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情缘

我，是一只小白狐，一只有五条尾巴的白狐。我生活在神秘而遥远的长白山，是狐王的第九个女儿。

“孩子，你一生的幸福是什么？”

“在深山修炼！”

从我记事起，慈爱的母后，就这样教育我们姊妹兄弟。我们人生的目标，就是修炼成九尾狐——像父王和母后一样，长生不老，拥有自己的法力和在白狐家族显赫的地位。

茫茫的林海雪原，是我童年生活的摇篮。

白桦林，松柏树，灌木丛，漫天的雪花飞舞时节，是我的最爱——我喜欢自己轻盈的足音，在那里徜徉和回响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歪歪扭扭的脚印，多么像岩石上流水飞瀑留下的拼图，奇形怪状，总能勾起我不尽的幻想！冰冻的原野，凛冽的风霜，禁锢了山野的溪流流淌，封锁了百鸟的歌唱——可是我不怕，家庭的关爱，亲情的温暖，我的心湖，总是荡漾春天一样轻柔明丽的涟漪。无忧无虑快乐的时光，多么让人难忘！

二

我慢慢长大了，可是，我心中的烦恼却多了。

“好妹妹，自己去玩去，我们还要修炼呢。”当我缠着哥哥姐姐做游戏时，他们总是这样对我说，然后，就走进阴暗潮湿的洞窟里去了。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我不知道。偶尔，从哥哥姐姐的话语中，隐约感到那是个遥远的地方，充满凶险。可是有时，他们又说，那是尘世，也有美好的东西存在。

“我心中的那个人，要痴情”。“哈哈——”。

在修炼间隙，他们也会打闹，说笑。我听不明白，“什么心上人呀”、“情呀”，到底是什么。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去问。

“小孩子，别问这个！”“快快长大吧，长大了就懂了”。哥哥姐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自己孤孤单单的，好无聊啊！可是又没有办法，因为按照我们白狐家族的规矩和习惯，长出六条尾巴，才有资格修炼。他们都有六条以上的尾巴，只有我是五只尾巴，什么时候，我才能去修炼，最终像父王和母后那样，成为至高无上的九尾白狐呀！

三

漫长的冬季到了。

一天，我踏着积雪，在山间找寻果子，独自捡拾松子，哼哼唧唧唱着母后教我的歌谣，让稚气的嗓音在四周回荡，在玩耍中消磨时光。

不知不觉到了后山的“囚笼洞”，那黑乎乎的洞口，在撞进我的视线的一刹那，我吓得赶紧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从小，我的脑海中，就被父王和母后，哥哥姐姐还有其它的白狐，灌输进了这样的思想。听他们说，这里是惩戒关押违犯白狐家族纪律的白狐的地方——“打入囚笼洞，永世翻不动。”

我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小胭脂点儿，你别走。”一个微弱的声音，似飘渺的幽兰香气，浸润进我的心房。

“好奇怪，是谁在喊我的小名呀？”——我的额头，从出生就带了一个红点儿，除了父母昵称我“小胭脂点儿”，我的哥哥姐姐和其它的白狐也从不这样喊我呀！有谁会这样叫我？我一下子愣住了。

“不要害怕！我是你的小姨妈！”

那有气无力的声音从洞口传出来。

“啊——”，我懵了，“我的小姨妈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向那陡坡上的洞口走去。

四

洞内乱石后，一只蜷曲在乱草从中的白狐，闪现在我的眼前：她浑身雪白，如天边的一团洁净的云团；眼睛，似睁似闭，神态苍白。我吃了一惊，她看起来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小胭脂点儿，果然是你。”那只好看的白狐睁开了眼睛，那眼睛无神，却清澈透明，宛如秋水一般亮洁，“听到歌声，我就猜到……”

我壮壮胆子，不解地问：“你真的是我的姨妈？可是我的姨妈……”

“孩子，你没听你妈妈讲过我的故事？”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到，“是的，她不可能向你吐露事情的真相，因为她要维护你父王的权威，俗语道‘家丑不可外扬’啊！”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一副很吃力的样子：“这个银项圈你认识吗？”我细看，发现她的脖颈有个银项圈，雕刻凤凰的图案。我突然想起：是啊，母后也有一个这样的银项圈呀，据说那是外祖母留下的，是一对的。难道这是一种巧合，不，不可能的！

