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子

星星点点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8-05 10:58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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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引出三嫂子,话家长,也暗衬出乡野的一些民土风情,无论是电视来的新鲜,还是神鬼附身之说,都彰显了一些地域的特性,不去揣测事情的脉象,因为三嫂子还是三嫂子,快乐的生活着……

三嫂子是当地人。三哥是老家过来的“盲流”。

三哥从辽宁千里迢迢来到内蒙,是因为扑奔他的舅舅——我的父亲。

其实,在早几年的困难时期,从黑龙江从辽宁从吉林从河北从山东等地迁过来的人都可以统称为“盲流”。在当地落了户扎了根之后,“盲流”的身份就成为了过去。

三哥年轻时人长得帅气,虽然是“盲流”身份,虽然大三嫂子9岁,可是三嫂子还是心甘情愿地跟了三哥。三嫂子人长得一般。

三哥和三嫂子生有一儿一女。儿子长得像三哥,女儿长得像三嫂子。

人都说,三哥和三嫂子有福,一儿一女,可心。

三哥笑笑,发自内心的。三嫂子也笑,也是发自内心的。三嫂子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有些斑斑点点烟色的牙,所以就笑的有点勉强。三嫂子抽烟,但牙齿肯定不是被烟熏的,因为三哥也抽。

三哥会泥瓦匠活,农闲时干些,增加点收入。帮工时,也赚些人缘。后来,三哥搞了一个制瓦作坊,老板工人都有自己一人充当,每日做些,倒也自在。那时候,正热播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队里总共也没几台电视,惹得每晚来看电视的人总是熙来攘往。每有人走,三哥总要送出门去。时间长了,三嫂子说,不用送了,又不是来串门的。三哥说,你知道什么,谁知道谁会顺手牵羊拿走点东西?三嫂子惊讶里夹着赞许:嗯,你还有这一手呢!

电视那时绝对是个新鲜玩意,人坐在家里就能看以前好不容易才能聚在屯头看一场的电影里演的东西,能不新奇?有人啧啧称奇:这里面的人跟活的似的,是从哪来的呢?……

电影年八月能来一次,电视可不,电视能不分白天黑夜地演。三嫂子的妈,我的妈,没事的老太太小孩们,白天也经常去。三嫂子把老太太们迎坐于炕中,然后把窗帘刷地拉起,屋中的光线昏昏暗暗地,14英寸黑白屏幕里流动的画面就显得极为显眼。

在外面做瓦的三哥也时不时地沾着满手的泥污进屋里站一站。三嫂子说,你要看就好好地看一会。三哥就憨厚地笑了,搓着两手,赶忙掉头就走,嘴里嘟囔,这电视也好也不好,让人耽误活呢……

三哥的家在队里最上一排,地势高,始终没有打压水井。最上一排的街有两口大井,集体时候挖下的。井挺深,用石头砌起,上面支着井架,一把辘轳在人用力的摇动下,会吱吱呀呀地把一桶水提上来。冬天就很有些惊险,井台上满是白亮溜滑的冰,人站在上面须小心翼翼才行,否则滑进脚跟前的井口,后果不堪设想。不用大井的人,看一眼都晕。用的,眼晕也得硬着头皮上。所以,一般冬天里,女人家是没有敢去挑水的。三哥制瓦,也要挑大井的水,要走来回约100米左右的路,很辛苦。这可能也是制约瓦的产量的一个重要原因。三嫂子身体不好,长得又小,夏天也不会去挑,三哥有事外出,三嫂子就会找临近的哥哥或兄弟给挑一两挑。三嫂子的兄弟姐妹很多。

不知什么时候起,三嫂子本就不壮实的身体就来了毛病,总是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好。去医院也没看出啥名堂,之后也就作罢。三嫂子表面看起来是个好人儿,背后却又总说难受。

那年月,对久治不愈的病,人们习惯于用另一种思维解释它,习惯于把它规划为另一个范畴里。

明白人说,三嫂子是要“出马”。

所谓“出马”,我后来才搞明白,就是有仙人要依附于三嫂子的肉身“现身”,换言之就是让三嫂子“领神”。因为一直以来三哥和三嫂子都难以“领悟”,更谈不上“执行”,所以就要受以身体上的责难。

明白人说,要请一位内行人给做一下。领了神,三嫂子的病自然就好了。而且,还可以为别人看病。

于是,三哥从挺远的一个地方请来一个内行人。

内行人是个老头,五十多岁,穿着利落,还带着几分儒雅的样子;但因他所从事的事业,那儒雅中又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味道。

