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事

又是一个如此寂寞的夜，没有星光，月亮也悄悄的隐去了它的踪迹，四野一片黑暗，苍穹寂寞。夜风轻轻的掠过我的头发，发梢在晚风中轻轻的舞动着，记忆连同所有的时光碎片在一瞬间被惊动，就如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划过的道道光的轨迹，在眼前流转，不肯停歇。

这惊动和停留，是因为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与我并肩，用隔绝和寂寞的薄凉来看这尘世间的所有过往。然后，消失，永远离别。

记忆还是一点点的离我而去，有很多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在慢慢的，慢慢的变得模糊不清。我突然开始惧怕这样的遗忘，不管岁月如何研磨，她始终是我心底的那颗璀然的珍珠，她是我生命中永远无法遗忘的光。

尽管我如此不想遗忘，记忆还是一点点的模糊，我已经想不起过去的岁月中许多的关于她的诸多片段。蹉跎的青春岁月，死去的她，带着无可追回的懊悔始终缠绕。曾是那么可贵的东西，她的笑容，她薄凉下的温热情怀都遁往何处去了呢？

我想要回忆起关于她的全部，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这固然是令人悲哀的，但事实却是如此。我死命的抓住已经模糊的记忆残片来回忆，舍此无他。

【一】

烟１９岁的时候，在上海的酒吧里唱歌。白天在阴暗闷热的地下室里睡觉，晚上的时候去酒吧唱歌。而这一切也只是为了活着。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烟没有答案。也许，活着仅仅是一种习惯或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毫无知觉的简单愿望。

她不觉得疲惫，亦不觉得落魄，当时，只是年少无知。

她说，她喜欢唱歌，喜欢把自己的歌如潮水般宣泄而出，歌是她一个人的世界，与外界与他人无关。她总是散着海藻样的长发，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轻轻的拨着吉他，她闭着眼睛，她在用歌声填补生命中的空白，寂寞而荒凉。

上海的夏闷热不堪，空气中的潮湿和不断渗出的汗液胶合在一起，发出难闻的汗酸味，让人觉得泥泞而越发的烦躁不安。虽已是深夜，城市的霓虹却还不肯合上它梦幻的眼睛，那般脆弱却不可触及。

初见烟的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个闷热难堪的夏夜。我坐在酒吧阴暗的角落里听烟唱歌，烟的歌声透着无边的荒凉浸透我的灵魂，一种绝望而凄美的气息扑罩而来，我知道自己无法逃避。

其实，人的相遇，相知是一种气息，一种早就印刻在生命里的印记，这就是宿命在我们身上种下的无可奈何，不能逃脱。

烟的歌声让我简单而脆弱的灵魂再次回复到我的身体里，我开始流泪。眼泪是直抵人心的，深深的抚慰着我内心深藏的伤感。很多时候我都不会流泪，更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我用层层的盔甲把自己紧紧的包裹起来，如此包裹，才让我一意孤行的选择逃离，选择遗忘。

烟轻而易举的击破了层层的包裹，带来的慰藉无法言喻。

其实，我是讨厌眼泪的。人的一生，不是做这些事，就是做那些事，眼泪只是仍旧心存眷恋而已，流与不流又有什么不同。

与人与事从来不眷恋，亦不受束缚。只想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断然离开或是在任何一个地方缱绻停留。我的感情不与人分享，所有的悲欢，也都只是在我内心轻轻的叹息。这样已然足够。其实，我知道，我一直在极力的寻找某种丢失的东西，突然间隐约的觉得烟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样东西，我曾丢失的并依恋着的潜藏在心底的情感。烟是我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用一种激烈而简单的方法选择逃避，选择不妥协，选择离开，一直在追寻过去的时光里缺失的安全感，只是因为这种对抗而让我的生活充满绝望。

第一眼便认定了烟，我愿意为烟停留，愿意与她共度不知道期限的未来。

烟的歌声渐渐的沉寂下来，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我径直的走向舞台，走到到烟的跟前，拉过她的手，直接的长久的凝视，带着笑容。烟微微的仰起脸，正对着我的目光，她的眼神似一束皎洁的月光直抵我心。她回手轻轻的掐了一下我的掌心，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拉着我走下舞台。

