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飞雪.剑

黑马骑士 短篇 武侠风云 2011-08-08 17:50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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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好一个漫长而曲折的故事,时间的弧度,人物的变迁,景点的转换,让此文充满了扑朔迷离,桃花源的故事新写,让几个江湖人物历尽纷争,心灵得以休息,而桃花源是世间唯一能清静灵魂的地方,但桃花源真的就能解脱世俗的烦闷吗?故事有些凄伤,错综复杂的关系,江湖儿女的情肠百结,依然让人心灵震动,打斗场面也很精彩,似乎具备了一部长篇小说的框架,塑造了数个成功的人物,不错的文章。祝好,安!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桃花源,有心人会将她找到。

(一)杨柳岸晓风残月

柳晓风发现自己爱上了比他大十岁的师父。然而这从伦理纲常上来讲,是绝对为世俗所不容的。可爱情这东西就像泥淖,令人疯狂的泥淖,一旦陷落,就再难以自拔。柳晓风的剑法虽然高明,但终究是个凡人,是凡人就都有七情六欲。经过将近半年寝食难安,殚精竭虑的生活,他终是不堪忍受折磨而决定离开,离开傲梅山庄,离开他所深爱的女人。

可对于一个成名高手,尤其是像柳晓风一般厉害的大侠来说,退出江湖谈何容易?那些热情的武林豪客必然会将场面撑得热热闹闹,甚至开个金盆洗手大会也未可知。而那些同其怀有血海深仇的宵小之辈亦必会不择手段地进行围追堵截,甚至取其性命!而柳晓风想要瞒过天下人,更想瞒过他聪明灵慧的师父,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一代大侠柳晓风贼一般翻出院墙,灰溜溜地逃走了。

却说柳晓风施展绝顶轻功“流星逐月”一气奔出里许,可师父的一颦一笑却如潮水般倒灌入心头,他毕竟是至情至性之人,不仅心旌动摇,暗道:“我是否该回去瞧她最后一眼。”心里想着,脚下已改变方向,重又向来路奔去,不时遥见危檐一角,再走几步,宏伟、素雅的傲梅山庄跃入眼帘。望着熟悉的山庄,一草一木都似老朋友一般,柳晓风眼眶一红,竟滴下泪来。柳晓风擦去泪水,不及多想,纵身一跃,翻入院中,悄悄抹到师父房前。师父的房中仍亮着灯火,柳晓风知师父有夜读的习惯,想着她读书的俏模样,不仅莞尔,默默吟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情不自禁伸出指头,点破窗纸,期望瞧师父最后一眼。可这一瞧之下柳晓风竟面红耳赤,只见房间正中坐落着一架白锦屏风,而师父丰满窈窕的身影便透过室中的烛火映衬在屏风上,若隐若现,呼之欲出。原来师父不是在读书,却是在洗澡!柳晓风连忙别过头,面如火炭,暗叫惭愧。他一向视师父如神明,不敢有丝毫亵渎,而今竟做出如此另君子不齿之事,不仅悔恨交集,热血一涌,倏出两指刺向自己的眼睛,竟想废去这对招子。眼见柳晓风便要成为废人,忽听劲风呼呼,一道白练破窗袭来。柳晓风顺势一躲,暗叫糟糕,此事定被师父发现了,不敢多耽,亡命价逃出傲梅山庄。

却说柳晓风失魂落魄,慌不择路,也不知奔了多久,来到一处断崖上,前方再无去路。此时已近黎明,夜却更深了,深墨色的天幕上只有一弯可怜的残月,与柳晓风遥遥相望。柳晓风举目四顾,但见群山郁郁一片苍茫,不由悲从中来,自言自语道:“天地虽大,可我柳晓风又能去向何方呢?”想到再不能见师父,不仅心如死灰,大喝一声道:“也罢!”纵身一跃,竟跳落悬崖。

这时忽听有人疾呼道:“且慢!”那声音从丈许外传来,可声音一落,人已经到了山崖之上,只见此人剑眉鹰鼻,满脸煞气,却是个玄衣少年。少年想是跑得急了,虽竭力控制,仍气喘吁吁,见柳晓风一命呜呼,望着黑洞洞的渊涧,脸上流露惋惜之色,可毕竟无力回天,他行事果决,救人不成,便要离开。忽听得背后一声娇叱道:“小兄弟,姐姐来寻你了。”少年闻声一惊,这声音离得如此近,可他怎么都没发觉背后有人,莫非是鬼?少年心中忐忑,冷汗直流,回头一看,却见一位身着红衣的美貌少妇笑吟吟地睇着自己,那少妇生得尤为妩媚,俏脸上满是嘲弄之色,道:“你怎么了,见了姐姐吓成这个样子,难道你不想我吗?”少年听得满头雾水,但忌惮少妇的武功,强自隐忍道:“你认错人了,我根本不认得你。”少妇将纤葱般的细指往少年脸上一划,吹气如兰道:“不要怕,你刚才不是还想和我好吗?”面色陡沉,冷声道:“敢做不敢为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将手捻成兰花状径向少年攻来,这少妇变脸之快,竟毫无征兆,幸得少年心存戒备,才避开这突兀地一指。少年勃然大怒,骂道:“贼婆娘,怎么这般冤枉好人。”少妇道:“你若没做坏事,怎会跑得比兔子还快?!”少年怒道:“我跑得快不快,你管得着吗?”少妇笑而不答,一双兰花手参差交错,天女散花般点向少年周身,竟逼得少年无力开口,少年未料到少妇如此不讲理,窘迫间拔出佩剑,气势陡震。但见剑光如雨,杀气如霜。少妇也不仅赞道:“好小子,剑法使得不赖,就是比我家晓风差了点!”少年听得这话,剑眉一凛,招式愈加狠辣。但见二人剑来指去,如游龙斗凤,不时已拆了五十招。少妇武功本强,渐渐处于上风,但饶是如此,想要制服少年,还是不能。少妇妙目一转,忽然并指如针刺向少年双眼,少年挥剑格挡,熟料此乃虚招,但觉一股暗香袭来,少年为之一爽,肋下骤痛,跟着长剑脱手,被少妇生生擒住。少年龇牙咧嘴,强忍痛楚,骂道:“婊子使毒!卑鄙!”少妇笑道:“谁使毒了,我这手叫兰花手,兰花怎会没有香味?更何况这一招叫做:‘暗香浮动’,乃是取自林逋的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实在是最最高雅的招式,何来卑鄙之说?!”一席话说得少年哑口无言,他适才暗运真气,的确毫无异状,看来此指只是暗含香气而已。事已至此,少年只好铁青着脸,昂着头,一言不发,等着少妇宰割。少妇见少年如此倨傲,妙目一转,笑道:“好,我相信你,但你却要告诉我你为何跑得如此快,是为了追人吗?”少年性情倔强,本想来个不理不睬,但听了后半句话,想到柳晓风跳崖而死,不仅悲声道:“我本是为了追柳晓风,谁道他竟跳崖死了!”少妇娇躯一震,颤声道:“你说得可是真话?”少年道:“我本是来寻柳晓风比剑的,谁道半途中遇到他失魂落魄地奔来,我见他神智错乱,担心他会出事,于是便尾随其后,想要将他拦住。谁道他越跑越快,后来来到这里,然后……”话没说完,但觉身上一松,再看那少妇已痴痴地向崖边走去,少年大惊,可要阻止已来不及。只见少妇纵身一跃,也跳下崖去。此时天已破晓,一轮旭日,从山谷中蒸蒸而出,清凉的晨风拂过面颊,吹得人心舒坦,可少年却满怀怅然,想着刚才的一切宛似一场闹剧一般,不仅自言自语道:“人生难道就像一场闹剧吗?”想到自己的武功不敌少妇,更遑论柳晓风,不仅有些泄气道:“欧阳剑啊欧阳剑,亏你自负剑法,今日却败在一个少妇手上,真是丢人现眼,哎!”郁郁下山去了。

(二)衣带渐宽终不悔

那年钟不悔十四岁,师父告诉他可以下山了。

他问:山下有什么?

师父说:山下有一个地方叫江湖。

他又问:江湖中有什么?

