲去外地采购。日子一天天如水滑过,婚期近了。你和女友到邻村的神女庙祈求神女保佑婚姻幸福,同时你还有个心愿,求神女娘娘保佑云公子早日娶得如花美眷。

在归途中,天空忽的乌云密布,不片刻雷电齐鸣,暴雨就像积压多日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的倾泻。慌乱中,女伴带你躲到附近一个茶寮躲雨。里面还有别的客人,你和女伴紧紧地偎依着躲在门边。你抬头紧张的看着天,不知道雨要下到什么时候,雨停了,那泥泞的路面,又该怎样走回去?弓鞋小袜,只怕在积水中寸步难行。有个人把一把伞撑在你俩的头上方,遮住了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的雨水。你抬头看去,不由面红耳赤连忙挪开目光,但心头已然跳的象擂战鼓。女伴友好的道谢“谢谢公子。”一个和气的声音说“女孩子家路上行走不方便,天色昏暗,我派家里的马车送你们回去吧。”你想谢绝,女伴口快连声感谢。一个修长的身形站到还在落雨的路面,只是一个手势,一辆马车飞快驶来,女伴要你一起上车,你犹豫着。女伴悄声说“他是云府的大公子,不会有事,来啊。”你想了想,还是没有坐上马车。女伴不高兴的说“你一大早就要我陪你上庙,逛了这一天,又赶上下大雨,再不回去,家里人还不急疯了?再说,雨停了,路又不好走,天色也晚了,俩个女子怎么走?你就不为我想想?”你偷看了云公子一眼,他也正在看你,清灵的目光直灌进心房,你忙看向别处,但还是上了马车。

马车跑的很平稳,车帘放下。车厢大而宽阔,柔软的座椅铺着金丝银线绣的坐垫和靠背。脚踏更是软陷脚面的毛毯,细白的长毛温暖的盖在脚上,全身都有股暖意。舒适的环境让你的困倦如海浪一浪一浪袭来,你终于忍不住睡着了。马车颠着就像摇篮,你在自由自在的起伏中睡的很香。也不知多久,一觉醒来,四下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女伴已经不知去向何处。你躺在一张阔大的百金螺钿拔步床上,华美的锦帐一泻而下,包裹着大床,彰显着富华气息。你慌忙坐起身,撩开床帐,发现身在一间只有梦里才会见到的豪华的房间,鼻畔甜香萦绕。你急忙吓下床来,喊着女伴的名字,俩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匆匆进来,口称姨娘,问候你的要求,还对你嘘寒问暖。你惊呆了,抓住一个丫鬟的手臂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看到屋里燃烧的红烛,四下闪烁的红色的光泽,心里更是惊疑不定。一个丫鬟礼貌的告诉你,这已经是你进入云府第二天,现在你是云大公子的爱妾。你一下子惊呆了,说不清是悲是喜。但妾这个字眼着实让你难受。

你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丫鬟扶你坐下,另一个解释半天你才明白,云公子当初自从见了你就开始茶饭不思,后来提亲又被你家拒绝。稍后听说你又许给别人。公子更是心痛每日里无精打采的,竟有一日因为身体虚弱险些昏迷。急得云夫人儿天儿地的哀叹,还是云大人的一个门客献计,专门打探你的行踪,单等有利时机将你接进府来与公子做亲。云公子当时一听,先是反对,但后来获知你的婚期越来越近,也就同意这么做。云府的人买通了你家的邻家女子,因为知道她与你关系极好。于是云府的人从她的嘴里获知你的一切消息,并在她的帮助下,再由云大公子出面顺利将你骗上马车带来府里。至于车厢里的是促进睡眠的入魂香。你明白缘由,虽说是对云大公子一见钟情,可是此刻心里却没有多余的欢喜,而是被不安的阴云笼罩。有笑声传来,一个丫鬟低声说。这是老爷得意的姨娘,府里的人都叫她二姨奶奶。一个衣饰炫目的丽人在笑声中进来,俩个丫鬟行礼过后退下,丽人上下打量着你,笑着说,怪不得云光那孩子对你心心不忘,果然是个标致的美人。然后她就拉着你坐下,问长问短。你的话不多,但这位二姨奶奶倒是滔滔不绝,从她的嘴里你知道了云府的好多典故,看着这张脂粉遮盖的脸,你实在不感兴趣,你更不想做这样一个和别人耍尽心机的宠妾,为了固宠,没有了自己的人格只为了老爷的喜怒出发。一想到这些,你实在不寒而栗。在你的心里,相爱该是俩人都要平等的,不是玩什么手腕吧?