幻觉和真实一并袭来，很明显，她也识得我。

走到吧台边，烟要了一杯冰水递给我。她自己则从烟盒里拿出烟来，点燃。烟迅速燃烧起来，袅袅的烟雾中我看见烟眯起了细长的眼睛，然后闭上。烟吸烟的姿势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也总是在吸烟的时候眯起眼睛，然后闭上。在她的面前仿佛是大海，里面盛满爱情。

我很少想起母亲，我已经记不得她的脸。其实，她的脸和我的脸相同，高高挑起的眉梢，蕴含着荒凉的寂寞眼神，极度性感诱惑的嘴唇总是微微上扬。

我从未见过或听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从不提起，也不解释。她好像从未爱过他，甚至是轻视他。她对我一直都很冷淡，而我也从未试图走近她。我们就这样隔着，隔着千山万水却又触手可及。

渐渐懂得沉默才是唯一可以表达的东西。于是，习惯沉默，懂得接受。

那时候，我觉得时间真的很缓慢，而长大也是件太过缓慢的事情，我开始极度渴望长大，心里总有种天然的缺失感。

与母亲相处的机会并不多，母亲是个孤独的人，不喜欢说话，只是用沉默，用躲避来逃离这个世界。她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发出声息。以至于我常常幻想她是不是会没有声息的选择离开我，我总是被这种恐惧包围着。

母亲靠文字来维持我们的生活，母亲的才华一生都不曾为人所欣赏。她只是写些简单的景物，用清淡的笔触细细描摹每一处入眼的心动，没有哀伤，没有情感，只有空灵的静静淡美。

母亲很多时候也会不安，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的走来走去，然后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生活的寂寞和残酷让母亲渐渐软弱下来，母亲开始变得暴躁不安。迅速的变得苍老起来，于是，她想结束单身生活，她想要一个人，要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而这个人却不是我。我的沉默让她不安，她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她经常醉酒，然后带不同的男人回家。这些男人毫无廉耻的享受她的身体，她的美丽，没有一个人愿意真心待她。

她总是轻轻的微笑着，告诉我，这就是男人，这就是人生，现实而残酷的人生。

还记得那天母亲穿上了美丽的白色蕾丝长裙，她把自己的头发松散自然的盘在了脑后，一缕微微卷曲的头发调皮的散在额前，淡淡的胭脂衬着的唇柔媚娇艳，母亲很美，美的让人觉得炫目。

她说，我累了，想歇息一下了，我开始觉得孤独，觉得苍老，原本以为我喜欢孤独，喜欢孤独带给我的一切，可是，我发现，我错了，我无法守候孤独。生活带给我的不安定，并没有让我觉得习惯，反而让我渐渐软弱，让我惧怕，你能理解吗？

我轻轻的点点头，那年我８岁。

男子甚为平常，比母亲大了整整１５岁，男子看起来很是温存，带着中年人特有的体贴和谦和。

我从来不表达感情，不管是爱，还是失望，不管是忧伤，还是快乐。我独自吃饭，睡觉，做自己的作业，处理自己的情绪，我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我必须接受这样的生活。然而，我从心底却非常的敌视那个男人。是他夺去了我的母亲，夺去了原本属于我的生活。我对爱的封闭和不确定，让我没有学会和他稳妥相处的方式，我没有学会妥协。我只是选择了沉默。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是在用不妥协和简单的离开来对待生命，因为，从我生命的最深处来讲，我极其脆弱，我是需要爱的。

母亲开始变得安静起来，忧伤的眼神不再缠绕着我。我失去了唯一的爱，我在她心中始终是一个不该拥有幸福和快乐的女孩，我是她所有不快乐的源泉。她不管曾经的那人是如何离弃，如何伤害她，她便把所有的罪责都算在了我的头上，她要求补足。这种疼痛伴着母亲越来越淡漠的眼神，一点点的敲入我的心，疼痛蔓延。我们从一开始就互相怜悯，却不懂得宽恕，只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选择沉默。