师父说:江湖中有名利和女人。

他再问:名利、女人同我有什么关系?

师父说:当你战胜名利和女人的时候,你就是最强的剑客!

于是钟不悔下山了,为了成为最强的剑客。临行前,他问师父名利和女人哪个最难对付。师父说是女人,并一再警告他千万不要动真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七年后,钟不悔已成为声名显赫的剑客。七年中他仗剑江湖,杀人无算,被杀者虽不乏可恕之理,但尽皆有该杀之处。唯有一事令他心头耿耿,不能释怀,那就是错杀了‘江南剑神’楚天宇。太白楼的顶楼中钟不悔孑然而坐,轻呷一口酒,回忆似将他拉回三年前那个深秋的雨夜。

夜雨飘零,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江南的青石板路。这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夜,可神剑门的气氛却格外凝重,无形中加重了天气的阴寒。偌大的演武厅内,只见一位气质冷峻的白衣人傲立于大厅一隅,正是有“寒剑客”之称的钟不悔,而他迎面十尺处站着一位锦衣华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却是‘江南剑神’楚天宇。神剑门的门徒们将二人围在中央,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但尽都面色焦灼,神情紧张,相反,两位即将动手的大侠却显得气定神闲得多。

二人默然对视良久,其时门徒们为气氛所压,浑有不济者竟晕了过去,良久,忽听楚天宇率先开口道:“钟少侠定力超然,既然如此,楚某只有先献丑了。”言毕,大喝一声:“拿剑来!”钟不悔微感讶异,旋即流露轻蔑之色,暗道:“难道江南剑神只是徒有虚名吗?”不时,从人群中挤出四位赤膊大汉,扛着一把玄铁大剑,来到楚天宇身旁,直累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钟不悔暗暗吃惊:“没想道玄铁剑竟如此沉重!”却见楚天宇轻描淡写持剑在手,擦了擦剑身,容色怅然。钟不悔剑眉一凛道:“请出招吧!”楚天宇点了点头,浓眉一轩,也不自重身份,抢先出招,却是招“直捣黄龙”径刺钟不悔要害!钟不悔年少轻狂,不避反迎,两剑相交,铮然作响,火星四溅!钟不悔虎口吃痛,险些持剑不住,暗叫糟糕——玄铁剑重逾千斤,硬碰硬,恐吃不得好!

只见楚天宇招招紧逼,纵身一跃成雄鹰捕兔之势,凌空下袭,这一招合聚人与剑的重量,何止千斤?!倘被击中必然将五脏六腑砸得粉碎!钟不悔骇然相避,但听轰的一声巨响,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竟被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众门徒忍不住啊的一声,纷纷退后,围观的圈子立时大了一圈,他们见门主施此神威,热血沸腾,爆出一阵彩声!

钟不悔自出道以来,罕遇敌手,今日遭此强敌,豪气陡生,以指弹剑,剑鸣如龙吟虎啸,直冲九霄,压下满堂彩声。

“看剑!”钟不悔话未落而剑先至,连出三剑,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电剑三式”,这三式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猛过一剑,如碧海的浪涛般,层出逾厉,端的快如电闪,势比惊雷!楚天宇被逼得连连后退,忽然目光一转,神色异常!钟不悔眼见有异,却收剑不住,只听“哧”的一声,鲜血四溅,长剑穿胸而过!众门徒乍逢此变,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这一事实,半晌才反应过来,掳袖挥拳,想要群殴钟不悔,为门主报仇。那楚天宇虽临大劫,气度却仍不减,喝道:“都给我住手!”门徒们敬服楚天宇,这才安静下来,但仍怒视钟不悔,恨不能用目光将他杀死!只听楚天宇道:“愿赌服输,今日我败在钟少侠手下,也是武功不济,你们放他走,万不可为难他,辱了我神剑门的威信!”门徒们听了遗训,尽都眸中含泪,有弟子愤愤不平道:“可是今晚是门主夫人产子之时,门主心有所挂才不幸落败,倘若公平对决,钟不悔未必是您的对手!”听了这话大家都深以为是。原来三日前神剑门收到钟不悔的战书,约好在此时决战,谁道楚天宇的夫人不巧在此时产子,楚天宇为人一言九鼎,虽然门中长老一再苦劝,但还是决定迎战,故而心有所挂,定力与剑法才漏洞百出。却听楚天宇厉声道:“胡说八道,一个高明的剑客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能游刃自如,我之所以败,是因为修为不够,岂能怨天尤人?!”一席话迫得众门徒哑口无言。钟不悔见楚天宇如此气度,也不仅佩服。这时楚天宇挥了挥手,一个仆妇神色惊慌地匆匆来到他的身旁,适才大家专注于比武,谁都没注意这个仆妇何时来到了大厅。只见楚天宇神色焦灼,道:“是男孩吗?”仆妇忙道:“是个儿子!”楚天宇神色一喜,轻叹口气,脸色复又转忧,跟着气息微弱,道:“好…好…照…顾…他,保…住…我…楚…家…的…血…脉。”然后合上眼睑,不再说话。“门主死了!”一个门徒高呼道,神剑门立时哀声一片。