这位宠妾告别之后,你独坐灯下,拿出那副手绢,看了又看。直到有人在你耳边温柔的说,娘子,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明日我带你见过家中长辈。你抬脸,看见云公子深情款款的眼神和满脸心满意足的笑容。你起立,真心的含笑相应,称呼他相公。云公子就像坐在彩云巅,幸福的不知所谓,那一刻你也很满意,如果时光就此停住,该是多好。缠绵缱绻一夜,几乎不愿梦醒。天亮了,云公子还在酣睡。你醒来,唤过丫鬟伺候你梳洗。丫鬟高兴地说,公子多日来终于睡了个好觉,看脸上的笑容真是美梦成真。床账里露出的那张满意欢乐的笑脸,让你贪婪的看不够,丫鬟提醒你该梳头了。你故作平静的吩咐,备辆马车,送你回娘家看看,以免家里双亲惦记,公子也同意了。丫鬟答应一声,出去交待清楚。你剪下一缕青丝,用那块手绢包好放在云公子的枕头边,丫鬟又回来为你梳头。你又看了云公子一眼,他在睡梦中还是满脸的喜乐。你犹豫了,丫鬟说,姨娘,马车已经备好,管事的说请您快去快回。你一听这话就像被火钳烙了一下,立刻下了决心。走出去的时候,你咬牙不让自己回头。

上车回家,父母见你回来又惊又喜。不及说话你将父母带入自己的小屋,迅速说清经过和自己的想法,母亲惊呆了,父亲倒是一口应允。几日来你的失踪让二老悬心不已,现在又要为了你,抛家远去。你很惭愧,可是父母心甘情愿为你付出,甚至父亲还为你的决定夸你有骨气,你沉默无语。没有收拾什么细软,父亲悄从后门出去,很快雇上辆车,带上你和你娘,坐上车,车行远去。一切进行的悄悄的,快速的,云府的人还在前厅吃茶,而你已和父母自后门远走高飞。

你不知道你走后,云府里的光景会怎样。你还一度怀疑是否自己太自私了?抛下爱人,带着日渐年高的父母躲到远方的乡下,过着简朴的日子。但父母还是对你那样好,亲情安慰你伤痛的心灵,就在午夜梦回中,你沉沉相思,刻骨怀念,也曾怀疑过逃走的决定。但最终你还是觉得你想要一个平等的丈夫,而不是在大户人家里做妾。

上苍又给你一个礼物。那晚你就有了身孕。经过十月怀胎,一早分娩。经历了生育的苦与痛,你方知道,父爱母爱不次于天高地厚。父母亲照顾你和你的小孩,尽心尽力,他们鬓边的发丝白了一层又一层。生活不富足还可以自给自足,乡邻间有闲言碎语,父母和你一概置之不理。有闲汉到你门外撩逗,你二话不说,操起一把菜刀出门就砍,追得那些无赖到处乱跑。从此再没人敢上门惹你。为了生计日夜的劳作已经把你的心从从少女的柔嫩磨练成坚韧的皮革。只有对父母和儿子,你一如既往的关爱,虽然不免有因为劳累而不耐烦的时候,可是,他们知道你的心里有最美的情感。你的容颜镀上岁月沧桑的痕迹,父母更老了。儿子已经长大,懂事能干。自己先是给人学徒然后一点点的做了米行的经纪。日子好过了。你要儿子去认亲吧。儿子去了趟京城。