如今，母亲想歇歇，她累了，这些年的抵御和逃避并没有让她觉得安定，她想对抗，可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我是她的原罪，却又是她唯一可以支撑下去的理由。而现在，一切是那么的不同，一个男人，一个老男人改变了这所有的一切，一切变得不可思议。

母亲认定了那个老男人，愿意为他停留，愿意和他一起渡过不知道未来不知道期限的余下的时间。我只是个多余的人。

那个男人的眼睛总是默默的跟随着母亲，关注母亲的一举一动，爱意流淌。母亲写字的样子，轻蹙眉头的样子，沉默时的迷茫，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里都是如此的动人。

其实，找到这样一个温良的人，能够执手到老，对母亲来说真的是一种幸福。

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母亲的房间里，母亲低头在写她的文字。我说，我要离开这里，你已经不再需要我，在这里看到你和你的男人只会让我徒增恨意。

母亲轻轻微笑，你是如此冷淡绝决的一个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的，我知道你不属于我，不过，你要记得要学会懂得宽恕。爱是恒久的忍耐，爱是永恒。

说完这些话，母亲交给我一张纸条里面写着一个地址，淮海路５４号。你可以去那里，会有人照顾你的。

我走上一步，紧紧的抱着我的母亲，这是我给她的第一个拥抱也是最后一个拥抱，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可以接近的熟悉，她的手指非常的寒冷，她用指尖轻轻的触摸我的额头，然后也紧紧的拥抱着我，仿佛要把全部的温暖都传递给我，而我却依然选择沉默，我还没有学会宽恕。

吵杂闷热的站台，人潮汹涌，母亲没有来送我，我静静的站在那里，任泪水奔流。在这一刻我才明白离别如此让人心痛。

苏等在车站的出站口，是个和母亲同龄的女子，温暖而清秀。她的眼神中有怜悯，我早已经有感觉。

离开母亲的我感到无比自由，这种放任盛开充满阳光和诱惑。

苏把我带到家里，给了一个属于我的小房间，站在房间的窗口能够看到花园里的栀子花。早晨醒来的时候，阳光把花影重叠在白色的墙壁上，深深浅浅，带着淡淡的花香。苏总是温暖的对着我笑，我珍惜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我非常安静而不是沉默。

苏总是在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抱抱我，轻吻我的额头。苏教会了我安定，我第一次感觉到温暖的爱，我感觉自己可以爱，并且能够和一个人彼此交付感情。

苏喜欢海，总是在盛夏的时分带我去大连，那座北方的临海城市。苏说，上海的夏太湿热，让人绝望。而大连却能带给人温润的潮湿，温柔平静。

苏喜欢夜幕下的海，苏说，夜幕下的海深邃而忧伤，那海浪扑拍着岸的声音是爱人的声声呼唤，这装不下爱情的大海总是装满了思念，那海水就是爱人思念的眼泪。我不知道苏的心里藏了怎样的思念，但我却能感觉到爱意。

苏是平静而温暖的，而母亲却是沉默而冷漠的。

苏从不吸烟，而母亲却总是不停的吸烟。

苏总是温和的看着我，轻轻的拥抱我。而母亲却是用沉默隔绝着我。

苏的身体不是很好，总是在轻轻的咳，苏总能尽量的压制着咳嗽的频率和强度。苏会咳出淡淡的血丝，苏总隐藏着不让我知道。她却不知道，我早已经看到。苏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难过。苏知道，我是个孤独的孩子，有着易碎和敏感的心。苏的这份熨帖，这份疼怜我又何尝不懂。

那些咳嗽，从她的胸腔里发出可怕的声音，敲击着我的心，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我会因此而失去苏。我疯狂的查资料，疯狂的搜寻着民间的偏方。