之后的几年里,钟不悔又挑战了数名高手,但尽是些有名无实之辈,难道天下再无英雄了吗?据说清风公子柳晓风算是一位少年英雄,可是却不知何故失踪多时,想到江湖儿女日渐凋零,钟不悔满面萧索,将一杯酒饮干,正值壮年竟萌生退意。这时忽闻楼下响起一片细碎有序的脚步声,钟不悔何等人物,自听得出有人想要包围太白楼,但他生性孤傲,向不把江湖宵小放在眼中,兀自饮酒,气度潇洒。也不知究竟喝了多少杯,忽闻楼下有人高叫道:“钟不悔,你被包围了,识相的自己滚下来受死,省得大伙费事!”此人带头一呼,立时群情汹涌。又有人叫道:“云鹤道长,长空大师死得冤枉。钟不悔,如果你还有些良心,就痛快点下来,还大伙一个公道!”却说钟不悔酒过三旬,已自微醺,楼下说的什么,全没听见,脑中一热,竟浮现出一个清丽的人影,他连忙收摄心神,暗想:“师父告诉我切忌女色,我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她!”这时忽听得一声暴喝道:“钟不悔,且让老夫带你下来!”声若雷霆,压下群豪的嘈杂声。原来是‘战龙’蒋三爷不耐,想要动手擒人。这蒋三爷乃是北方群豪的领袖,据说他年方二十便已成名,那时乡间的河里出现一条独眼蛟龙,兴风作浪,为祸乡里,村民们都莫可奈何。幸得蒋三爷挺身而出,潜入水中与蛟龙大战七天七夜。村民们才过上太平生活,“战龙”这个名号也是由此得来。且说群豪对蒋三爷期望颇高,毕竟大伙都与人斗,而蒋三爷却与蛟龙斗,单这一项,便不得不令人叹服!只见蒋三爷揉身一蹿,跃上楼去,谁知不出数秒,便见窗棂破碎,跟着一声惨呼,只见一个人影从楼上凌空飞下,直摔出三丈之外!群豪未及反应,只听后面有人失声道:“蒋……三……爷死了!”人群间一阵骚乱,群豪纷纷上前探视,果见蒋三爷两眼外翻,口吐鲜血,已然气绝!这一下惊变,委实骇人,谁也没料到蒋三爷居然敌不过钟不悔的一招。原本聒噪的人群立时鸦雀无声,各大掌门人各怀心思,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搦战!这时人群中传出哈哈哈三声冷笑,只听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道:“没想到大伙平日里自称英雄,到得关键时刻,竟如此没胆。难道我中原武林都是些脓包吗?!”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个白发苍苍,身材矮小的龙钟老太,却是南方群豪的翘楚公孙太婆。别看公孙太婆老迈,但其家源颇为了得,据说她的曾祖便是著名剑客公孙大娘,至于公孙大娘的剑法多么厉害,有诗为证:“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群豪见公孙太婆出面,气势又震,一个尖嘴猴腮的黄脸汉子拍马道“中原武林岂是无人,只要前辈出面,那贼子哪还留得命在。”公孙太婆冷哼一声,长剑一抖,轻飘飘如乘云驾雾般,稳稳地飞上楼去。群豪见她显示这手轻功,俱皆喝彩,心中疑窦俱释!片时只听剑击之声响成一团,群豪因在楼外,瞧不见楼中情形,只能凭想象思度,尽都觉得遗憾。却说初时楼中声音绵密响亮,如同千万人斗剑,想是二人出剑奇快,故而令人产生幻觉。后来声音急转,雄浑如万马奔腾,黄河决堤。俄而剑击声陡歇,楼中再无半点声息。群豪眼巴巴盯着顶楼,却谁都不敢上去,终于,一个暴躁的汉子不耐烦道:“想必两个都死了,我们上去收尸吧!”话音刚落,剑击声又叮叮当当想成一团,几乎将众人耳鼓震破。原来钟不悔与公孙太婆的剑法都是以快见长,适才二人越斗越快,竟至超出了音速,所以剑击声才迟迟发出。倘若众人亲见此节,亦必会目瞪口呆,高山仰止!这时只听嘭的一声,一个人影从楼上摔了下来,却是公孙太婆。只见她白发四散,口喷鲜血,气喘吁吁。群豪纷纷抢上探视,公孙太婆却冷哼一声,甩开众人,径自去了。原来她剑法虽高,毕竟年事已长,精力不及钟不悔,这才不幸铩羽。钟不悔连败二人,豪气大增,借着酒劲,踉跄行至窗前,君临天下,仰天大笑道:“尔等宵小,还有谁来?!”群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虽心有不服,却不敢迎战!忽听一人煽风点火道:“大伙并肩子上啊,为两位前辈报仇!“群豪多是粗人,脑袋一热,便要群起而攻之。这时只见一人跃出人群,大喝一声道:”倚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群豪一愣,见来人是个剑眉鹰鼻,满脸煞气的玄衣少年,却是有“剑魔”之称的欧阳剑。欧阳剑性情乖戾,嗜剑如命,少与武林人士往来,故而这次举事并没有邀请他,他乃是不巧途经于此。钟不悔见得来人,剑眉一挑,高声道:“来者何人?”欧阳剑道:“区区欧阳剑,此次前来不为其他,但想领教阁下剑法!”钟不悔道:“这么说你同他们不是一伙的,那好,我便让你三招!”欧阳剑闻言大怒道:“你瞧不起我吗?”按耐不住,揉身蹿上,施展开冲天剑法刺向钟不悔的手肘,钟不悔有心相让,侧身避过,谁道欧阳剑乃是虚招,圈转长剑上挑钟不悔咽喉。钟不悔始料不及,慌忙施一招“铁板桥”,仰背后弯,状如拱桥。欧阳剑长剑刺空,微感焦躁,见钟不悔存心相让,大感不满,只想给他来个下马威,如今两招已过,倘若第三招再治服不了钟不悔,自己的威名焉在?!狂躁之下,欧阳剑倏然纵起,双手擎剑,劈空一斩,正是冲天剑法的绝技“盘古开天“!这一招练到最高境界有摧山碎石,开天裂地之威!但听轰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巍峨的太白楼竟轰然而倒,变成一片瓦砾!再看群豪个个灰头土脸,却被这一剑惊得目瞪口呆,忘了打理!这时,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在太白楼旁一家铺子的房顶卓然而立,衣袂飘然——不是钟不悔是谁?又听啪啪声响,一个人影从碎石瓦砾中挣扎着站起,灰头土脸,状甚狼狈,却是欧阳剑。原来欧阳剑的剑法未臻化境,此次全力施为,再无气力逃出楼外,而钟不悔以逸待劳,轻而易举地逸出楼去。欧阳剑弄巧成拙,反将自己压在楼下,不仅恼羞成怒,他极重名节,今天在群豪面前丢丑,焉能罢休,发一声吼,疯虎般扑向钟不悔。钟不悔再不相让,持剑反攻,一时剑气冲天,但见二人忽上忽下,忽起忽落,全然分不清谁是谁!只因二人的身法都太快了!这时遥遥传来一声清叱道:“住手”。钟不悔闻声一震,心道:“难道是她来了吗?若不是她又会有谁拥有这般动听的声音?”随手一剑,竟将欧阳剑的剑打飞出去。原来钟不悔随心出剑,却暗合了无招生有招的妙诣!欧阳剑丢了宝剑,颜面无存,跪在地上,陷入极深的痛苦中,忽然眼眸猩红,如痴傻般,推开人群,往远方狂奔而去。

却说随声而至的是一个白衣少女,但见她容颜清秀,气质脱俗,眉宇间却隐含忧郁。几个汉子见来人是个无名少女,便好心劝她离开,那少女却硬闯入人群来到钟不悔身旁。钟不悔心头一热,暗道:“果然是她!”却冷沉着脸,不动声色。只见那少女指着钟不悔道:“此贼不是凶手,请大伙放了他吧!”此言一出,群豪立时鼓噪起来,一个矮壮汉子,道:“小娘子不可胡言,快快回家去吧!”一个黄皮精瘦的道士道:“你说他不是凶手可有证据?!”少女微一沉吟道:“不瞒各位武林前辈,小女夜蝶乃是神剑门楚天宇的大女儿,此贼乘人之危,杀了我爹,我立志报仇。那长空大师与云鹤道长被害的当晚,我正在同他决斗!请诸位英雄不要误信谣言,放过了真凶!”本以为大伙能就此罢手,却听有人质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帮着仇人说话!”少女神色一凛道:“爹爹在世时常教我做人要恩怨分明,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却也不能放过一个恶人!”说到后句时,少女的眼睛狠狠瞪了眼钟不悔。群豪听得少女慷慨陈词,有节有理,尽皆赞许。有识得楚天宇的豪客不仅眼眶濡湿,遥视长空,赞道:“虎父无犬女,楚大侠在天有灵,必当宽慰,不错,好样的!”

“就凭你吗,你能打得过他吗?如果果真如你所说,他为何不在那晚杀了你,而让你活到现在。”一个黄脸汉子泼冷水道。楚夜蝶闻言居然无言以对。群豪恍然大悟,纷纷质疑,将矛头指向楚夜蝶。原来楚夜蝶乃是江南神剑楚天宇的大女儿,她听说爹爹被杀经历后,便立志报仇,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钟不悔挑战,钟不悔对误杀楚天宇一直心存愧疚,是以对楚夜蝶百般容让,多少次擒而复纵,谁知楚夜蝶生性倔强,百折不挠,练功每有长进,便来搦战,久之,楚夜蝶的挑战竟成了生性孤傲的钟不悔生活中的一件乐事,当然这种乐趣仅能隐藏在心底,并不能被外人所理解。群豪见楚夜蝶无言以对,恶言冷语纷至沓来,只见一个白发老者,捶胸顿足道:“不孝之女,居然与仇人狼狈为奸,神剑门怎会出了你这样的败类!”又有人骂道:“楚大侠在天有灵定然饶不过这对狗男女!”楚夜蝶不善言辞,竟无力还口。正在这时,忽听一言不发的钟不悔大喝一声,跟着电光般蹿入人群复又回到楚夜蝶身旁,再看时,他的脚下已凭空多出两具尸首,竟正是刚才辱骂楚夜蝶的两位!群豪见钟不悔于千百人中取人首级如同探囊取物,而眼力之准更是神乎其技,尽皆骇然!但见钟不悔脸色一沉,目眦流血道:“谁伤她谁就得死!”群豪见钟不悔如此威势,骇得偃旗息鼓,哪还敢示威?!却见楚夜蝶一双美眸注满泪水,逼视钟不悔,凄声道:“那么你是不是也得死?!”钟不悔知自己伤她最深,若是要死,自己首屈一指,仰天长叹道:“我钟不悔纵横江湖七年,恩怨分明,没做的事自然没做,做下的事也绝不会抵赖,既然楚姑娘要我死,钟某只有以死相谢了!”言罢,挥剑往脖子上一抹,但听铮的一声,长剑坠地,人倒在血泊里……

