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女婿
上门女婿不好做,上门女婿日子难熬,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的确很多,见得多了,人也就麻木了,但读完这篇文字,还是心酸苦涩的,为风华正茂的小赵,为凄凉悲怆的老赵,大约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因为一个曾经心爱的女人把自己的美好人生搭进去,说不上是对还是错,只是感叹,如果小赵不做上门女婿,大约生活一定非常幸福吧?然而人生就是这样,既然选择了,就没有回头路,所以人选择婚姻真的要慎重,否则就只能像老赵一样消耗一生的美好年华,竟然换不来半点平静,想来也真是悲哀。文章颇有生活气息,读来很是真实。祝安!
老赵是上门女婿。
老赵距我们这里有上百里地。那年,老赵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因为工作关系,顶老头的班来到我们镇上的粮所验粮收粮,成了镇粮所的一名工作人员。
那些年,拿工资的人在人们的心目中都很荣耀,都羡慕的不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冷了坐屋里,热了摇蒲扇,一年四季换着干净衣服穿,忙时有限,多半时候都是喝茶聊天,那钱拿得真叫易,那活法真是赛过天上的神仙。
当时的老赵还是小赵,中等偏高的个子,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留着分头,在单位是最年轻的一个。
也怪,单位竟一溜清一色的大老爷们,没一个女的,这倒方便了爷们说话。喝茶聊天,内容多半是男女间的黄段子,然而,因为身边没女性,他们便大了胆子,不遮不掩,肆无忌惮,把自己不知是看到的还是听到的或是自编的尽其所能地讲给大家听,直到把大家惹得捧腹大笑,笑弯了腰,笑喷了还没送到嘴里的茶水。
让人纳闷,他们天天讲,夜夜说,且从不重样,真是你方唱罢他登场,一个比一个讲的新鲜,有声有色。才开始,还是老赵的小赵听着那些黄段子,有些面红耳赤,后来也就不稀奇了,可他那会儿毕竟还在青春期,就常被那帮老家伙的骚话弄得坐在那里不敢起身。其中一个姓焦的五十岁的男人,因为一只眼,大家都叫他独眼龙,平日就他黄段子多,笑话多,而且好闹。这时,就见他猛出胳膊一下攥住了老赵下体那棒棒硬的家伙,大笑说,小赵子又支锅了。大家看了,就忍不住大笑,再看,老赵就羞红了一张脸。
当时的镇粮所占地几十亩,光粮仓就好几个,院子也奇大,就是这样,每到收粮季节,全镇的农户都赶着大车小辆,一下涌进了院子,只见往日偌大空寂的院子,马上就无处插针了,可以说人欢马叫,好不热闹。但这样的时候,一年中也就那么几天,当纳粮结束,偌大的院子,就又很快归于往日的平静了。
在人们的印象中,粮所就一个正门,也就是说只一个进出的大门,也就是南门,很多人都忽略了还有一个北门。但也难怪人们不知道还有个北门,因为很多时候那门从不打开,再看挂在上面的大锁也锈迹斑斑,好像有些日子不曾打开过了。其实,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既是打开那门也没啥用处,因为那边是窄窄的一截死胡同,其宽度也就一扇铁门差不多,要让纳粮的农户赶着骡马车通过,的确是一件难事。然而,那门就没有打开的必要了,自热成了摆设。不过大铁门中间还套一个小门,如果,必要的时候,可以打开小门,走到那边去的。
不过,那小门也不是总不打开,每月阴历四九是小镇大集,走出胡同就是集市,一条像谁随意扔在地上的弯弯曲曲的草绳般的老街,人们就踏着这条草绳似的老街,走来走去,买卖卖买。于是,每逢集市,粮所的大厨老张就腋下夹了编织袋,开了小门,去集市上买菜了。人们就见那小铁门的钥匙挂在老张裤腰带上,荡来荡去,好像在故意向人们炫耀着什么。