我买仙鹤草，买藕汁，把两种草药用文火慢慢的炖熟，然后晾凉偷偷的掺在苏常喝的咖啡里，我不敢让苏知晓我已经知道的真相，我已经开始惧怕。

苏常常会在深夜的时候悄悄的来到我的房间，轻轻的握着我的手，有温热的泪滑落，我不敢睁眼，我怕戳穿真相。

苏因为怜悯而爱，我因为感受到爱而爱。这样的爱注定得不到救赎，我仍旧孤独。

那夜苏来到我的房间，握着我的手轻轻的唤我，好孩子，我知道你没有睡，你做的一切我早已经知晓，孩子，你心太过敏感脆弱，而现实却总是写满残酷，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也无法继续照顾你。孩子，你已经学会了爱，但却还不懂得宽恕。你知道吗，真正的爱其实就是宽恕。我是喜欢美丽的女子，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憔悴的样子，我把这栋房子留给你，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你是那么美好的女孩子，快乐和幸福应该属于你。我的好孩子，请你记得一定要快乐。我的泪顺颊流淌，我紧紧的拥抱着苏，苏，不要离开好吗？你知道吗？你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好怕，好怕一个人孤单的留在这里。苏，你是爱我的对不对？这许多年来，我不曾懂得爱，我有的只是隔绝，苏，是你让我感觉到了爱并且可以安定下来，苏，别丢下我。苏的泪打湿了我的衣衫，滚烫得可以燃烧我整个的生命。

苏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后背，别哭，我的孩子，我们都不哭好吗？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眼泪只是妥协，只是眷恋。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我想我是明白你的。不管以后的路会如何继续，不管以后的生活会出现多少人和事，不管你会经历怎样的波折和坎坷，请你一定要记得快乐。这是我最想看到的。好孩子，别想太多了，睡吧！安！

苏说完这些话，离开，没有再看我一眼。我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我是注定孤独的一个人，我得不到救赎。我无法拥有爱，这就是我的宿命，任我如何挣扎，我都无法逃脱。

苏用她自己的方式离开了。苏把房子留给了我。房间到处残留着苏温暖的气息，孤寂难耐的时候，我就坐在低矮的沙发上，拉上厚厚的窗帘，对着黑暗和各种各样的人交谈。夜风飒飒作响，像极了苏的轻轻细语。

看着烟的眼睛，我开始沦陷。烟的眼睛里写满了温柔的慈悲，那分明是苏那熟悉的安慰。

【二】

烟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搬来和我同住。我们给房间重新漆了颜色，买了新的厚重的窗帘。窗帘是暗绿色的，很厚重，阳光无法穿透的厚重，我和烟同时伸出手去触摸它，然后，相视而笑。

深夜，烟回来的时候，我们就爬到窗口看天空。厚重的云被风吹得迅速的移动，夜空显得无比的深邃。上海的夜总是闷热而潮湿，我们不开空调，让身体暴露在这样的潮湿中，偶有风吹过，便是清凉入心。带着欢畅。风吹得猛烈的时候，会听到呼呼的声音，带着湿热的印记，无限靠近。

８月的上海，天气总是一会雨一会晴，夜雨更是缠绵，带着泥土的芬芳扑入我和烟的怀抱。我们常常故意让雨淋湿，与雨混为一体，我们在雨的缠绕下微笑。雨水的声音穿透薄雾无从分辨，雨水让整个时间和空间都发生改变。敏感缘于我们的生命，是一种贴近大自然的真实感。

也许人只有贴近大自然的时候，才会重新的梳理时间在内心留下的痕迹。我们总是在这样的时候里回忆，总有一种心碎之感。其实，我们对回忆，对过往总是心存眷恋。

我们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看不见彼此的眼睛，这样才会有些许的心安吧。因为黑暗，因为生命的靠近才让倾诉来的如此容易。

南红，你知道吗，若有可能，有些事情一定要忘记，可是这些事情却偏偏无时无刻不在脑际里徘徊，不肯走离半步。长夜漫漫，只有我们在相互取暖。我轻轻的握着烟的手。眼中只有怜悯，却没有眼泪。

在这样的夜里，我听烟低低的述说。在这寂寞的时分，我清晰的感觉到时间的停滞。不再惊动，不再流动。

烟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烟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只是记得那双曾经的那双手的温度。那温度是炙热滚烫的。足以温暖烟的整个世界。