你日夜翘首期盼。儿子终于回来。犹豫半天,才拖拖拉拉的告诉你,父亲早已不在人世。就在你逃走的那一年,云公子四处查访你的下落而不可得,冬天的时候投身入伍,在一次讨伐反叛的战斗中身先士卒,冲在前方,却中了一只毒箭。临终的时候,他的遗嘱只有一句话,将一直珍藏身边的一缕头发和一块手绢陪葬。儿子还说,祖父母见了孙子很欣慰。你木然的听着。就像听别人的故事。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操持家务,给儿子娶亲,先后为父母养老送终。父母晚年衣食无忧,你真是个孝女。在他们安详而去的时候,你含着泪,低声说,但愿来世还要再为父女和母女。儿子的事业渐渐做大,儿子也有了儿子,并且和京城里祖父家来往不绝,但你始终不愿儿子仪仗祖父的权势做个一官半职的,你要他踏踏实实的生活。你一天天的老去,有一天儿子踏入你的卧房,看到你安详的睡去,再也叫不醒。儿子的痛哭声中,好似感觉到你在冥冥中慈祥的话语,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缘来生再续。儿子抬头向天空,一片苍茫,白云朵朵,每一朵都好象你的笑脸,有缘来生再续。

二生

泰阳城里的大户人家,卢家该是巨富。卢府的一对子女,就像一对琼花玉树。人们说,卢老爷卢太太好命。儿子思明留过洋,帮父亲把家里的生意打点的妥妥当当,女儿思諦懂事明理,和母亲把家里的内务管理的妥帖。来上门求亲的人很多。思明定下了从小就认识的邻居家女儿,喜笑。思諦还在择偶中。思明的好日子近了,只是连日来他很忙。又是生意又是操心婚礼。所以他把要好的同学林鲤叫来帮忙。林鲤的到来让卢老爷卢太太很是开心。林鲤家贫但很有志气,自己找的职业,一个人辛苦供养着母亲。卢老爷始终认为真正的财富是有气节有钢骨,林鲤就是这样。卢太太认为,林鲤能干可以帮儿子不少忙。林鲤住到府里,里外打点,的确是个能干的人。难得有闲,四个青年男女结伴出门游玩。在城外的昆玉湖中划小船的时候,思諦和林鲤一船,思明和喜笑一船。在绿水中小船悠悠前行,湖水倒影着天光云影,思諦对林鲤很冷淡,低头看着水面。有时一只皓白的手伸入水里撩拨着水面,溅起一些水珠,个别的就打在林鲤的身上。但他全不在意,也看向别处,俩个人冷的就像冰。

思明在另一船看见,有些不悦的说“思諦从小惯坏了,她又不是从未见过林鲤,干嘛对人家这态度?大小姐也不可能对故人这样。”喜笑嘻一笑“他俩就和我俩一样,打小认识,但倒像个冤家,看冷的。不过这样也好,起码思諦的未婚夫不会怀疑。”思明一皱眉“有什么怀疑的?我就不赞成思諦和那家伙结婚。不过是一做官人家子弟,比起林鲤可差的太多。”喜笑恍然道“原来你希望自己妹妹嫁给林鲤。”说时又歪头看了他二人一眼,笑说“还好啊,郎才女貌。不过,你母亲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信守传统,怎会同意思諦毁掉婚约再嫁别人?天啊,那样的话,你家就会大地震的。”思明不语,脸上的阴沉就和天空掠过的阴云一样。下了船上岸的时候,思諦脚下一滑,林鲤忙在一边扶住她,满脸的关切。思諦赌气似的推开他,自己搭住喜笑的手臂先走。喜笑回头对林鲤做个笑脸,就和思諦一径走了。思明怀疑的问“你们怎么了?一向也很好呀。”林鲤先是沉默,思明不耐烦的一推他“快说呀。”林鲤叹口气“她给我俩个选择,要么上门和你父母求婚,要么和她私奔。我还拿不定主意。”思明肯定的说“我的父亲还好说,但耳朵软,母亲一向强硬。我赞成你们私奔,费用我出。”

林鲤脚下一个不稳,站定了,吃惊的看着思明,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是紧紧握住好朋友的手,思明又说“时间长了,劝的我母亲回心转意了,你俩再回来好了。”天空浮云尽散,阳光热烈的照耀大地,昆玉湖波光粼粼,每一抹水波似乎都在闪着欢喜的光波。