老张五十来岁,家也在小镇上,他不仅做的饭菜让大家说不出啥,而且人也和气,咋一看,不知道的还真看不出他有啥本事,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原来,他在小镇上也是个人物,小镇上的大事小情还离不开他,然而,大家就常常看到他被镇上的人叫走。大家知道,那是又去处理镇上或那家的私事去了。并且,单位用他当大厨,也是因为在镇上是个人物,好抵挡镇上那些愣头青来单位骚扰,多些安静。
也许当时老赵在单位最年轻,讨人喜欢,老张每次去集市买菜,就断不了带上他,而每回老张总是给老赵买些鲜口的瓜果,来来去去,一老一小,有说有笑,像一对父子,倍感亲切。
其实,死胡同也就五十步长短,且住着两户人家,大门朝西的人家姓魏,膝下两个小子,因为日子困顿长的干干瘦瘦,没精打采;而大门朝东的人家姓王,男主人叫王二,二年前得了一种怪病,浑身不疼不痒,不知怎么地,竟羞于出门,不愿见人,日子一长,就真的像个病人了,面黄肌瘦,眼神惶恐,让人见了就发憷,就觉得他真是个病人了,一个怪病人。这样,家里突然失去了顶梁柱,如同塌了半边天,这就苦了女人和女儿小莲,还有刚读书的两个儿子。因为生活所迫,小莲就早早辍学回家,跟娘共同支撑这个家。
也不知咋地,小莲却不因生活酸苦而失去多少少女的光彩,相反,她风里来,雨里去,不惧风霜严寒,人却长的挺拔苗条,精神抖擞,好看的鹅蛋脸上,天天泛着两抹胭脂般地彩虹,尤其,后背那两条长长地麻花辫,有节奏的荡来荡去,无形中给少女增添不少的风姿,就惹得小镇上的那帮小伙子们,干啥没了兴致,天天想着小莲的身影。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当时还是小赵的老赵断不了从小莲的门前走来走去,小莲又是小镇上一朵招眼的花朵,他那眼神不往人家身上跑才怪呢,才不正常呢。于是,小莲的影子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不论是吃饭睡觉还是走路,小莲的身影就总在她眼前晃悠。
其实,平日他们见了还是打招呼的,有时是老赵主动跟人家打,有时是小莲主动跟他老赵打,但大多都是打过招呼就匆匆走开,从不多说一句话。这也难怪,因为那时候,人们脑瓜都封闭,不开放,男女有别。可是,越是这样,老赵心里就越想着人家,后来就得了相思病,吃睡不香了。
聪明的大厨老张早已看出老赵得了相思病,但他没去点破,并还撂给他一句话,听我的,不要想她了。她会害你。后来,老赵才知道,老张人的确不简单,眼毒。可是,已陷入情网的老赵哪里还听得进去,直到后来,不吃不喝,人不成样子,老张才对他说,我今天帮了你,你日后就一定会恨我。老赵说,大叔,罪是我的自己造的,我永远不会恨你。老张最后狠狠心,终于答应了老赵。
老张在村里说话有分量,老赵条件又好,小伙子长的也精神,虎气,老张这么一说,小莲一家人没一个人反对的。只是小莲听了,脸微红了一下,转身去了内屋。
老张也性急,马上给她们安排了见面的机会。也许,两个年轻人几乎天天见面,又有中间人老张正大光明,引线搭桥,两人见了竟也不再害羞,那话竟像小河淌水似的,情意绵绵,说也说不完。
于是,从那以后,两个青年就常常在一块聊上一会儿,感情就一天天加深。
老赵心眼也活,每当单位食堂做了好饭好菜,就用大瓷缸子给小莲一家端去。有时,小莲家里做了可口的饭菜,也去招呼老赵。这样一来,老赵就像小莲家中的的一员,出入自便了。
有一天,老张突然举手猛拍自己的光秃脑壳说,我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这样的大事应该先通知你家老爸老妈的,你看我这事干的多混呀!
大叔,这是我的错。不怪你。老赵说。
都怨我混过了头。老张仍自责。
也巧,老赵正准备打电话向父母解释自己跟小莲的事,可他手刚抓住话筒,还没开口,就见老爸风尘仆仆一步迈进了屋里。老赵就一惊一慌,撂下话筒迎上来道,爸,你怎么来啦!
因为屋里人多,老爸不便说出来意,只是当着众人的面说,没啥,日子久了,想你了,来看看。
待父子两个来到老赵的宿舍,关了门,老爸对儿子说,家里给他说了一门婚事,让他马上随老爸回去相亲。
老赵听了,脸一沉,只闭着嘴,一句话不说。
老爸看儿子不对劲,就问,咋啦,不说话?