母亲很快的给烟找了个继父。继父很年轻，比母亲小７岁，烟不知道继父为什么会选择母亲。他们在一起注定不会幸福。他们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吵闹，尖叫，咒骂，扭打。烟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逃避。烟总把自己关在角落里，那里从来看不到阳光。只有这样，烟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的温暖，烟在黑暗里能感觉到父亲那温暖有力的手，父亲在烟的耳边轻语，我的孩子，别怕。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烟１４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带着江南姑娘特有的神韵，忧伤深邃的眼睛像一弯湖水，清澈透明带着让人心动的无限遐想。烟总是收到男孩子写来的情书。烟总是把它们烧掉，在黑暗里对父亲轻语，爸爸，我长大了，有男孩子给我写了情书，我读给您听好吗？父亲总是慈爱的抚摸着烟的头发，带着满眼的笑意，我的烟长成大姑娘了。

烟从来不会觉得孤独，因为烟知道爸爸在她的身边陪伴着她。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细雨，没有关窗，我们淋着雨，看雨水从漆黑的天幕下飘落，在脸和皮肤上开出晶莹的泪花。烟伸过手来，触摸我脸上的雨水，轻轻触及，似乎害怕惊动，她脸上的幸福光晕渐渐褪去，漆黑却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开始变得黯淡散乱。

她说，南红，你知道吗？我多想就此平平静静的过着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没有波澜，却有着早已习惯的自然状态，我不想有任何的改变。生命不是为所欲为，有时候我们该学会习惯不是吗？可习惯却不代表平静。生命总在你慢慢习惯的时候发生碎裂。

那也是个雨夜，那个被称为继父的男人喝了酒，醉意熏熏，死死的抱住了我，疯狂的撕扯着我的衣服，我拼命的推打着他。像兽一样，尖叫，咬他。可我的反抗竟是那么的无力，我挣脱不开，我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颓然的瞪大眼睛，等待生命对我最残忍的裁决。

他粗鲁的进入我的身体，我好痛，有种瞬间被撕裂的感觉，我紧紧的抱着他，他的皮肤在我的触摸下是那样的炙热，像爸爸那熟悉的温度。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铺满我整个的轮回，我越是痛越是抱紧他，恨不能用他填满自己的全部空缺，恨不能让他把自己撕碎。

我们就在我房间的那张小床上拥抱，我像一头欲望永无止息的小兽，不停的索要，狂暴，占有，绝望，放弃。我的身上已经留下他的痕迹和气味，来回反复，无法消失。我觉得我已经放弃了自己，也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宿命。

起身，穿上衣服，粘稠的精液顺着大腿在阴冷的空气里往下流，混合着我自己的血。我全身疼痛，只好用手扶着墙壁，慢慢的走出去。关上房门。黑暗覆盖。

我只是在用他的狂暴我的绝望来做一个决定，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遗忘，为了逃离。南红，我想忘记一些事情，可却仍在记忆。

南红，你知道吗？忘记是这么难的一件事，这些年来，我总是把自己放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可我依然看不到光亮，哪怕一丝一点。那些往事在我内心留下的痕迹，是那么的残忍而无情。总有一种心碎之感。因为这一切永无止息，永远停留。

年少的我，这样的执意而为。而父亲就像一艘沉船，也许腐朽，也许已经消失，只是不再与我相见，已经消失。

你带着早有的熟悉走近了我，心中欢喜亦有惊动。也许是彼此认知并感受着太近的情感，所以我们有太多的直觉。

【三】

这世间风尘漫长，人情淡薄。烟是我真心对待的需索。和烟在一起，不是因为性，不是因为寂寞，只是认真的交付过彼此的心。一个个漫漫长夜的相伴，便觉得快乐。我们的心里和感情都有欠缺，才会让我们如此贴近，如此走近。我们不是彼此的泅渡，却是彼此的依靠。

我在一家服装公司上班，每天是做不完的设计，应接不暇的繁忙。只有在下班回家的时候才能感到时间的停滞。

我们常常席地而坐，烟拿出暗红的紫砂，轻轻抬手温壶，然后倒掉壶中的水，轻轻的投放茶叶，冲入沸水，静待片刻，便随手倒掉，然后再次的冲泡，茶香袅袅。静静细品，茶味涩中带甜，回味甘爽。在这样安静宁和的时候，我和烟无比平静。我们都是温润的女子，凛冽只是为了逃避。我们不知道如何去爱，如何去扑捉生命中的完美邂逅。就像扑捉手指间掠过的风。