窒息,太白楼前静得令人窒息,突听一声悲号,钟不悔哭了,他从没哭过,但他还是哭了!捧着楚夜蝶渐渐冰冷的娇躯,钟不悔痛不欲生,哽咽道:“你为何挡下那一剑?”楚夜蝶一双眸子里纠葛着仇恨与柔情,痴痴地望着钟不悔,最后缓缓合上,没说一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钟不悔缓缓抱起楚夜蝶,眼中厉芒如刀逼向群豪,群豪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有胆小怕事的竟撒腿就跑,却见钟不悔眼神一黯,,抱着楚夜蝶的遗体,失魂落魄,径向西方走去,群豪不由自主让出过道,但见人影萧然,消失在残阳的余晖里。

群豪见钟不悔走远,始才喧噪起来,一个虬髯大大汉扯着破锣嗓骂道:“直娘贼,叫这小子逃了,真他妈晦气!”“他往哪里逃了!”这时不知是谁娇喝道。群豪向西方一指道:“往那边去了!”未及询问,只见粉影一道旋风般向西追去,留得群豪兀自狐疑。

(三)浪子回头金不换

如果你问金不换这辈子最感兴趣的是什么,他一定会告诉你是“钱”和“女人”。的确,若想请金不换出面平事,不许以万两黄金或绝色美女是绝对不成的。有些人之所以自负,是因为自卑,而还有些人,是因为确实有些本事,金不换便属于后者。金不换的本事究竟有多大?没有人见过,因为见过的人都已死!

却说钟不悔以一人一剑在太白楼前震慑群豪并堂而皇之地带走楚夜蝶的遗体后,武林群豪均感脸上无光。于是大伙儿开会商议,最后决定请出“天下第一浪子”金不换出山,誓要将钟不悔生吞活剥才解气。鉴于事情重大,群豪择了个黄道吉日,欲在华山之巅为金不换接风洗尘,以壮声势!谁道金不换暗中传信,叫大伙改变地点,竟将会址选在了秦淮著名妓院翠春楼里。群豪中有出身草莽者都喜不自胜,觉得金不换够味儿,而那些名门正派之属却个个流露不屑之色,但因事关重大,也只好屈就。

是日,翠春楼内张灯结彩,群豪毕集。由于事关体面,妓女们都暂且回避。但见百十来号汉子正襟危坐,严肃的面容与妓院里暧昧的格调形成鲜明对比!不时,从内堂奔出一个翠衣小丫鬟,掩着口,憋着笑道:“金大公子要出来啦!”群豪皆端然翘望,期待一睹大豪风采!俄而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熏得群豪呼吸一窒,随后一位衣衫不整的华服公子被两个咯咯直笑的娇艳妓女搀扶而出,那公子似醉得糊涂,绊到了地上的门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跟着一阵狂呕,胃里的东西如排山倒海满吐了一地!群豪不明状况,瞧得目定口呆,旋即有人骂道:“狗日的,哪里来的混账,快给我滚出去!”主事之人连连顿足道:“这可怎生是好?搞得这么恶心,一会金大公子来了铁定会不高兴的!”却见那华服公子以手抚额,错愕道:“不是你们叫我来的吗?难道是我搞错了?”转头对两位妓女道:“莺莺,燕燕,咱们走吧!”便要回去。这时一个老成识相的中年文士慌忙出言阻止道:“金大公子慢来,请恕大伙无知,不识公子金面。公子大人大量,切请见谅!”金不换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好说,好说。”却没有助拳的意思,那中年文士眯眼笑道:“大伙儿绝不会要金大公子白白帮忙的!”说完,手一挥,两个赤膊大汉抬上一具描金大铁箱,用力扳开,但见金光漫溢,竟是满满一箱金元宝!金不换眼中精光一闪即没,这才推开二妓,容色一整,气度端然。群豪以为金不换要谈论正事,都侧耳倾听。却见金不换打了个饱嗝道:“事情交给我办好了。大伙也累了,不如喝酒吃肉,找两个娇娘,好好快活个七天七夜!”群豪一怔,旋即爆出满堂叫好声,却是草莽之士纷纷响应。名门正派之士却都面有不愉,武当派二弟子横冲子拍案而起,便要破口大骂,却被师兄谦和子拦住道:“金不换虽行事浪荡,但办事却甚为稳妥,师弟不可乱来!”横冲子这才坐下,尤自不愤!

只见金不换打了个响指,道:“姑娘们,侍候老爷喝酒啦!”话音一落,一群穿红着绿,浓妆艳抹的妓女们约好了似的,从内堂涌出,老藤盘树般,一一扑入群豪怀里。翠春楼里立时恢复了勃勃生机,气氛也瞬间融洽了其来。无论草莽之士,抑或名门正派尽都把酒言欢,纵情声色,不在话下。只听有人高歌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当须折!”却是金不换在纵酒吟诗!

辽北大漠,残阳如血,一连几天风滚黄沙。这日好不容易是个晴好天气,只见沙漠一隅的一间简陋棚屋外升起一缕袅袅熣烟,谁都没想到在这荒凉的大漠居然还有人家,只见家主人是个衣衫不整的华服少年,竟是有“天下第一浪子”之称的金不换——他怎会放着弱水三千不顾,却跑到这疾苦之地受罪呢?这时只见天漠交接处遥遥步来一人,愈走愈近,但见此人乌发凌乱,脸上布满胡茬,一袭白衣已被穿得残破不堪,只有背上的剑依然闪着凌厉的光芒!破衣人行至棚前,眼中厉芒一闪而没,颓然道:“金不换,快将水晶棺与夜蝶还给我,我不想杀人。”金不换打了个哈哈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我都是沦落之人,来,来,来,先喝一杯再说。”随手启开一坛酒递给钟不悔。钟不悔接过酒坛,也不怕有毒,仰天咕咚咚喝了个罄净,将酒坛摔碎,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销)愁愁更愁!维求不复醒,消解万古愁!”金不换嗟然,搓手道:“沙漠疾苦,滴酒千金,你居然都给喝了,可惜,可恨!”钟不悔也不理睬,一伸手道:“快快将水晶棺与夜蝶还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金不换坏笑道:“还给你容易,但你要给我万两黄金!”钟不悔冷声道:“你就不怕没命享用吗?!”金不换颓然道:“怕,所以我打算将他们还给你.。”钟不悔大感意外道:“那你不要金子了?”金不换叹了口气道:“黄金可以不要,但我有一事相烦。”钟不悔道:“什么事?”

金不换道:“我想求你帮我杀一个人。”钟不悔奇道:“杀人可是你的本行,你自己干嘛不动手。”金不换正色道:“因为她是个女人。”钟不悔似有所觉道:“她一定是你深爱的女人。”金不换不置可否道:“你杀她便是,我不想有所牵挂!”钟不悔蓦然想起师父的训诫,心道女人是祸水,可我怎就舍不下夜蝶?!颓然道:“她是谁?”金不换道:“崆峒派掌门人邢红妆!”钟不悔黯然道:“杀了她,你不后悔?”金不换道:“我本无行浪子,不想被任何人搅乱这种生活!”钟不悔道:“好!”