就像思明说的,卢老爷倒还好说,卢太太气病了。这倒把儿子的婚期退后了。就在卢太太好转起来要给儿子操办婚事的时候,战事爆发。日本人几乎是一夜之间占领了泰阳城。他们发动当地的乡绅仕宦齐聚一堂,要每个人发誓效忠天皇,效忠日军。思明第一个站起来说不,一颗子弹迅速击中他的胸膛。胸口开出一朵鲜红的花,思明的眼睛犹自不甘心的愤怒的瞪着。卢老爷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卢府被日本人封了。进出的人都要登记。喜笑住了进来精心照料着已经因为中风而半身卢老爷和衰弱的卢太太。卢府的金银财宝都被喜笑给了日本人,她还招待日军来卢府居住,自己每天笑脸相陪。日军放松了对卢府的监视,就算紧俏的物资,喜笑也有办法搞到。卢老爷,卢太太的身体在喜笑的照料下一直还都不错。喜笑从青春风华陪伴卢家二老直道渐入中年。因为有她,卢家一直平平安安。直到日本人撤退那一年,喜笑的命运发生了逆转。国民党的军队接收了泰阳城。一番整顿之后,喜笑被以汉奸的罪名抓捕。审判她的军官正是林鲤。

“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你和日本人来往密切,而这支兽军还曾杀了你的未婚夫。你把古玩珠宝送给日军,你不知道他们会换成军用物资攻打中国人吗?”林鲤正义凛然的问。喜笑眼里含着泪,但只是微微一笑,淡定的回答“我当然恨日本人,他们在我们这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可是,我不奉承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心爱的男人的父母。男人已经不在了,我干嘛不让他们的父母好好活着,替他尽尽孝?”林鲤说不出话,浓眉下的的目光充满了悲悯。他想起,当年和思諦私奔的时候,是喜笑偷偷在夜色中为他俩送行,又是喜笑日后代替思明不断的为他们邮寄生活费,直到日军来了,这费用才终止。而他投靠了一个昔日的同学加入国民党的军队,又因为好文笔,办事干练受到上级的赏识一路升迁。喜笑问“思諦还好吗?”林鲤轻声说“她很好。我们有了个儿子,小命叫明明,纪念他的舅舅。现在,思諦在她的父母那里。”喜笑又是一笑“我想见见她,我俩是从小长大的好朋友。”林鲤默然的点着头。

当思諦匆忙赶到监牢时,见了瘦的不成样的喜笑,还未说话,眼泪就象断线的珠子使劲的淌。“喜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伸出手去握住喜笑瘦骨嶙峋的手,热泪滴到喜笑的手上。

喜笑伸出手为她理一理耳边的一丝乱发,笑着说“你儿子多大了?”思諦说“俩岁。”喜笑说“爸妈以后托给你照顾。不过这么多年,我很自私,把大多数心思花在你父母身上,忽略我的亲爹娘了。你必须好好照顾他们。我倒是还有个哥哥和姐姐,他们一向孝道,可是我没好好出力到底心里不舒服。”思諦哭着答应着。停了一会儿,喜笑不耐烦的说,“好久不见你就是个哭。以后我们也再见不到了,你干嘛不笑笑给我看看。”思諦勉强一笑,喜笑哈哈的笑着说“比哭还难看。算了,我不要求你的表情了。但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我死了把我埋到思明的坟旁边。可是不要合葬,我对不起他。我和日本人睡过觉。”思諦哭着叫道“喜笑,你做的一切都是日本人逼的,他们用我父母的生命威胁你,你不得不这么做。林鲤说过。你的罪名可以轻判,只要你一口咬定日本人。”

喜笑苦笑一下,想了想又是一通笑,说“思諦呀,我的亲人都不认我了,思明也不在了。现在你又回来可以照顾老人家,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活的很累了,也该走了。或许,思明在那边很寂寞要我过去陪他呢?”思諦惊叫一声“你不要活了?你忍心我父母,你的父母伤心?”喜笑眼里的泪水终于滑落,但她还是笑着说“我真的活的很累,死亡也是一种成全。如果有来生,没有狗日的日本人来打咱们,我会好好的活着,好好的伺候四位老人。”思諦的手足酸软,努力的看着喜笑,可是眼里还是模糊一片。

喜笑轻声说“给我的罪名是汉奸罪,死刑,我给过日本人那么多,该死。”停了停,笑了一下又说“其实思諦,我心里还有一件事很不安。老觉得欠过你什么。就想好好偿还。”思諦紧紧握住她的双手,觉得一放开就会再也握不到,而这双手的主人曾经和她从小到大无话不谈,这双手也曾经紧紧握住她的手,温暖的力量一度让她觉得友情是世间最美的花朵之一。“我做过一个梦,不知是在前世的哪一世里,我俩也还是好朋友,对了,好像还是邻居。可是我出卖过你,把你的信息透漏给一个贵家公子哥儿,那人的长相和林鲤一个样。我收了他的钱,把你骗上他的马车。然后你和你的父母搬到好远的地方,那一世我再未见过你,愧疚了一辈子,我还发誓,如果有来世我会好好的补报你。说真的,梦醒了,我还想过,孝敬我的公公婆婆,也就是替你尽孝,也许是在偿还上一世欠你的,那我就更得好好对二位老人家。”喜笑边想边笑着说。