我很少去烟唱歌的酒吧，我不喜欢那里的气味和喧嚣。今天是烟的生日，我想给她个惊喜。

酒吧喧嚣吵闹，空气混浊，很多年轻的孩子拥挤在一起跳舞。我坐在角落里听烟唱歌。烟的歌声缥缈。

我想在大海里独自旅行，海浪却送来你的叹息，你的思念。爱已经很远了，原来我还没有学会遗忘。

歌唱是她一个人的海洋，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她坐在舞台的中央，像一朵美丽的野百合，她闭上眼睛，便看不到这世间所有的不好，她在歌的潮水里起伏。

歌声消失的时候，我拿着那捧浓烈欲滴的兰花走到舞台上。绚烂浓烈的紫蓝色，桀骜的带着绝决的力量。烟的脸在花的海洋里娇美无比。烟抱着满怀的兰花，大声尖叫，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和烟坐在吧台边不停的喝着酒，一杯接一杯，我们烂醉如泥。我们相互搀扶着离开酒吧，脚步散乱，跌跌撞撞，我们笑着，尖叫着，不顾偶尔经过的路人的眼光。

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开的门。

昏昏沉沉的渐渐没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桌子上是泡好的大红袍，旁边放着一张字条：

南红，谢谢你送的花，看着如此璀璨的花朵，我的心里觉得无比的安慰，多年的寂寞和荒凉瞬间有了归宿。你睡熟的时候，我轻轻的触摸你的脸，我们这样浓烈的感情，我于你的情感是这样的贪婪难以放弃。我知道，我们终将离别。南红，我是因你而爱，这是被注定的惩罚。我因为你而活着，并且会继续的好好活下去，只是南红，生命，离别的时间如果太过漫长，我便会失去耐心，便会选择离开。我是这样的贪婪，贪恋你的爱，沉湎其中，却心怀伤感，我不会让自己长久的停留，我只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但请你一定要记得我。

看着烟的字条，我的心忍不住疼痛。那么美好的女子，带着对感情的执着，带着对感情的眷恋，带着内心对爱的谦卑，如此浓烈。

【四】

林是我的同事，很干净的男子，有着海风般温润的气息。他总是用他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眼神放肆，笑容安然。

我的身体里流淌的是激烈和温润混合的血液，有时候我会很放肆，我总是用自己的方式拒绝来自男子的温情。我一直都在仇视那个老男人，我当然不会陷入男人的温情里。

我约林去酒吧喝酒。我们来到烟唱歌的酒吧，我坐在吧台边上，放肆的笑着，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我听到酒在喉咙里发出寂寞的声音。烟唱完了歌，来到我的身边，我们旁若无人的一杯一杯的喝着，竟然忘了边上还有个林。我们喝掉了整整一瓶的烈性伏特加，又喝掉了６瓶啤酒，我的脸颊开始晕红，眼睛水汪汪的，像闪烁的泪光。我开始吸烟，烟喝酒真的是很好的东西，带来的熨帖安慰而温暖。烟拿过我手里的烟，放在唇上。

我们兴奋的喝着，高声的叫着，再来，再来。醉眼看林，林渐渐的恍惚起来，模糊不清。

我根本不在乎他怎样看我，我只是卑劣的想要吓走他。我转过身，吐着酒气，环抱着他，伏在他的肩膀上轻语，林，我就是这样的女子，这就是最真实的我，你知道酒精，烟还有沉沦带给我的是什么吗？林轻轻的摇着头。我说，温暖。

烟把我拉过去，看着我的眼睛，我内心的落寞开始翻腾，脑子有些微微的麻痹。

离开酒吧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时分了，我和烟都喝了很多的酒，口齿不清，深醉。

酒精在我的身体里开始燃烧，那种猛烈的灼热感，夹带着痛楚的快乐，把我吞噬。

不知道林是怎么把我和烟弄到了家里，我亦不知身在何处。

灼热猛烈的燃烧着我，欲望奔腾，无休无止。我已经毫无羞耻之心，我的头脑一片荒芜。我用双臂死死的缠住了林，粗暴狂热的亲吻着他，林潮湿的眼睛在黑暗和恍惚中一闪而过。我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他的吻渐渐由轻柔变得强烈起来，他渐渐膨胀的身体带着无限的情欲将我沦陷。