原来金不换于翠春楼向群豪许诺摆平钟不悔后,不惜倾重金从四方渠道打探钟不悔下落,终于得知钟不悔将楚夜蝶的遗体寄存于鲁班门,并花大价钱要求鲁门主打造一具可以防腐的水晶棺,以便将楚夜蝶的遗体安葬。于是金不换便偷偷潜入鲁班门,连人带棺一起盗了出来,至于之后为何来到了茫茫大漠,却是为了躲开他的老情人邢红妆。那么金不换何以如此畏怯邢红妆?故事是这样的:

金不换初识邢红妆时,邢红妆还是个豆蔻之年的少女,那也是一场武林大会,江湖中武林大会太多,所以金不换也不记得是哪场武林大会,总之在那场武林大会上,玩世不恭的金不换遇见了艳惊四座的邢红妆,于是他便同群豪打赌,赌以黄金万两,赌注便是追邢红妆到手。是夜,金不换偷偷潜入邢红妆的宿处,佯装刺客,待将邢红妆惊醒后,便迅速逃走,邢红妆年轻识浅,江湖阅历不深,便寻着影踪追了出来,如此穿山越岭,来到一处桃林之中,金不换倏忽没了身影,此时已至子时,明月皎皎,桃林中落英缤纷,弥漫着幽幽的香气,但邢红妆却无心赏景,远方的狼嚎声令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女毛骨悚然。邢红妆战战兢兢,屏息搜索刺客的踪迹,一颗心几乎跳将出来!忽然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搂住,邢红妆未及反抗,一双火烫的唇已攫住她的。邢红妆初与男子亲热,一时意乱情迷,幸得理智战胜欲望,狠狠将那人推开。却见那人正是白日见到的在武林中名望极高的金不换。邢红妆面皮极薄,粉颊绯红,摆出生气的样子,却全无威势道:“你怎么可以这样?!”金不换委屈道:“因为你太美,我从美见过像你这般美的姑娘,我知道冒犯了你,你杀了我吧!”说完将宝剑递给邢红妆,裸出前胸,邢红妆手持宝剑,心想自己清白不保,以后也别像嫁人了,狠了狠心便想一剑将金不换刺死,但见得金不换年少俊朗,目中深情流露,又不忍下手。忽然呛啷一声将宝剑摔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金不换忙上前柔声安慰,趁机道:“事已至此,你便跟着我吧,我一定真心真意待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邢红妆其实也有点喜欢金不换,便顺势将头埋在他的怀里,那一夜两人定下了终身,桃林中风光旖旎……。后来金不换赢得了万两黄金,但因他生性跳脱,不久便厌倦了邢红妆,另觅芳草去了。而邢红妆因用情太深,再无暇理会门派中事,这些年来竟一直追拿金不换,并扬言一定要将他一剑刺死,以偿其当年夙愿!

金不换与钟不悔正说着,忽听一声娇喝:“大淫贼,让我好找!”金不换听得这声音吓得屁滚尿流,一拉钟不悔道:“曹操来了,你帮我摆平,水晶棺同人都在板棚里!”不敢多耽,匆匆而去。

这时那“曹操”已奔到近前,是个样貌甜美的少女,只是眼中却有风霜之色。钟不悔拦住去路,道:“阁下可是邢红妆!”邢红妆也不理睬,挥剑便刺,想要将钟不悔逼开。钟不悔一拿一带已将邢红妆擒住,全没料到邢红妆武功如此之差,不觉好笑,暗想:“凭你这般武功,如何擒得住金不换!”邢红妆挣扎无果,见金不换没了踪影,竟嚎啕大哭起来。钟不悔全没料到此节,他本对杀人之事有所踌躇,此时更是下不了手,于是放开邢红妆道:“你走吧!”邢红妆也不搭理钟不悔,径向金不换消失的方向追去。钟不悔放了人,心头郁闷,暗道:“师父说得对,最难对付的是女人。”又想:“金不换为何雇我来杀人呢,是了,他必是料到我不会下手,哎,其实金不换是不忍杀邢红妆的啊!”一边想一边来到棚子里,见楚夜蝶的遗体安详地躺在水晶棺中,由于水晶棺内配有防腐药材,遗体气色很好,犹如睡着了一般,只是眉梢却似轻锁着淡淡地哀怨。钟不悔别过头,不忍再看,忽闻马蹄声杂沓,钟不悔知有大队人马将到,而且很可能是群豪前来捉拿他,他本无所畏惧,但此时物是人非,心境不同,钟不悔不欲与任何人相见,遂扛着水晶棺向远方去了。

(四)桃花仙人种桃树

三年后

这是一片美丽的桃林,林间芳草萋萋,落英缤纷。粉红的桃花在风中翩然起舞、优雅地转身,在掠过鼻尖的时候,便留下袅袅余香。这时从西方遥遥步来一人,但见此人形容枯槁,满面风尘,一袭白衣又脏又破,迎风舞动,犹如一张破旗。更奇的是他的肩上扛着一具荧光闪闪的庞然大物,竟是一具水晶做的棺材,而那棺中正安详地躺着一个绝色丽人,只是她的神色何以如此哀伤?与此同时从东方蹒跚行来一人,但见此人神色茫然,目光呆滞,痴痴傻傻,容貌清癯,看模样好像一个落魄书生。二人相向而行,忽听有人高呼道:“钟不悔,你怎么也来了!”又诧然道:“柳晓风,你还活着?!”二人一齐循声望去,见北方遥遥奔来一人,那人身法奇快,转眼间已奔到近前,却是金不换!柳晓风貌似痴傻,心智尚存。一拱手道:“原来是金兄,别来无恙。”又向钟不悔一颔首,心中暗忖:“这位真的是钟不悔吗,怎么会落魄成这个样子”又想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不仅暗暗苦笑,道:“这位便是“寒剑客”吗?久仰久仰!”钟不悔点了点头道:“江湖传言柳晓风离奇失踪,没想到却是躲到了这里。”心中也很诧异。柳晓风道:“哪里是躲啊,我是无缘无故走来的。”于是将跳崖经过讲了一遍。原来他跳崖后,落到了一条河里,侥幸没死,之后浑浑噩噩,浪迹天涯,没想到便来到了这处桃林中,谁道无论怎么走却都走不出去,真是奇哉怪也。金不换与钟不悔听了柳晓风的经历不胜唏嘘。钟不悔与柳晓风同病相怜,同情地拍了拍柳晓风的肩膀道:“情之一事,不能强求,柳兄要看开些。”于是将自己的经历简要的说了一遍,柳晓风与金不换均感戚然。金不换道:“两位为情所困,兄弟深感同情,我与二位不同,乃是逃来的。”于是将自己同邢红妆的情史也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道:“我也迷了路,不知为何走不出去。”钟不悔道:“大家须得想个办法走出去才行。”却听柳晓风道:“我无家可归,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钟不悔深以为然,道:“没错,呆在这里,免得世俗打扰,确实是个好所在!”金不换见二人留意已决,心想不妨也跟着凑个热闹,躲上个三年五载,待红妆死了心,再出去不迟,于是应和道:“既然二位想在此久居,金某也凑一份子。”商议已定,三人便要觅一方土地,建造房屋。正在这时,忽听桃林上空响起一个苍老雄浑的声音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声音不大,却震得三人头晕目眩,几欲呕吐。三人俱是神色一变,需知这三人中随便抽出一人,便能号令武林,而今却被一人以声音打乱了内息,能不让人惊骇?!金不换道:“不知何方高人,还请现身一见!”这时但见桃花纷纷陨落,自漫天花雨中徐徐行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那老翁身长八尺,长须几可着地,脸上红光焕发,一无皱纹,犹似天人一般!金不换一拱手道:“前辈内力惊人,敢问高姓大名?”桃花仙哈哈笑道:“老朽桃花仙,乃是这桃花源的守护使者。”三人听得桃花源三个字时,均感讶然。只听柳晓风道:“‘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莫非桃源并非虚构,只是无人问津。”桃花仙点了点头道:“没错,那个卑鄙的渔人走后,先祖为了不叫外人入侵,以五行八卦阵封住入口,故此后人再难寻到桃源,更遑论进入桃源了!”柳晓风诧然道:“那我们怎会进入这里!”桃花仙也不解道:“许是‘缘’吧!但尽管如此,你们若想在此久居,也须得过我这关!”柳晓风道:“前辈神技惊人,你若不想让咱们留下,咱们走了便是。”钟不悔自楚夜蝶死后心灰意冷,争斗之心尽去,也道:“没错。”却听金不换道:“我们现在出得去吗?”柳晓风与钟不悔面面相觑,心知所言不虚。柳晓风一拱手道:“请前辈指明出路,我们这便离开。”桃花仙叹了口气道:“先祖创此阵时匠心独运,便是桃源中人也不知破法。”金不换行事果决,见无退路,超柳钟二人使了个眼色,向桃花仙一拱手道:“既然如此,还请前辈手下留情。”便要挺剑而上,却被钟不悔阻止道:“刀剑无眼,我们三个以树枝代剑吧!”钟不悔说着将水晶棺放在草坪上,爱怜地望了楚夜蝶一眼,方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除去枝杈,做成一柄木剑。柳晓风长剑早失,也依样做了一根木剑。金不换见二人妇人之仁,也只好做了把木剑。桃花仙见三人以树枝代剑也不生气,兀自微笑不语。

