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对戒

俊明就要结婚了，对象是高中同窗同学远花。

俊明和远花结婚的时候，已是相识第八个年头。

俊明早在几年前就曾向远花求过婚，远花拒绝了。

她说，如果我们能敌得过七年之痒，我们就结婚。

于是，他们结婚了，在第八个年头。

用俊明的话来说，他们的这个结婚，算得上是半裸婚。

除了一对钻戒，什么也没有。

一对钻戒，女戒内圈刻着“钟?爱一生”，男戒相呼应地刻着“钟?爱一世”。

领了证的那个晚上，俊明内疚地对不像新娘的新娘子远花说，对不起，我给不了你什么。

远花垂眉深情地说，你给了我八年，给了我爱情，给了我，那个像征我们爱情的钻戒，怎么可以说什么也给不了我呢？

俊明轻轻地把远花拥搂入怀，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或者是的，我……我是你的，钟爱一生。

远花红霞飞面，我是你的，钟爱一世。

成了亲后，俊明和远花就另租了间房子住，一来方便两个人工作。二来，也算是拥有了两个人的私人空间。

搬家那天，远花无法请假，俊明则请了一天假并叫上几个好友帮忙搬家。

搬床搬柜搬家具，洗蚊帐洗被套，当忙完这一切的时候，俊明和他的朋友都快累瘫了。

好不容易做完了这一切，请朋友们吃了个饭送他们回去后，俊明一回到新家就往沙发上倒。

躺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睛，想起过往与未来，俊明不期然地傻笑了几声。

钟爱一世，这是一个多美好的词。

俊明下意识地睁开眼抬起左手，心里突然一激灵，一下坐了起来。

瘦小的五根手指上空空如也，结婚戒指呢？

俊明疯了似的满屋里找，又打车转回父母家里找，始终还是找不到。

到底在哪弄丢了？俊明冷静地想了想，应该是在洗蚊帐洗被套的时候滑落的吧。

想到这，俊明又赶回新家，一路上不停地埋怨自己，明知自己手指小，戒指本就套得不太紧，这一下水一碰洗衣粉，还能不掉？

进入洗手间时，洗手间里的水早已干了，平整的地板一眼望穿，就算戒指是在这里掉的，也早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想，想了许久，俊明给几位朋友都打了电话。收线后，就急匆匆地出门了。

借钱，也要买回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这是她与远花结婚的唯一见证，他不能把这仅有的爱情见证物也给弄丢了。

对戒对戒，缺一何以为对？

夜。

当俊明疲倦地回到新家里时，手里已戴着那个与丢失的一模一样的铂金戒指。

推开房门时，远花已准备好一桌饭菜等着他。

饭菜，已凉。

俊明一进门，远花就迎了上去，刚想说些什么，却又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展颜一笑，你终于回来了。

俊明勉强一笑，嗯，我回来了。

远花轻轻地笑，笑得很轻。

她说，回来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俊明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加班，除了在月底如常地把工资交给远花外，暗里留了些加班费。

那段时间里，俊明的应酬也开始多了，常在夜里与朋友们去吃夜宵什么的，每次跟远花要些小钱时，远花倒也大方地给他了，甚至有时还给多了些。

俊明感激得直欢呼，理解万岁。

远花每每报以一笑，男人嘛，出门在外，身上不带几个钱算什么？

几个月后，俊明不再去吃夜宵不再去应酬无聊的饭局了。

用俊明的话来说，应酬多了就顾不着家了，他要留多些时间来陪远花，来陪这个建立不易的家庭。

远花满足地说，我，没挑错人。

只有俊明心里知道，终于把重买戒指欠下的钱给还清了。

时间易逝人易老，过了很久很久，久得俊明自己都不知道他活了有多久，病了有多久。

他知道的是，他已有了两个儿子，甚至还有一个孙子。

再有就是，那个不离不弃服侍他于病榻前五六年的老伴。

这一天深夜，俊明又咳嗽了，咳得血块一块块地从肺里直冲出来，急得远花不停地按病床顶上的服务铃。

俊明紧紧地拉着远花的手，朦胧而模糊的一双浊眼深深地看着不停抹泪的远花，轻轻地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远花忍着泪，手紧紧地反握着俊明瘦小的手。

结婚对戒，轻轻地碰在一起。

远花低身附耳，老头子，有什么你就说吧。

俊明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吃力地，重重地咽了咽口水，在远花的耳畔说，我……我就要走了。

远花的泪水禁不住地垂滴到俊明脸上，手，握得更用力了。

俊明缓过一口气，说，这辈子，有你，我无悔。

远花含着泪说，我……我也是。

俊明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我欺骗了你，那个……戒指，已经丢失了，在我们……在我们刚结婚搬新家的那天。

不，你没丢。

远花强忍着涌出眼框的泪水，颤抖着手从内衣袋子里摸出一件东西，轻轻地，套到俊明的无名指上。

远花轻轻地，把俊明的左手抬起来，举到他面前。

俊明的无名指上，一新一旧，套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铂金戒指。

俊明努力地撑大眼睛，仔细地端详着无名指上的两个戒指。

透过指缝，俊明看到了那抹看了一辈子的，熟悉得很温暖很温暖的目光。

然后，无声地笑了。

手，重重地摔落在床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