老赵觉得自己和小莲的事再也瞒不住,心想这也正是向老爸说明的好机会,不是自己刚要打电话告诉老爸自己的事吗。于是,老赵就把自己和小莲的事,合盘端了出来。
老爸听完儿子的话,就非常惊讶道,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家里说一声呢?但接着又说,你们的事不能成。你得跟我回去在老家定亲。
老赵听了,就慌了道,为啥?
你一个小孩子不懂。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老爸很坚决地说。
老赵却执拗道,我不回,我就喜欢小莲!
老爸马上虎了脸吼道,你当爹,还是我当爹。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
老赵那犟劲也上来了,回道,我就不回!
一老一少,一吵一嚷,就惊动了众人,老张也赶了去。最后,老爸打了儿子两个耳光,也没向众人解释什么,就气哼哼地走了。
大家要老赵劝回老爸,毕竟老爸大老远赶来,还没喘匀气儿。可老赵竟没动窝。
一旁的老张心里明镜似的,但他又能说啥呢,只能保持沉默。只是脸上沉沉地,不好看。
后来,老张也曾劝过老赵,让他听老爸的话,跟小莲断了,回老家定亲,可是,老赵坚决不听,老张就不再劝。
其实,各地情况大同小异,都明白上门女婿是不好做的,为女方一家劳力费神,操劳半百也很难落好,且还让街坊瞧不起,常遭人欺负,最后只叹当出错走一步,后悔晚矣。
当时,老爸只向老赵发火,也顾不上向儿子解释,可话又说回来,当时已陷入情网的老赵能听的进去老爸的话吗!不能的,绝对不能的。
还是那句老话,谁酿的苦果,谁就得去咀嚼,去品尝,去下咽,怨不得别人。这就叫自作自受。
当时的老赵,也可说惊天地泣鬼神,他竟为了小莲几乎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一年后,住进了小莲家的偏房里,跟小莲入了洞房结为夫妻。
举行婚礼的那天,老赵的老爸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后来,儿子和小莲还没拜天地,他就气得坐车返回来老家。而且,还大病了一场。
于是,老赵从这天开始,就正式做了上门女婿,成了这个家庭的顶梁柱,且不客气的说,也就从这天开始,他一下子陷进了生活的泥窝里,再也没有拔出脚来,过起了苦淡而酸涩的日子。
才开始,老赵和小莲可以说恩恩爱爱,有说有笑,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天天脸上荡着笑纹,心里像喝了蜜一般甜。可一段日子后,也就是说蜜月刚过,老赵就觉得日子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了,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脸上的笑纹也越来越少了。
后来,老赵还发觉,因岳父在家庭当中失去了顶梁柱的作用,他们这个家庭就常受到村人蔑视,被人瞧不起,就连他走在大街上,也感受到人们看他的目光也是带着不屑与漠然,就觉如芒刺在背,很不是滋味。
村人的蔑视,就让他有些受不了,而家庭的重负更让喘不过气来,岳父不能出工挣工分,但他要吃饭,而且还不少吃,还有两个上学的小舅子,天天伸手要小钱买这买那,而岳母和小莲挣得那点工分根本不够吃的,一家常常是一年要断一两个月的粮食,好在他的单位好,又离家近,常常从单位往家里带些吃的,才让一家人有了饭吃,不至于饿肚皮,而他的那点工资,在这个家庭里犹如杯水车薪,每月花的是分文不剩,干干净净。
老赵也是爱面子的人,也是为了在大家面前树立个好形象,让大家瞧得起,尽力为小镇人提供方便,比如,纳粮时谁家的粮食湿潮不合格了,他就大开绿灯,放行;比如,单位招人帮忙干活,他就主动从镇里要人,让镇里人多挣一点小钱,填补生活,还有,他也断不了在家炒几个小菜拉镇里有脸面的人物喝酒,跟他们拉呱聊天,跟他们套近乎,增加了解,加深友情,目的还不是抬高自己,让自己在镇里像一个男人一样,走来走去。
因为,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家里的主要男劳力,他既要上班,还要干家里的重活累活,到农忙时节,还要向单位请假,然而,因生活所迫,又因他的确聪明能干,很快,庄院里的活计,不管是使牲口耕田犁地,还是垒墙砌灶,或是什么大小活计,他都能拾得起放得下,且圈里粪便十几年都是他一人出,又一人赶牲口拉到庄稼地里。于是,他的勤快能干,在镇里是出了名的,全镇人也都知道,他们这个家就靠它撑着。
