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
故事很有现实意义,虽然这样的故事也看过不少,但作者把人物的心理活动刻画得入木三分,既有搞笑的成分,又有可叹的生活实情,原本不大的事情,只因为个性的健忘,常常弄到自己与别人都糊涂的地步,读来非常真实,在农村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但要把如此琐碎的小事入文还真是不容易,除了制造不期而遇的场面,以求达到理想的效果,也确实没有办法了。问好,安!
一连挺多天了,只要想起那些事,二虎就觉得有点闹心;有点闹心二虎就尽量不去想,可是越是不想去想还越是挥之不去。在这不想去想却又无法抵挡去想之间推来桑去,二虎就觉得更加闹心。
这人办事怎么都这么不爽利!
每次想着想着,二虎就会自言自语无可奈何地冒出这句话。冒出这句话之后二虎就去做别的事了,因为不做别的事就还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这件事。这句话权当这些闹心事的结束语了。
二虎虽然模样一般,也没什么大本事,在村里与大家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二虎在村里讲信誉是有些名的,欠谁的,少谁的,只要有,立马还人家,哪怕晚上有,绝不等天明还;说到哪做到哪,实在有困难也得及时跟人家说明情况,免得人家牵肠挂肚。
但是这样一来,相应地,二虎就很反感那些缺乏信誉,办事拖拖拉拉的人,特别是在自己与这样的人遭遇时。
正是秋收的大忙时节,有一天邻居老刘拎着一只油壶来了,说自己家柴油没有了,先跟你借一壶,等买了还给你。二虎二话没说,引着老刘进了自家的仓房里,用油抽子给老刘抽了满满一壶油,打发老刘乐颠颠地走了。
还是在这个秋天。二虎把场院里的黄豆打完之后,把场院收拾得只剩下了一堆豆皮子。豆皮子是喂羊的好饲料。但自家没有羊,喂牛还容易拉稀,所以二虎往年都把豆皮子卖掉。今年也不例外。村里养羊的多,豆皮子不愁卖,二虎也不着急,该干嘛干嘛。果然有一天村里的养羊户大宝找上门来,说你那点豆皮子卖没卖,二虎说没卖,大宝说没卖正好卖给我,二虎说行,卖谁都是卖。然后两人讲好了价钱,以150元成交。大宝走的时候,二虎在后面说,反正东西是你的了,我就不管了。大宝回头说,不用你管了。
一晃三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不但秋天早已过完,冬天都过了一多半了,可是这一不见老刘来还油,二不见大宝来给豆皮子钱,二虎觉得这时间确实有点长,不免心里有些犯嘀咕:难道是都给忘掉了?老刘好像是在借自己的油不久就买油了,为什么不还呢?赶到这冷时候都冻了,还怎么还……可是你不还也可以,总得有句话吧……作为邻居,几乎天天见面,可是老刘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再说大宝,秋天忙,顾不上这点事可以理解,可是到冬天了闲得人都变懒了还顾不上?——没钱?怎么会,人家两口子天天打着麻将,抽着烟卷,,哪里差这点钱……
这人办事怎么都这么不爽利!
每次嘟哝完这句话,二虎通常就不去想了。可是这次不同,二虎觉得这次非得想出个结果不行,他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自己已经给足了他们时间,自己已经做的够好了,不管他们是忘记了还是没把这件事当成事,他们做的不好是他们的事,自己没有必要因为他们的原因而经常费脑筋。
促使二虎下此决心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老刘以前也向自己不止一次地借过油,因为这次借油时间太长,因为时有在脑子里想,所以想着想着有时候二虎脑子里就有点犯糊涂,犯糊涂的时候二虎就有点搞不清楚老刘这次借油到底还没还。
二虎把豆皮子卖给大宝的时候跟大宝说自己不管了,说不管了就没再去,也不知道大宝是不是把豆皮子给拉回去了。万一中途变卦不买了,又没及时地告诉自己,时间一长就忘了……二虎有点不敢想下去,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就惨了,不但钱得不到,豆皮子也早被牲畜吃没了,而自己还在这里傻等。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不就是开口问问的事嘛,你不开口我开口,有什么了不起的,一问什么都知道了,何必打这哑谜呢?抹不开面子不行,面子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个好东西,抹不开面子有时候会很误事。
二虎这样想实际上是有经历的。
在村里,木头和二虎的关系是比较好的,两人没事的时候经常在一起摆摆车马炮,切磋切磋;两人遇到自己干不了的活,要找帮忙的人首先想到的都是对方。去年秋天,二虎在木头家买了一麻袋土豆。把土豆送回家二虎立马找出钱给木头家送去。是木头媳妇接的钱。木头媳妇接钱的时候脸上表情忽然有点异样。这使二虎心里顿时产生一丝疑惑,照理说,自己这样一分钟都不耽搁就来送钱她应该欢迎才对,怎么会不高兴?正思忖间,木头媳妇说话了,木头媳妇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严肃,严肃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躲闪,好像既不好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
“你现在手里有钱啊?”