思諦隔着铁栏杆一把抱住喜笑“我们生生世世都是好朋友。来生,还是好姐妹。”喜笑的泪终于滴到思諦的身上。

数日后,城郊外,喜笑被以通敌叛国罪枪毙,死时年三十岁,死后葬在思明的坟墓旁边。

喜笑的墓碑上刻着“卢门长媳韩喜笑之墓”。

三生

我是一只小巧的瓷花瓶,我有多大?如果一个身高一米六的女人伸出她的食指,就是我的长度。我是一个叫沐歌的男人送给我现在的女主人的。那是上个世纪1996年的一个夏天。沐歌的朋友从外地旅游回来,给他带回一套瓷器做礼物。一长溜的锦盒里按大小分别放着许多个瓷瓶,我是最小的一个,淡青的色泽,简单几笔描绘着山水。沐歌看着我,嘴角边一抹浅笑。他小心地捧起我,认真的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他心爱的姑娘。我不会说话,只是冷静的看着他,他把我小心的包好,放进他衣服的里袋里。到我再见天光,是在一个温馨的小房间里。我出现在一个女人欢喜的眼底,她的眼波柔滑的在我的身体掠过,我看见她又把目光送到沐歌的身上。

“情人节快乐。”沐歌说。

女人有些羞涩,但还是笑了。沐歌握着她的手“考虑好了嫁给我吗?霞光?”

多好听的名字,就和人一样的美。霞光。

就在这一年,我被放置在霞光和沐歌的新房里。我所在的位置是一个书柜的二层隔。我亲眼看见俩人亲亲热热。但到了1998年,沐歌开始不快活起来。忧愁和不满在他的眼底浮现。他以为霞光看不出来。但霞光只是装不知道。我看见更多的是霞光一个人出神的样子。她有时把忧伤的目光投到我的身上,或是小心的把我拿在手里仔细的端详。我看出她在犹豫。但有天她的神色很凝定,告诉沐歌“既然在单位呆得不开心,又没有发展,你的外语那么好,就考虑好出国吧,我会在这里一心一意的等你回来。你将来发展好了,就回来接我们。”沐歌先是一阵惊喜,听到后一句,不由奇怪的问“还有谁?你父母或是我父母吗?”霞光微笑“我俩的孩子。”沐歌犹豫着“你都有孩子了,让我怎么放心走?”霞光恳切的说“人只活一辈子。不做自己想做的事,该有对不开心。你放心去好了。等你有了发展,把我们接去,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成长空间,不是很好吗?”沐歌深情的看着妻子,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

我安静的看着他们。霞光帮沐歌收拾行李,但是背地里她的眼泪流了许多只有我看得见。沐歌终于走了。霞光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其实也不算孤独,她经常对着渐渐大起来的肚子说着悄悄话,有时还指一指我,轻声说“那时爸爸留下来的小花瓶,多好看呀。”时间一天天过去。霞光又一阵子消失不见。家里是她的妈妈来打扫。老太太挺凶,有时指着我就骂“你说嫁给你个熊玩意干啥?老婆在医院生孩子都管不上,自己在国外逍遥。谁知道你出去那么久有啥花花绕发生?就留下这个屁点的小瓷瓶糊弄我姑娘。”她是把我当作沐歌了。我盼着霞光回来。

霞光带着一个胖胖的婴儿回家了。她很辛苦,起五更怕半夜的给胖小子喂奶喂水把屎把尿。孩子一天天再长,她一天天在瘦。但她总会多看我一眼,温柔的目光满是期待。可是有一天她抱着孩子出去,好半天才回来,抱着孩子就哭个不停。“孩子,你这一辈子咋办呀?”霞光哭着说。“先天智障。我的天,我好命苦。”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而孩子,口里留着哈喇子,眼珠无意识的四处乱看,脸上没有悲喜,一片木然。我冷静的看着这母子俩。