我终于明白了，相信了，再也忍不住了，失声叫道：“小姨妈！”

她一把抱住我，把我拦在怀中，脸颊紧紧贴着我的脸，我隐约感觉到，一股热泪，滴落在我的脸上，流进我的胸膛，而此时，我强烈地感受到她的身子是那样的虚弱单薄。

“孩子，你到这里，是天意啊。你愿意听我讲一段真实的故事吗？”

我点点头。于是，我的耳畔，便响起了小姨妈颤抖的声音……

五

“十年前，就是你刚一岁那一年，我冒着大雪，去深山里寻找野人参——我已经修练成了八尾狐，还需要凭借白狐独用的这种人参增长自己的功力。没想到，路上，遇见了一个‘猎狐者’，中了他的羽箭。我没命地跑，他在后面追。我慌不择路，跑进了山下一个破庙中。破窗翻进一个屋，里面有个开着的木箱，我就钻了进去……”

“那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他叫东方白，因伤寒病困在庙中。他救了无意间跑进他书箱子的我，并从方丈那里要来云南白药，给我治疗箭伤。他是个心地良善的读书人，我下定决心要报答他。”

“于是，我盗取了一株咱们白狐家族，也是你父王的镇山之宝“九星灵芝仙草”，变成一个香客，到庙宇中上香还愿，用灵芝仙草治好他的病。在和他的交往中，我才明白，原来滚滚红尘中，除了假恶丑，也有真善美；白狐家族的祖训‘人心恶毒，不可相处’，有时候说的并不对。比如说，东方公子，就是一个正直明理、情真意切的奇男子……”

“我回到白狐宫，向你母亲说起了这件事。你母亲说，‘这段尘世的情缘纯属孽缘，要赶紧了断。不然的话，一是影响修炼，二是违犯家规，要受到严惩的。’”

“我没有听你母亲的话，依然下山去见东方公子。当时我的心中就想，在白狐家族，他们忙着修炼成仙，我却对此没有兴趣，我只想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为什么要随波逐流呢？结果，纸里包不住火，你父亲最终知道了这件事，他大怒，为了自己的狐王之位和权威尊严，盛怒之下就把我打进了“囚笼洞。这一关就是十年呀……”

“十年的时光，可以改变一切的，包括心中的梦想。也许你会后悔的，但是，当我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是心甘情愿做的，而不是别人强迫我做的，我就内心坦然无怨无悔……”

……我静静地听着，有些话懂了，有些话却是似懂非懂。可是，在我的心中，小姨妈和东方公子的故事，却是那样的感人！人和人，难道不应该都成为好朋友吗？尘世中的人和大自然中的白狐，难道就不能成为好朋友吗？

“孩子，这是我的银项圈，你交给你的母亲。我，我恐怕走不出这里……”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紧紧抱住小姨妈，大声哭泣起来：“我会禀告父王好和母后，让他们……”

“没有这个必要了，我，我就要解脱了。前几天，你父王传来话，让我嫁给黑狐家族的‘独眼老二’，只要愿意联姻就可以放过我，——我死也不会答应的！因为我内心深处忘不了东方公子，还有昨晚，我还梦见东方公子独自一个人在庙门口等我呢。他看上去苍老多了，手里还握着那只从我身上取下的断箭呢……”

我不知所措：“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孩子，我死后，把这个玉如意，它是东方公子送给我的，和我一起下葬——切记，这件事可以告诉你的妈妈，千万不要让你父王知道。”

小姨妈的声音渐渐变小，渐渐微弱。

我死死搂抱住她，正要安慰她，突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刹那间便没有了声息。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她浑身雪白，如天边的一团洁净的蜷缩的云团；眼睛，似睁似闭，神态自然，仿佛在静谧中恍然入梦，睡得正是香甜。

在晶莹的泪光中，我看到她僵硬的右手攥着晶莹剔透的玉如意，上面的美丽心形花纹中间，有个大大的我却并不认识的”“情”字。

六

外面的雪花，依然在无拘无束地漫天飞舞。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四周死一样静寂无声。我失魂落魄地走着，耳边，仿佛又响起小时候母亲教我们吟唱的歌谣：“长白山，千里雪，春来寒气烟雨重。长空晴，伤离别，多少花落葬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