二虎心想这叫什么话,小看我连这百十块钱都拿不出来。听起来这不像一般的客气话。一般的客气话应该是“不着急”“你忙什么”之类的,既给对方留足面子,也显示自己的大气。木头媳妇这样问应该是话里有话。
“啊——有——”二虎不明其意地应付着。
“那你有的话你把那付铧片的钱也给了吧,”
“铧片钱?什么铧片钱?”二虎一头雾水,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十分严肃而专注。
“就是开春的时候你和木头在傍村铁匠铺做的铧片,不是木头帮你付的帐吗?木头告诉过你的呀,你忘了?”木头媳妇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也十分严肃而专注。
“不是呀,那钱是我自己给的,我亲手给的老明50块钱……木头告诉我吗,我怎么记不起来……”二虎费了挺大的劲才在凌乱的记忆力想起半年前的这件事,但是他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在此之前木头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不对呀,木头跟老明算铧片钱的时候是把你的一块也给算了,一家50块,一共100,这不会错呀……是不是你记错了?”木头媳妇满脸的疑惑。
“没记错,我是把铧片钱给他了,我还记得我是去焊车斗,我对老明说,‘把铧片钱给你吧’,然后就给他50块钱。”二虎边回忆边肯定地说。
“那是怎么回事?是老明多收一份钱?”木头媳妇敏锐地想到老明。显然她是相信二虎说的话的。
“这样吧,我马上去傍村问问老明。”二虎边说着边出了木头家的院子。这时心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他一刻也不想停留,恨不得立马就见到老明,当面问个究竟。
此时是晌午时间,正是劳累了一上午之后休息喘息的时候,可是二虎哪有心思休息,他到家骑上摩托直奔傍村。
问老明的结果倒也令人乐观。原来二虎担心老明如果死不承认他和木头其中一人曾经给过他钱,一没证据,二没证人,这事就很难办。老明承认二虎给过他钱,至于木头给的那份钱,老明推说等他媳妇回来问问,也许是搞错了多收一份。二虎心里明白他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明明木头的钱也是他收的,他会不知道?回来后二虎把情况跟木头说了,不几日,木头又去一趟老明家,终于顺利地把钱拿回来了。
钱虽然拿回来了,但无险却有惊,假若老明死不承认,不知道因这50元钱,他与木头的关系会不会发生什么微妙的变化。说到底还是面子在作怪,如果早沟通,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二虎事后这样总结。
道理是再明了不过,但是真要面临着亲自去问的这种状况,二虎还是有些踌躇不前。二虎闲时也没有串门的习惯,这样冷不丁的去人家,又没有其他事,就为这数目不多的钱,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过于小气。虽然这两件事很让自己生气,但也不想因此而为他人留下什么可以背后说笑的把柄。思虑再三,二虎有了一个折中的主意。
与老刘碰面是很容易的,因为是邻居嘛,说碰到就碰到——就在二虎家的大门口。老刘的腿勤,每天都要到村里的某一家遛上一趟,或摸两把扑克,或拉呱唠嗑。二虎则每天都要往大门外清理几推车牛粪。
远远地,二虎看见老刘以漫不经心的步伐出现在街的中心。这种情景若搁往常,二虎一定是一眼而过,再也不会理会。而今天不同,自己要给老刘制造出不期而遇的情节,以达到“随意问问”的结果,所以二虎不能不在暗地里实时地观察老刘的行走位置。当觉得老刘已经进入理想的距离时,二虎立马推起只有半下草粪的推车迎了出去,刚好与走过来的老刘打个照面。与往常一样招呼过后,没容老刘走过去二虎就略显着急地招呼:
“你等一下,我问点事。”
这一刻,二虎还是感觉到自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自然,感觉自己有点像只会台词而没有表演经验的群众演员,又有点像手里紧巴低三下四地跟人借钱的穷亲戚,声音发颤,虽急却缺乏底气;而一急,又明显不符“随意问问”的本意。
老刘立马停住脚步,目光愣愣地望着二虎。
“你秋天借我的那壶油还没还?我怎么有点忘了呢。”二虎尽量把语调处理的柔和一些,不致让对方感到生硬。
“啊——没还。”老刘半点都没迟疑,这让二虎倒感到有些意外。
“啊——我就问问,没什么。”说着,二虎抬起推车的扶手就要往粪堆的方向走,他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功夫想还,后来油冻了……”老刘没有动,站在原地解释。
“没事,我就问问。”二虎慢慢地错过老刘,说着。
“要不,我还你‘-35号’油吧。”老刘看着二虎的后背,提高嗓音。
“不用不用,我现在不用油。暖和时再还。”二虎以不容反驳的口气回应老刘,推车奔向粪堆。
这样“随便问问”都让老刘产生了想法,更不要说特意去家里问了。要知道,-35号油比0号油要贵,而且加油站远在几十里地之外。
老刘的事得以解决,二虎很是松了一口气。但是要与大宝“不期而遇”,却要困难得多,因为离大宝家较远。怎样才能实现计划呢?二虎知道大宝经常去村里的商店打麻将,但是这种事不是在人多的地方能说的,只能是在路上“不期而遇”。
不得己,从来不愿出去闲遛的二虎也时有会出去一下,虽然暂时没有什么收获,但是他有信心总有一天会碰到大宝的。并且,在家里,在安静的时候他已经把与大宝相遇时的情景设定演练过多次了,他相信这次的效果一定比上次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