三人持剑在手,柳晓风带头一礼道:“前辈武功高强,我三人只好一齐上了。”言毕三人挺剑攻上,但见钟不悔将一把木剑使得迅捷如电,剑光交织来去,将桃花纷纷扫落,如彩蝶漫舞!柳晓风的剑法则细腻绵密,如和风细雨,封得滴水不漏。金不换的剑法却以狠辣见长,连出数剑,竟将几株桃树,齐腰折断!却见桃花仙长须宛然,在三人的剑网中飘忽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忽然拾起一根树枝,分别朝三个方向,连出三剑。三雄但觉手腕一麻,木剑脱手而飞!金不换骇然道:“前辈好剑法,却不知如何处置我们。”桃花仙哈哈笑道:“其实凭你们三人的修为,足以打败老朽,可惜你们的剑法尚有不足,是以败了。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先留在这里,何时赢了我,何时便可离开。”一边说一边在三人周围画了一个圆圈,道:“你们何时赢我,何时便可走出这个圈子!”柳晓风为桃花仙剑法所折,忍不住问道:“不知前辈使得是什么剑法!”桃花仙一捋长须,目光悠远道:“此剑法叫做”明日黄花剑“,万事万物皆有尽时,纷纷扰扰终有息日。今日桃花未尝不是明日黄花。恩怨情仇,功名利禄,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言毕,扬长而去。

不时,已近黄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三人坐守圈中,俱都饥馁难当,遥闻酒香袭来,更是馋涎欲滴。金不换忍不住骂道:“这狗屁仙人自己饮酒,却不给咱们分上一杯,真是小气!”柳晓风道:“我们还是想个办法出去吧!”

钟不悔道:“前辈说我们的剑法尚有不足,若想战胜他,唯有从剑法处入手!”

三人俱皆默然,遥想昔日纵横江湖,自恃了得,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才慨叹自己的无知、浅薄。这时忽听有人焦唤道:“晓风是你吗?!”柳晓风闻声一震,遥见草色烟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柳晓风望见那人,如被电击,不由自已地奔出圈子,向那人奔去,钟、金二人齐声焦呼,却无法阻止。柳晓风奔出数步,忽觉气息一窒,一股大力凭空压来,竟将他生生推回到圈内。柳晓风眸中含泪,嘶哑着嗓子道:“灵儿,是你吗?”灵儿本是他的师父,但他做梦都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所以不由自已地唤出师父的小名。却见那人越走越近,月光中瞧得清楚,是个红衣少妇,她的发髻已有些散乱,一张俏脸也憔悴不堪,正是柳晓风的师父叶灵儿。叶灵儿见得柳晓风,泪水决堤,听得他呼自己的小名,更是喜不自胜。她性格本就古灵精怪,加之文武双全,向来任性而为,全不管世俗怎么想。其实她也很喜欢自己这个徒儿。偏偏这个徒弟拘泥世俗,不敢丝毫逾矩,叶灵儿虽然无忌,但于感情方面,总还是希望男方能够主动,是以一直隐忍。那日她听得欧阳剑诉说经过,便知偷看自己洗澡的是晓风,在责备之余也自欣喜,后来听得晓风寻了短见,自己也不想活了,遂也跟着跳了下去,未想却落到了河里,侥幸没死,又沿路返回,期望找到柳晓风的人或尸体,结果一无所获,这才保有一丝希望,四处寻找柳晓风,希望他还活着,没想到鬼使神差地来到这儿,居然找到了他!

叶灵儿兴奋不已,扑入柳晓风怀里,此举本来惊世骇俗,但圈中三人均是特立独行之辈,均为这久别重逢的二人感到欣慰。钟不悔兴尽悲来,望了眼楚夜蝶,心中一酸,几欲堕泪!柳晓风见色望友,拉过叶灵儿共叙别情,叶灵儿将自己的经历叙说一遍,柳晓风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抱起叶灵儿道:“师父,我娶了你吧!”叶灵儿破涕为笑道:“好啊,只要你不嫌我老。”于是二人跪在地上,让金、钟二人作证,拜了天地,正式结为夫妻。柳晓风高声道:“桃老前辈,我成亲了,可能赠杯酒喝!”只听桃花仙哈哈笑道:“好啊,既是喜事,当然少不得美酒,拿去!”那声音清晰如在耳畔,原来是桃花仙施展了传音入密的功夫。话音一落,但见四坛美酒排成一队,凌空飞来,到得圈中稳稳落下,竟如同酒店的伙计端来一般。柳晓风道:“多谢前辈,我先敬您一杯!”言毕,朝着酒坛飞来的方向,咕咚咚喝了一口,赞道:“好酒!”又朝金、钟二人各施一礼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们也浮一大白!”于是圈中四人捧着酒坛狂歌痛饮,不时已把美酒喝了个罄尽,金不换仍感不爽,大着舌头道:“好酒,好酒,好仙人,再给我们十坛如何?!”桃花仙却不再作声。金不换忍不住骂道:“狗屁仙人!”卧倒在地,呼呼睡了。”不时柳晓风与叶灵儿也相继睡去,维有钟不悔独自醒着,望着棺中的楚夜蝶若有所思。

次日清晨,三位昔日的大侠迟迟才起,嗅着大自然清新的空气,听着林中啁啾的鸟鸣,都感心神愉悦。那血雨腥风,尔虞我诈的江湖远如梦幻一般。柳晓风见叶灵儿早已醒来,担心她没睡好,柔声道:“灵儿,你起得好早,不再睡一会儿了吗?!”叶灵儿妙目一转道:“我在想破解桃花仙的剑法。”昨夜柳晓风已将合斗桃花仙一事告知了叶灵儿,叶灵儿聪慧无匹且争强好胜,是以早早醒来,思忖三人剑法的弊病。柳晓风道:“那你想出来了吗?”叶灵儿慧黠一笑道:“想出来了!”柳晓风与金不换俱是眼波一亮,齐声道:“答案是什么?!”却见叶灵儿神色一黯道:“我骗你们呢!”金不换脾气暴躁,忍不住嚷道:“这种时候还开什么玩笑!”叶灵儿扑哧一笑道:“不开玩笑岂不是很闷!”又道:“其实答案嘛很简单,我们的剑法唯一的弊病是缺少……”故意拉长音调,却不再说。金不换虽然暴躁,但也忍不住好奇道:“缺少什么?”叶灵儿正色道:“缺少和谐!”三人闻言惊呼道:“和谐?!”叶灵儿点了点道:“没错!”又逐一剖析道:“钟不悔的剑法以快见长却缺少了慢,晓风的剑法以守见长却缺少了攻,金不换的剑法以狠见长却缺少了柔。故而阴阳失调,破绽百出!”话一出口,如醍醐灌顶。钟不悔深以为然道:“这就好比爱人失去了伴侣一般!”望了眼楚夜蝶,不由悲从中来。柳晓风道:“灵儿说得甚是,我们当插缺补漏,使剑法趋于和谐,不仅自身的剑法要和谐,大家更要创制出一套和谐的剑阵,这样才能战胜桃花仙!”四人达成一致,即刻行动,钻研剑法,三人的武功造诣均高,如此过了三日,剑法已有小成,又过三日,剑法渐趋完美,再过三日剑法已至大成。九日内,每隔三日桃花仙会送来些饭食,以防四人饿死,但美酒却是涓滴不赠,金不换因此非常郁闷,连做梦都骂桃花仙不够意思。

九日后,柳晓风率众高呼道:“桃前辈,我们的剑法已经练成,可以向您讨教了!”却见桃花仙面含微笑从桃林中徐徐步出,道:“不必比试了。”四人均是一愕,齐声问道:“为何?”桃花仙道:“你们已然领悟了和谐的真谛,谁胜谁负,又能如何呢?!”四人恍然大悟,原来桃花仙如此刁难,是为了让大家领悟和谐的真谛!四人通过九日习练,戾气尽消,剑法已步至更高的境界,想到桃花仙用心良苦,四人心头感激,一齐跪下道:“多谢前辈再造之恩!”桃花仙哈哈笑道:“不必客气,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带着四人穿过桃林,走过曲曲弯弯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屋舍俨然,良田万顷。男耕女织,其乐融融。桃花仙道:“此乃桃源镇。你们从此便是世外之人了。”四人感慨万千,连声称谢,只感恍若隔世!