疼痛从身体的最深处抵临，越是疼痛我越是激烈。我的心满是怅惘，这么近的拥抱我依然感到孤独。我们不停的做爱，疼痛充满孤独。

我在黑暗里看见烟的泪光，那么明亮，那么心碎。我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抓住了虚无。

激情退却的时候，林有种落泪的感觉，黑暗中林的眼里注满了温暖的泪水。我在他的怀抱中是那么的脆弱，虚无缥缈。他想抓住我，却无法靠近。

我轻轻的为他抹去眼底的泪水，我能带给他的只是空虚和疼痛。我的眼神淡漠，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我们在一起，我只能看到黑暗，没有温暖，皮肤上的炙热温度和汗水无法溶化和洗掉孤独。

我只是生活在黑暗里的女子，我想要共度一生的只有烟，在见到烟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暗色下的腥红再一次打湿了他的眼睛，他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身体，我在疼痛的回忆中轻轻的微笑，闭上眼睛，一片黑暗。

【五】

那夜过后，我不再看林，我用冷漠把自己重新的包裹起来。林很受伤，但他依然宽容着我的冷漠和粗鲁。他会细心的为我打印好设计图纸，并且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过来指点一二。很显然，林在服装的设计方面很有天分。这是个干净质朴的男人。只是，一开始他就选错了人。

心莫名其妙的开始觉得温暖起来。是湿润的温暖。轻易的渗透到我的血液里，并且随着心脏的跳动，不断流淌。

他微笑的时候，心里却有种碎裂的疼痛。烟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林总在下班的时候送我回家，我拒绝，他就默默的跟在我的身后。靠在我家门前的那棵栀子树下，任风吹过他的头发，任轻柔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脸上。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眼光追随。

烟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无法感知她的存在，心里开始莫名的恐慌起来。

她把脸藏在自己的手心里，肩膀在轻轻的悸动。我走过去，紧紧的抱住烟，任烟的泪水淹没我。

我们都在等待一段爱情，都在等待一段完美的邂逅，然后会爱，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如何去爱，不知道可以爱多久。可我们必须要做出选择，必须需要舍弃。孤独的感觉无法言喻。

我一直在拥抱着烟，也许把一生里亏欠给她的拥抱都交还给她。这是我天然的缺失，要用一生来计算。烟给我的感情犹如黑暗中的一点微光，不可触及，稍纵即逝。

我一直在用激烈粗暴的方式来对待生命，一直在选择逃离。我习惯了烟的温柔相伴，习惯了漫漫长夜的长久等待，习惯了烟和我爬上窗台遥望夜空。我对烟的爱亦如烟待我。我们都在用不妥协来对待生命，我们还没有学会宽恕。我们只是带着可以靠近的熟悉。即使这爱如此稀薄，凄凉，却能够暂时温暖。

烟的眼神忧伤，欲言又止。我的内心灼痛，却没有眼泪。

【六】

音乐响起，黑暗沉落。我沉没至烟歌声里的海洋。烟歌声的海洋里有涌动的潮水，有明亮的阳光，有温柔的呼吸，有深沉的爱恋。我沉醉在烟歌声的海洋里，我听到烟在用灵魂唱歌。这是一种沉坠。

听完了烟的歌，我在街口的梧桐树边等他，她未换装，黑色的蕾丝长裙，高跟鞋子，无限妖娆。

我们一直走着，烟索性脱掉了鞋子，光着脚走在路上，肆意的开怀大笑着。我亦欢笑。

雨水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滴落，一滴一滴的，然后是一片一片，大雨瓢泼而下，雨点打痛了我，雨水落在我们的脸上，裸露的皮肤上，我们的头发脸上都是雨水。