沐歌终于回来了。模样没有改变。但身上多了一层我不认识的气息,他甚至连看我也不看我一眼。夜晚,他和霞光在卧室里商量。

“我打听好了,送给那家福利院没问题。我俩可以再要一个健康的宝贝。这几年,我也攒下些钱,过阵子就一起走。”沐歌的眼光在孩子的脸上扫过满是嫌怨。霞光没吭声。沐歌一再催她,她才为难的说“最好带上这个孩子一起走,我是说啥也不会舍下他的。”沐歌不再说话,起身出门而去。霞光抱着孩子等了半夜,灯没有开,屋里黑黑的,我看不见霞光的表情,但听到她的呼吸,均匀平静。

沐歌又走了。霞光大收拾家。她把我拿到手里,看了半天,终于放进一个小小的纸盒子里,我就躺在一片黑暗中。我静静的躺着等着,也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时光是怎样过去的,我不知道。反正又一次再见天光与霞光。霞光老多了,脸上有了细纹,眼袋也大了,头发里夹杂几根白发,但精神还好,眼睛里的柔和神比珠宝的光辉还好看。我看见地上一个十来岁的胖小子,呆呆的站着,一看就是个智障儿,但身上穿的很干净,脸上一片平和的神情。霞光温和的说“宝宝,这是你爸爸当初留下来的。好看吗?”

哦,原来是霞光的傻儿子。这傻小子不懂美丑,依偎着妈妈的身体,妈妈把我放在一张玻璃台面上,反身去抱她的傻儿子。我冷冷看着屋子里,家具是旧的,地面也是旧的,斑斑驳驳的样子。哦,家电,还都是从前的样子。只有阳台的好几盆花开的郁郁葱葱,满是生机。正是正午时分,阳光在每一株花草上抚摸。屋里到处干干净净的。我看见霞光为儿子换上外衣,和蔼亲昵的说“宝贝,你爸爸终于肯回来,再不走了。他要给我们买个大房子,以后还要送你去上学,当然是很特殊的学校。你说好不好?”傻儿子傻傻的笑着,嘴里又流出口水,霞光很熟练的给他擦掉,抱着他在他胖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他居然也在妈妈的脸上回亲了一口。霞光眉开眼笑的说“好宝贝,这辈子有了你妈妈也就没白活。咱们生生世世都是母子。”她俩边说着话边手牵手走出门去。我说不出话,但我知道,他们曾经有一世真的是母子。只不过,那一世,现在的傻儿子是很精明的米行经纪人。但我不会说,我只能看到有缘人又有着深厚的感情的人,他们之间的前尘往事。天色黑了,亮了,又转到下午。我孤独的站着。等着。可是我的心里很不安。有什么事吗?霞光和她儿子还未回来?

房门终于被重重推开。我看见沐歌一个人回来了。跌跌撞撞的脚步。他的衣着很高级,可是他的面相全是悲伤,大男人的眼里还有泪。我冷静的看着他。他就像疯了,一一打开柜子检查着,就像着了火的人在找水。他找到了。我看见是霞光和她儿子的相片簿,沐歌一张张贪婪的看着,越看眼里泪水越多,不停的掉落。我冷冷看着,可是我的身体里膨胀着一股力量,好象我要炸了,怎么回事?沐歌终于嚎啕大哭“霞光,我对不起你。十年了,我经过那么多事,才想通了,回来和你在一起,再也不走了。可是,你和孩子为什么离开我?老天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一场车祸,要了我妻儿的命,就因为那个疯女人醉驾,就要了我老婆孩子的俩条命。老天,你是在惩罚我当初的自私吗?”他的哭嚎就像山谷底被困住的野兽在嚎叫。我不想再听了,霞光,我知道你的去向。那里干净光明芳香美好,没有任何烦心事,从此你和你的儿子就可以安安心心快快乐乐的生活了。也罢,我的女主人不在了。我奋力一跃,全身的力量爆开,沐歌吃惊的看着我,就要伸手抓住我,但我不要他,我还是找我的女主人去。我从沐歌的手里滑落,落在地板上,被霞光擦得明亮的旧地板。“啪”一声,我粉身碎骨,小小的一滩碎瓷片,但我心满意足,结束了,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