(五)天若有情天亦老

却说柳、钟、金、叶四人在桃源中结庐而居。钟不悔性喜安静,便将茅屋建在了离桃源镇较远的山上,而金不换喜爱热闹,便将茅屋建在了柳晓风与叶灵儿的屋舍旁。四人入乡随俗,尽都换上农家打扮,过上了男耕女织,平淡安逸的生活。

疏忽三年已过,这日柳晓风前来探望钟不悔,甫上山头,便嗅得一股浓烈的酒气,再行几步,惊见钟不悔在茅屋前挖了一个足可容纳两人的大坑!柳晓风与钟不悔均是性情中人,很多事不言自明。柳晓风心中难过,夺过钟不悔的酒,仰天咕咚咚灌了数口,道:“你真的要陪她走吗?”钟不悔默然点了点头,拿回酒坛,兀自狂饮。却说柳、钟二人从清晨一直喝到黄昏,其间谁都没有说话,但觉天光由明转暗,山风乍起还落,宛似人之一生启幕、谢幕!酒干罄净,柳晓风颓然站起,叹了口气,朝钟不悔一抱拳道:“兄弟走好!”再不回头,郁郁下山去了,只留下一人、一棺、一坑……

柳晓风下得山来,心中压抑,忽见天空阴霾浮动,俄而竟飘下鹅毛大雪,大雪纷飞,转眼间桃源已成为一个粉红与银白相间的世界!桃源中四季如春,今天却骤降大雪,难道是钟不悔的深情感动了天地?柳晓风嗟然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忍不住纵情悲歌道:“雪纷飞,人心碎,断肠人,天涯醉!”边歌边走……

(六)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来,柳晓风为钟不悔与楚夜蝶雕了一个墓碑,上刻:“钟不悔、楚夜蝶夫妇之墓”并亲自撰写了墓志铭,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够终成眷属,并希望后人能够知道这个凄美的故事。

倏忽三年又过,先时柳晓风夫妇隔三差五会来陪钟不悔夫妇喝一喝酒,聊一聊天。后来金不换竟成了此间常客。原来他见柳晓风与叶灵儿卿卿我我,夫唱妇随,心里好生嫉妒,不由得自伤自怜起来,于是每每在钟不悔夫妇墓前喝得酩酊大醉,并想起那些爱他或恨他的女人们。

这一日柳晓风在山上游猎,直到很晚才下山,遥见桃源镇中火光冲天,直将黑夜染成血红!柳晓风大惊,暗道:“发生了什么事?”顾不得猎物,连忙提一口气施展“夸父奇步”向桃源镇火速赶去。渐行渐近,但闻得房屋坍塌声,呼救声,惨叫声,凄厉不绝,柳晓风心头一紧,加快脚步,不时来到镇中,但见房屋多半已被烧毁,百里良田尽成焦土。柳晓风心如刀割,见一个被烧伤的桃源居民向这边逃来,连忙搭救,谁道那人却推开柳晓风,声嘶力竭地吼道:“都怪你们这些外人,桃源本是净土,是你们破坏了这里的和平,我恨你们!”言毕口喷鲜血,吐了柳晓风一身,气绝而死。柳晓风愣在原地,愧疚、自责纷至沓来。这时忽听有人焦唤道:“晓风,快去救人!”却是叶灵儿,只见她抱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烈火中逃了出来,样子甚是狼狈。柳晓风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叶灵儿放下两个孩儿,道:“不忙说,救人要紧。”于是柳晓风嘱咐孩儿们去山上躲一躲,自己则跟着叶灵儿去镇中救人,二人分头行动,约好救完人后在山上集合。

却说柳晓风在火光中穿行,忽听街角处传来一阵斗剑声,只听一人焦声道:“我说过钟不悔已经死了,你快快放了她!”却是金不换的声音。又听一人恶狠狠地道:“你休要骗我,钟不悔绝不会死的!”二人边说边打,剑气直将火势逼得更猛!柳晓风奔到近前,见金不换正与一个剑眉鹰鼻、满脸煞气的玄衣人斗剑,那玄衣人左手提着一个粉衣少女,右手持长剑与金不换游斗!玄衣人剑法甚高,逼得金不换连连后退,金不换因怕伤及少女,也多有掣肘,故而数合之下,已经伤痕累累,状甚狼狈。再看那粉衣少女,虽命如累卵,却仍担忧地望着金不换,似对自己的生死全不在意。柳晓风担心金不换与少女的安全,顾不得江湖道义,以猎叉当剑,加入战团。但见茫茫火海间,四个人影翩跹来去,剑气飒然直将火势催得更旺!玄衣人武功奇高,招招狠辣,渐占上风。玄衣人边打边道:“你们告诉钟不悔,如果他能出来同我比剑,我就把冤枉他的真凶告诉他,你们可知道害死长空大师与云鹤道长的真凶是谁?哈哈!”声如枭鸟夜啼,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却听柳晓风道:“真凶是谁又有什么重要,我们早已退出江湖!想必阁下便是欧阳剑吧!”柳晓风听说过欧阳剑一事,见了这玄衣人的样貌,便猜了出来。欧阳剑狂笑道:“没想到他还记得我!”思及往事,如疯似狂,一招一式如同拼命!原来他自太白楼一败后,心灰意冷,除了复仇,再无他念,于是昼夜练剑,竟至走火入魔,不能自拔。后来剑法初成,寻遍四海却不见钟不悔的下落。找了三年竟鬼使神差来到了这里,他先前曾被桃花仙阻住,那老儿武功了得,斗了七八个时辰,结果还是被欧阳剑一剑刺死,这才闯进桃源镇!欧阳剑在镇中捉了一个农夫,拷问之下得知有三个世人住在此间,听其描述,似乎便有钟不悔,于是丧心病狂的欧阳剑便放了把火,要把钟不悔逼将出来了。

只听欧阳剑冷哼一声道:“难道我以你们的性命相胁,他也不出来吗?!”柳晓风与金不换被逼到死角,眼见势危。忽闻一声娇喝,一个红衣女子持双剑加入战团,却是叶灵儿,原来她听得斗剑声,料知遇上大敌,急忙从废墟中捡回两把佩剑,前来助拳,柳晓风焦喝道:“他太厉害,你快逃吧,不要管我!”叶灵儿将一把剑掷给柳晓风,嗔道:“要死一起死!”柳晓风心头一暖,与叶灵儿并肩作战!金不换神色一黯,望向粉衣少女,那粉衣少女恰也正望着他,二人俱是心魂一震,却听那粉衣少女惊呼道:“小心!”金不换始才醒觉,手臂却被欧阳剑刺中。原来那粉衣少女正是金不换的老情人邢红妆,她辞去掌门职位,在江湖中整整寻了金不换六年,结果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却撞见了欧阳剑,凑巧这时金不换在此处经过,欧阳剑以前便从江湖传闻中知道金不换与邢红妆的事,便胁了邢红妆为质,逼金不换说出钟不悔的下落!于是才上演了以上幕幕。

却说三人游斗欧阳剑,却经久不下,渐成颓势,叶灵儿忽道:“快快施展天合剑阵!”金不换气喘吁吁道:“天合剑阵乃是四人所创,如今缺少钟不悔,如何成行!”柳晓风一边护住要害一边道:“没错!”那天合剑阵原是这四人为了对付桃花仙而创制的剑阵。却听叶灵儿道:“我看还有一人!”,眸中精光一闪,忽然并指如针刺向欧阳剑双眼,欧阳剑忙挥剑格挡,但觉一股暗香袭来。叶灵儿得意地笑道:“你中毒了!”欧阳剑哈哈笑道:“你还想骗我吗?”原来欧阳剑少年时曾见识过这招“暗香浮动”,知道这招兰花手只是暗含香气,却无毒素。欧阳剑还没笑完,忽觉头晕目眩,叶灵儿趁机一抓一带,将邢红妆抢了过来,邢红妆由于功力尚浅,吸了这毒气,便昏了过去。欧阳剑赶忙跃出老远,哇哇叫道:“果真有毒!”叶灵儿笑道:“狡兔三窟,做事焉能不留个后手。”原来她这一招收放自如,可以使毒,也可不使,全凭情况而定!欧阳剑气得哇哇大叫,但为保命,只得暂时逃向荒郊。叶灵儿知道仅凭这点毒气还不足制住欧阳剑,迅速给柳晓风与金不换服下解药道:“欧阳剑武功高强,很快便会逼散毒气,我们四个先躲上一躲,再思对策。”于是金不换背起邢红妆,四人一齐逃到后山的桃花洞中躲了起来。