烟在雨中疯狂的舞蹈着，像雨夜的精灵，漫天的雨水洒落在烟的身上，发出悦耳的敲击声，烟舞着，轻轻的哼唱着，烟的微笑是海面上的潮水，让我迷失。

回到家的时候，我们热水淋浴，然后穿着宽大的睡衣坐到窗台上，没有开窗，我们只看雨水落在窗上的蜿蜒痕迹。我们心中依然有彼此珍惜的角落，我们保持沉默，以此来记得。

我们是这样惧怕离别，是这样眷恋过往。

其实，我们在一起是因为彼此的寂寞，彼此的寒冷。我们相偎在一起只想得到泅渡。我在这个无声的瞬间，只听到了心破碎的声音。我们如此接近，我们都在控制着对彼此感情的投入，可心痛之感却越加的强烈起来。

我的头好痛，我用手抵住头，闭上眼睛。我对烟的眷恋是可怕的，只有在烟的身边我才会觉得温暖。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烟要离开我，或许我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她，或许她对我没有丝毫的眷恋和等待。她随时都会选择离开我。

烟的表情落寞，写满了伤感。我没有伸手去触摸她，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我能听到喉咙里寂寞的声音。

烟微笑着看着蜿蜒在玻璃窗上的雨滴，转过身来轻轻的说，南红，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我们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我们不知道该眷恋什么亦不懂得什么是爱。我们无限的需索，却得不到任何救赎。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寂寞的，只是寂寞的感觉不同而已，我们已经爱过了，认真的交付给对方了，这其实就是幸福，只是我们还不懂得珍惜而已。我们总是会选择逃离，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想起彼此，幸福就会溢满整个轮回。南红，你给我的这份爱，让我觉得安然，但我们并不能交付彼此的未来。我们注定会分别，但请你一定要记得我。我总是会觉得厌倦，我厌倦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可怜的情感，对你亦然。南红，请你记得一定要幸福。

我觉得无比的恍惚，我一定要幸福，曾几何时也有人如此说过，可我依然会觉得孤独。

每一次的离别都让我感到绝望，只是多了分厌倦。

我站起身来，离开。闭上眼睛一片黑暗，沉睡。

【七】

每一次的离别都会让我觉得疲惫，我只有选择熟睡。没日没夜的熟睡。

林不停的敲门的时候，我觉得恍惚，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一切都是幻觉。

林打开窗，从窗外吹进来柔软的风，轻盈的抓不住痕迹，带着绝望的离别。

林靠近我，带着绝望的疼痛。林打开我的身体，粗鲁的进入，带着狂暴和愤怒。我没有闭上眼睛，只是死死的盯着他发狂的脸。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我只能看到烟绝望的泪水。

我尖叫着，林因为我的尖叫而越加的狂暴，扭曲的脸带着陌生的寒冷。

我索性闭上眼睛，不发出一丝声息，如同一具尸体任他摆布。林停了下来，用手狠狠的掐着我的下巴，眼神无比凶狠，南红，你到底想怎样。你可以不爱我，可以选择逃避，可以选择离开，但你不能选择忘记。

风无声的穿过，这一刻我的心和幸福都被摧毁得灰飞烟灭。

生命和等候变得毫无意义，我背负着烟漫无边际的放逐和绝望。

烟在那天的晚上离开了我，带着绝决，不给我一丝可以呼吸的空气。

烟用小刀在自己的手腕处狠狠的划着岁月，时光，过往，眷恋带给她生命的痕迹。她再一次选择了逃避，绝决得残忍而寂寞。

我已经被烟摧毁，我的世界一片昏暗，我只有沉睡，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些许的安定。烟会在梦中和我轻语。南红，你一定要好好的，要记得我，要记得幸福。然后离开，永远离别。

烟在风中对我挥手，南红，我曾是那么的眷恋你，可我却总是会觉得厌倦，正如我厌倦了这尘世间所有的一切一样，南红，我想你应该和所有的人一样，还有可以爱的能力。南红，绝望和希望同在。安。

我们给彼此的爱如风过无凭般飘落，那些疼痛和靠近已经远离。

林用力的拥住我，疼痛蔓延。

我是个给不了林未来的人，没有未来给自己，也没有未来给他，他的爱于我仍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