三哥三嫂子对儒雅神秘的老头自然是毕恭毕敬,奉若神明。

经过怎样一种怎样的仪式或程序,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也许,那仪式那程序像我这样的半大小子压根就没机会看到。可是后来三嫂子“有神附体”的形象,我是确切地看到了。而且不单我,队里的好多人都看到了。

那是夏天里的一个傍晚,三哥家的屋里屋外围满了人,就像头几年刚买电视时的壮观情景。现在想来,当时三嫂子是以一种怎样的声势,竟吸引那样多的人闻讯前来观看。那大概是不但不怕人看到,还希望人们看到,起到一个宣传的效果。只见三嫂子盘坐于炕中,炕里炕沿处尽是满脸狐疑满脸惊诧满脸严肃满脸看怪玩意的那种表情的人,把三嫂子掩映在其中。不过,三嫂子因之前已经经过了些必定的程序,神已附体,那神态,完全没有了原来的一点样子,所以,屋地当中和伏在窗上的人们还是左冲右突地把目光聚在三嫂子的身上。三嫂子那神态,就像人喝醉了酒之后,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晕晕乎乎跌跌撞撞,嘴里念念有词不停地叨咕着谁也听不懂的什么话。

三嫂子这时已经不是三嫂子,已经是神。可是神也需要一个媒介,把旨意传达给人。这个充当媒介的人,自然就是三哥。只见三哥恭恭敬敬地把耳朵附到三嫂子的嘴边,得知现在附在三嫂子身上的神是三哥的先人中的哪一位,就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然后问先人有什么指示。三哥虽是打心底里恭敬先人,但载体毕竟是三嫂子,是同床共枕的老婆,加之先人的称谓多年不叫也生疏,还面对着众多的相亲,表情或多或少会有一点不易觉察的感到滑稽的笑和尴尬。好在是夜晚,三哥本就黑红的脸膛就会给遮掩了许多。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是不能不说的,这其间,三嫂子的嘴里一直是叼着颗烟卷,三嫂子平时吸烟,这倒也没什么奇的。奇的是,这时三嫂子的烟吸得与平时大不相同,或者说与常人大不相同,吸得节奏极快,就像有急事要做处理最后几口烟屁股时的情景,嘴嘬得烟巴巴作响,烟头的火光连续闪烁;更奇的是,一支完整的烟,只巴巴几口或只抽一小部分就毫不犹豫非常果断地扔掉;仍的情景也奇,屋地上尽是或站或坐的人,不肖撇上一眼,烟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准确地落到夹缝的地上,不会灼烧到一个人。

一颗烟扔掉,不是三嫂子的三嫂子立即把夹烟的食指和中指摇晃两下,以示正急切地等待着下一颗。马上,三哥或是不是三嫂子的三嫂子身边的人就给续上一颗点燃的。好像,不是三嫂子的三嫂子根本没有耐心把烟夹在手里去等待点燃的动作。

吸烟仍烟的情节成为人们以后疑惑与三嫂子略有神灵的有力佐证。

那夜,新来的生产队的队长也悄悄地去了,先是在前窗,可能是视线有所局限,不一会便绕到了后窗,也如其他人一般地看。但没等结束就早早地退去了。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第二天,有同样看见队长来过的人向三哥如实透露了队长的详细行踪。听后三哥三嫂子就面面相觑,三哥不自觉地把两只手掌叠加在一起紧搓两下,三嫂子则把一双有些茫然的目光落在三哥节奏有些混乱的手上。

原以为队里很快就会来过问此事,坚决制止三哥三嫂子这种大张旗鼓地搞封建迷信的行为。可是几日过后,没有任何动静,三哥三嫂子就把心略略地放下来。以后三嫂子再仙人附体时,都是把窗帘严严地拉上,尽量低些声响,不再招惹恁多的闲人。

那一次热闹异常的场景,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依附于三嫂子身上的三哥先人,有一个目的是为了给众生驱邪治病。但那时已是八九十年代交界时期,虽是在乡村,也只有一些年长者迷信,年轻人大多都还是相信科学。所以,不是三嫂子的三嫂子少有机会展露身手。

平常的时候,三嫂子还是三嫂子,一笑,露出斑斑点点烟色的牙。有人说三嫂子比以前胖了。但在我看来,三嫂子确实还是原来的三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