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虚伪

“坚决不做房奴！”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酒过三巡了。阿军显然是有点醉了。他记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刻意把嗓门提得高高的。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他就是要在这帮同事面前高调地晒晒自己的幸福。谁叫他们都买房了。

十七岁那年，阿军辍学来到广东。他是带着理想来的。

阿军还是个学生的时候，他的一个在广东打工的把兄弟回家，去学校看他。也是在酒桌上。那些意气风发的懵懂少年聚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谈些关于理想的话题。虽然现在对于理想，阿军早已绝口不提。阿军只记得那个兄弟跟他说：“我要住别墅，开红色宝马……”总之说了很多很多，到现在他能记得起来的就只有这些了。就是这现在听起来都很诱人的两样东西，彻底俘虏了他的心。

那时候还是个土包子的阿军心动了。觉得这学是没什么好上的了。他要出去赚钱，赚大钱。他也要住别墅，开红色宝马。老师告诉他——“王侯将相令有种乎？”；老师还告诉他要学以致用。这些现在看来有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当时那两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看来，似乎触手可及。于是，他同样意气风发地，跟着那位意气风发的兄弟来了。

阿军永远都记得当时自己那个兴奋样。当南下的火车拉着刺耳的呼啸声缓缓启动的时候，他觉得简直就是在朝着他梦想中的别墅和红色宝马进发。他觉得那别墅肯定是带游泳池的，那红色的宝马肯定还是敞篷的，现在似乎就停在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在等他。他激动地在火车上上串下跳。兀自窃喜着，谁也没有发现。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忘我时刻。

夕阳的余晖透过火车上厚厚的玻璃窗挤进了人头攒动的车厢，映在他稚嫩的脸上，直泛起一层层幸福的光晕。暖暖的。

后来？？？后来是什么样就不说了。阿军只记得在广东漂泊的这十年，他睡过草坪，饿过肚子，还因为没有身份证和暂住证进过看守所好几回。什么？别墅和宝马啊？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了。他只记得，在到处弥漫着脚臭味和烟味的那节车厢里苦熬了一夜后，他终于到了他心驰神往的广东。

只不过，在人声嘈杂的广州火车站广场上，阿军没有见到已经梦见过好几回的那辆红色宝马。来接他的那辆车也带着点红色，不过似乎有点不太一样。那是一只小小的红色的警报器，那么随意地被摆放在来接他的那部车的车顶上，车身上还印着一个显眼的英文单词。阿军在学校的时候学过，他认识，是——“POLICE。”跟梦想中的那辆红色宝马比起来，这辆车看上去实在不怎么招人喜欢。十年前，广东所有的城市，几乎是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但那时候的街头抢劫似乎比现在还多。他们主要查的只不过是像阿军这种刚从内地来的乡下小子。看你拎着大包小包就查你，没有身份证和暂住证，就抓你。一个六百块。比气喘吁吁追赶一个小偷或是抢劫犯，要实在得多。

再后来？再后来真的就不太记得咯。重要的是现在嘛。当然，最最重要的是现在的阿军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虽然他觉得自己在向那帮同事斩钉截铁地喊出“坚决不做房奴”这句话的时候，实在是有点虚伪和不甘。阿军心说：“谁他娘的叫你们都买房了，就我没有啊”。

其实，当得知好几个同事都买房了的时候，阿军实在是有点眼气。用他自己的话说——“真他娘的羡慕嫉妒恨”。但是他之所以要那么高调地在他那帮同事面前晒幸福，是因为有时候私下底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其实也算是幸运的。虽然，对于自己所晒的这份幸福，阿军始终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但他还是要有事没事晒晒；在跟同事们隔三岔五的聚会上晒晒；在喝得有点迷迷糊糊后晒晒。阿军觉得，跟这帮有房一族在一起的时候，不能太给自己丢脸。虽然咱没房，但咱一定得在气势上压倒他们，咱也得有事没事晒晒自己的幸福。所以，酒过三巡后，阿军，就喊了那么一嗓子。

是的，有时候阿军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幸福得有点庆幸。因为跟这帮有房族比起来，阿军不用每天计算着自己的收入过日子；不用担心又到了要还房贷的时候；不用为了一件心仪想买的衣服，流连忘返，最后悻悻然离开；不用想喝酒了，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口袋……

他有时候甚至是过着美国人那种超前消费的生活。跟老婆逛商场，看见什么想要的，从不咂舌于价钱的高昂，也从来没有犹豫过。有道是有卡走遍天下，想刷就刷嘛。这样的日子，多自在、多潇洒、多惬意啊。所以有时候想起来，阿军觉得生活是美好的。也许是醉了，想着想着，在饭店那刺眼的灯光下，阿军的脸上不觉又洋溢起一脸的幸福——是那种在第一次南下的火车上出现过的表情。暖暖的。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阿军一脸愕然地问正在忙着煮早餐的老婆：“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我怎么回的家啊？”昨晚的聚会，他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只隐约记得好像自己大声对着同事们喊了一句什么，接着就趴在酒桌上睡着了。

起床后的阿军来到阳台上，看了看已经很久没有摆弄过的那几盆花花草草，转身到厨房拿了水出来浇。然后又跑到阳台的角落拾起了那把已经略带点锈迹的剪刀，给它们剪了剪枝。经过这么一梳妆打扮，这些花啊草的，陡然间个个看起来精神抖擞。

阿军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下子心情这么好，以至于他突然来了兴致，要跑来侍弄侍弄这些花草。大清早的阳光，总是照得人懒洋洋的，阿军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脸上暖暖的。可能是还没有睡醒，阿军觉得有点恍惚。恍恍惚惚间，他好像渐渐记起来昨天大声喊出的那句话。再次想起，阿军还是觉得那句话说的有点虚伪。

“老公！早餐好了，快点刷牙、洗脸过来吃早餐了。你发什么愣呢？”

老婆的喊声让阿军从还没睡醒的瞌睡中彻底醒过神来。一个激灵过后，阿军心说：“管他娘的呢！虚伪就虚伪吧！老子就是要幸福地虚伪一回怎么了？总好过他们那些虚伪的幸福吧？”

“来了。老婆！今天你煮的牛奶可真香。亲一个……”

接着，清晨的厨房里不时传来小两口甜蜜的嬉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