桃花洞是后山上的一个石洞,原为桃花仙的居所,四人定居桃源后时常来探望桃花仙,故而知此所在。柳晓风进入洞中,见陈设依旧,猜想桃花仙必然已遭毒手,心头一痛,滴下泪来。叶灵儿柔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得想个法子制服欧阳剑。”金不换道:“凭我们三人无法组成剑阵,如何敌得过这疯子。”叶灵儿指了指邢红妆道:“不是还又她吗?”说着走上去,便要给她喂下解药。金不换慌忙阻止道:“千万不可,她醒来后会杀了我的。”叶灵儿道:“她还是喜欢你的,否则谁会不惜奔逐天涯,只为寻你。”金不换心头一暖,百味杂陈,见邢红妆悠悠转醒,竟有些不知所措。邢红妆神智恢复,见金不换无恙,这才放心,忽然杏眸一立,打了金不换一个耳光道:“淫贼,你让我好找!”金不换哪敢还口,却听叶灵儿道:“我想你一定便是邢姑娘了!现在情势危急,请你与我们组成剑阵,你与他的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邢红妆俏脸一红,道:“你们如此厉害,我剑法不高,怕会耽误了你们!”叶灵儿道:“不会的,这套剑法叫天合剑法,只要你心存真爱,必然会配合得当!”邢红妆美目一红,滴下泪来,道:“我已经不相信真爱了!”叶灵儿意味深长道:“你还是相信的。”于是将洞中的一把宝剑交给邢红妆,并将天合剑法的口诀及招式言简意赅的传与她。也不知过来多久,忽听洞外有人呼喝道:“你们快出来吧,我看见你们了!”四人均知是欧阳剑来了!柳晓风道:“成败自此一举!”率众人跃出洞外。此时已是黎明,天光大亮,昨夜的惨象仍让人难以相信。

欧阳剑道:“只要你们交代了钟不悔的下落,我便饶你们不死。”

叶灵儿道:“钟不悔已死,难道你还是不信吗!”

欧阳剑浑身一震,如同疯狂道:“不,他不会死的。若是死,也一定要死在我的剑下!”持剑攻上,五人斗在一起。叶灵儿清喝一声道:“天合剑阵!”五人应声分不同方位将欧阳剑包围起来。欧阳剑狂笑道:“虚张声势!”忽觉呼吸一窒,只见眼前景物变幻,感觉自己如一叶孤舟置身于茫茫碧海之上,俄而,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滔天大浪拍下,孤舟岌岌可危。欧阳剑连忙晃了晃脑袋,眼前景物又变,但见黄沙莽莽,大漠连天,忽然漫天黄沙,遮云蔽日,压将下来!欧阳剑心头暗惊:“剑阵果然厉害!”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五人见剑阵凑效,都面露喜色。却见欧阳剑忽然向邢红妆抓来,原来欧阳剑情急之中,觑见邢红妆处留有空门,这才一掌抓向她,冀图冲破剑阵!邢红妆武功本弱,临次危情,竟不知所措,眼见便要被欧阳剑掏心而死,却听一声大喝,一人挡在了邢红妆身前,但听噗的一声,血雨横飞,欧阳剑战栗了一下,直挺挺摔倒在地,竟然死了,死时仍凸着双眼,不能瞑目!再看金不换已经面如金纸,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原来金不换为救邢红妆性命,不惜与欧阳剑两败俱伤,以剑刺死欧阳剑,自己却也中了掌!

邢红妆脸色惨白,扶着金不换道:“淫贼,你不许死,就是死也要让我刺死你。”

金不换虚弱地笑了笑,敞开胸膛道:“好,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

邢红妆忽然扑在金不换怀里失声痛哭,似是倾诉这些年所受的苦。

金不换拨了拨她的头发,见发髻中隐有白发,心头一酸,怜惜道:“对不起,我爱你!好…好…照顾…自己…”气息渐弱,软倒在地。

邢红妆抱着金不换的尸体痛不欲生,她寻了他整整六年,没想到刚一见面,居然又是永别,情何以堪?!柳晓风见了这般结局也是恻然。叶灵儿道:“邢姑娘节哀,相信他也不会希望见到你流泪的。”邢红妆双肩颤抖,强自平伏情绪,道:“二位请先回避好吗?我想同他单独呆一会儿!”柳,叶二人又劝了劝,才相携离开,没走多远,叶灵儿忽然脸色一变,可待要救援已来不及,邢红妆已自刎于金不换身旁……

桃源中又多了一处新坟,是金不换和邢红妆的合墓。柳晓风将他们安葬在桃花林中,他们开始的地方便是一座桃林,没想到结束的地方亦然,一切似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起风了,桃花瑟瑟,似在风中痴笑。柳晓风灌了一口酒,怅然吟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叶灵儿牵着那日救下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儿,偎在柳晓风身旁,二人俱都默然。过了良久,柳晓风悲伤地说:“灵儿,桃源中的人都被欧阳剑杀害了,我觉得对不起他们,我打算将他们都好生埋葬,以赎我们的罪过。”“好”灵儿轻声道。于是二人便将桃源居民的残骸纷纷入土为安。一切完毕,柳晓风、叶灵儿带着两个孩子向全体死者拜了两拜。柳晓风抚了抚两个孩儿的头道:“晴儿,宇儿,争斗是残酷的,待你们长大后一定要宽以待人,不要轻忽人命,你们是桃源唯一的后人,我与灵儿没有子嗣,便收你们为义女,义子吧!”晴儿、宇儿孩子心性,悲伤一阵,很快又活跃起来,听了柳晓风的话,即跪地行礼,不在话下。

又是新的一天,阳光妩媚,桃花娇美!柳晓风自梦中醒来,惊见叶灵儿正在打理包裹。

“你这是在做什么?”柳晓风诧然问道。

“走啊!”叶灵儿手上不停,径自答道。

“走,为何要走?”柳晓风不解道。

“我知道这里已不适合你,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会触动你忧伤的往事,所以我决定要走。”叶灵儿郑重其事地说。

柳晓风凝注着这个忙碌的娇俏的身影,眼中满是爱怜与感激——芸芸众生,唯有眼前这个女人能读懂他的心——此生此世,夫复何求?忽然想到桃源的路口已被五行八卦阵封死,不仅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走得出去吗?”叶灵儿慧黠一笑,道:“当然走得出去,我已经参破了五行八卦阵的空门!”柳晓风奇道:“五行八卦阵的空门是什么?”叶灵儿目光悠远,肃然道:“是‘爱’。只要你怀有真爱便能走进桃源,只要你怀有真爱亦必可走出桃源。”柳晓风恍然大悟,叹道:“桃源先祖果然智慧超群,居然造出这般阵法。”忽然问道:“那么欧阳剑为何也能走进来呢?”叶灵儿道:“因为‘恨’,刻骨铭心的‘恨’!”柳晓风奇道:“你这么说岂非是自相矛盾?”叶灵儿高深莫测地笑道:“谁又能说恨不是爱的另一种体现呢?”

柳晓风似懂非懂地走下床,来到叶灵儿身前,俯首轻啄她的小嘴。叶灵儿面生红霞——古灵精怪的她能把武林名宿玩得团团转,而这个男人却令她不知所措。

“你舍得离开桃花源码?”柳晓风问。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你的地方,哪里都是我们的桃花源!”叶灵儿满脸幸福,愉悦地说。言语中满是对未来的期望,与必将理想化为现实的决心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