也许是因生活所累,也许是性格使然,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老赵每次喝酒就发酒疯,掀了桌子,摔了酒杯,最后还要骂人,先是骂老婆小莲,后来骂家里每一个人,才开始岳母还忍着,念着他的好,这个家不是他老赵,不会到今天,可是日子长了,老赵总不分老少,逮谁骂谁,岳母就忍不了,就也还口骂起了老赵。才开始,他们是对骂,接着是厮打,先是小莲和岳母扑在他身上厮打,后来,岳父也跑来帮忙,于是,没多大会儿,老赵就鼻青脸肿,脸上的伤好几天下不去。到单位同事问他咋弄的,他红红脸说,走夜路磕的。有一回,他还被赶出家门,一夜没有回家。
大厨老张,每次看到老赵带伤的脸,就不由暗暗叹息。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又能怎样。无奈,只得恨自己不该把他们撮合在一块儿。
但有一回,镇上人欺负老赵,老张还是站出来说话了。
有一次,老赵跟镇上的几个青年在大街上喝酒,才开始,他们喝酒聊天甚欢,可后来,不知咋的,其中一个,跟老赵因话不投机,吵了起来,后来是对骂,再后来就打在了一起。
按说,他们是不该打起来的,只要身旁三个人稍加劝说,或把他们拉开,也就没事了。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那三个人不但不劝架,却帮着打老赵。年轻人下手都恨,对老赵一番拳脚相加,好一顿打。而围观的那么多人竟没一个人站出来劝架的。好在,老张路过,冲他们吼道,你们想打死人啊!还不滚蛋!那几人听了,就灰溜溜地跑了。
不多会儿,小莲和岳母闻讯赶来,才把他搀扶到家里。但这回伤的不轻,有几天没下床。
虽说,当初老赵伤透了老爸的心,他也很少回老家看望一回老爸,可老爸却不跟他计较,仍惦记着他。每年的秋后,老爸总要带些老家特产来看看他,说会儿话不吃不喝就返回了。老爸每回来都说,那边已给他盖好了房子,他们一家什么时候回去都行。而且,曾有几次老赵也动过回去的心,可每回,都因小莲哭哭啼啼,心就软的下不了决心。后来,儿子大了,就更断了回去的念头。
后来,老赵喝了酒不再骂人了,而是变成像女人一样,躺在院子当中哭,那哭声很大也很响,撕心裂肺,让人听了就揪心。毕竟是老赵女人的小莲,见男人这样,那里受得了,就扑到男人身上也哭,后来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再后来,岳母也过来哭。于是,三个人的哭声,很大很响地在小镇上空回荡,让小镇人的心一阵阵颤栗。
不知不觉,几年过去,大家的日子也都好了起来,可是他的那俩个小舅子已长成了大小伙子,他先是请人托关系给两个小舅子联系工作单位,接着就是给他们盖房娶妻,等为两个小舅子组成了家庭,他自己的儿子也到了娶妻的年龄。而就在这年,镇粮所倒闭,所有工作人员遣散回家,老赵也理所当然地回家务农。
这时的老赵很被动,为了这个家,二十几年没有积攒下一分钱,又突然失去了工作,眼下儿子又到了成家的年龄,他能不愁吗。无奈,他只得去向两个小舅子求助,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两个小舅子,对他不但不领情,还把他推出了门外,他只气得嘴唇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的老赵怎么也想不开,就要喝下农药死了算了,可是当看到女人跪在那里的可怜样,就又放弃了死的念头。
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老赵还得活下去,后来,他四处求亲告友,筹措资金,好不容易才为儿子盖了房娶了妻成了家,且也欠下了一屁股债。
为了帮儿子早日还完欠人家的债,老赵就让儿子用三轮车拉了他做起了卖麸皮的生意。
这年冬天,老赵和儿子从外村返回时,也许儿子开车快,也许他没有坐牢,在过一个路
口时,他竟从车上摔了下来,把左腿摔断。可儿子只顾开车也没往后面看,到了家才发现老赵不在车上,就又返回,把老赵抱上车,拉回家。
断了一根腿的老赵从此再也不能跟儿子做买卖挣钱了,只是每天他拄了拐杖,站在村头,望着远处,盼儿子早早回家。
然而,后来的每一天里,人们就见老赵,拄着拐棍,蹒跚地来到村头,站在冷风里,就像田野里的一株被人遗忘的庄稼,瑟缩着,孤苦伶仃地,伸长着脖子,向远处眺望着,眺望着。
日期:2011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