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一）

当颜夕走入体育馆时，被眼前的壮观景象惊得愣在原地好几秒。观众席上几乎座无虚席，这对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的本校学生来说，实在难得。

“一场跆拳道比赛，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号召力？”颜夕纳闷道。

见好友林遥冲她招手，颜夕赶紧走过去。“怎么这么多人？”颜夕凑到林遥耳边问道。

“大部分人是冲着我们学校的帅气社长和音乐学院的美女社长来的。”

颜夕学校跆拳道社的社长的确很帅气，是大多数女生梦中的白马王子。当然，她也属于这大多数女生中的一个。她看了看周围，问：“美女社长呢？”

林遥摇摇头，指着比赛场地说：“你看，音乐学院那边只坐着参赛的队员，社长位置空着呢。其实我也很想见一见那个美女社长，真的很难想象一个跆拳道黑带的女生还能是美女。你看我们跆拳道社的黑带，长得可够磕碜的。”

颜夕笑着推了林遥一把，说：“你这嘴够缺德的，小心被她们听见了，满学校地追杀你。”

林遥凑到颜夕耳边，轻声说：“不过说到美女，你旁边就有一个。我观察她好一阵子了，不仅漂亮，还很有架势。快瞧瞧。”

颜夕转过头，假装在看周围的环境，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边的女生。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女生，紧腿牛仔裤包裹下的又长又直的双腿架在面前的护栏上，右手搭在旁边空着的座位的椅背上，整个人稍微歪坐着，很慵懒的姿势，无形中却散发出一种压迫感。颜夕的视线稍稍上移，落在女生脸上。那一刻，她几乎屏住了呼吸。这大概是颜夕二十几年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生了，除了惊艳，她实在想不出更具体的形容词来赞美女生了。这是一张受上帝眷恋的脸，让男生倾倒，令女生无颜妒忌。

林遥拉了拉颜夕的手，说：“嗨，回神了。一个女孩子大喇喇地盯着另一个女孩子看，小心被人误会。”

“真的很漂亮诶。”颜夕羡慕地感叹道。

“好啦，这说明她家的遗传基因很好。你不是喜欢程皓的吗？看你这副快流口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移情别恋呢。对了，”林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挨近颜夕，一脸八卦地问：“算起来，那么多围在程皓身边的女生里，你是最接近他的一个。你怎么不好好利用机会去靠近他，趁机向他表白呢？你再不抓紧点，哪天他被人抢走了，你哭都没得哭了。”

这大概算是颜夕的运气吧。她被分去了不喜欢的专业，却很幸运地和程皓成为同班同学，而且，她是那个班里仅有两个女生中的一个。另一个女生长得一般，只顾课业，寡言少语，相较之下，稍微外向些的她自然成了班里男生的“重点搭讪对象”。虽然她和程皓不会刻意闲聊，但还算是聊得来的同学。为此，她还遭受了不少无法接近程皓的女生的白眼。对此，颜夕并不在意，反而有种窃窃欢喜的感觉。内心里，她相信程皓对她跟别的女生是不一样的，但她始终不敢跟程皓表白。她害怕这一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万一程皓拒绝了她，他们可能就成了陌路人。这个后果，她无法承受，所以，她宁愿压抑着自己的心意，默默地看着他。

“比赛开始了。”

林遥的一句话拉回了颜夕渐飘渐远的思绪。她聚精会神地看着赛场中间的两个人，为本校的选手加油呐喊。虽然她不太懂跆拳道比赛，但那是程皓喜欢的运动，所以她告诉自己也要喜欢这项运动。林遥不下一次取笑她这种行为是“爱屋及乌”，她每次都笑着默认了。大概每个暗恋中的人都是这么地不理智吧。

就在林遥抱怨着比赛时间过长时，对决在音乐学院选手的一记侧踢中结束了。本校的跆拳道社以微弱的差距输给了音乐学院。一直紧绷着身体的颜夕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是难过。

林遥安慰道：“好啦，别难过了。会输是因为程皓没上场。他一上场那还能输吗？你的程皓是最厉害的。”

颜夕被逗笑了。她红着脸说：“胡说八道什么啊，什么叫‘你的程皓’？”

林遥正打算继续揶揄颜夕时，一直歪坐在椅子上的女生站了起来。只见她一手撑在护栏上，身体轻轻地往下一跃，轻松地落到了比赛场地上。

“天啊！”林遥和颜夕同时吃惊地张大了嘴。

林遥指着护栏说：“这高度也不算矮吧？她怎么这么轻松地就跳下去了？”

颜夕没有回答林遥的问题。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场地中央的程皓，还有一步步走向程皓的女生。大概是因为周围欢呼声太大的原因，他们站得很近，几乎贴到了一起。看他们的神情，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很自然很放松，甚至还有些亲昵的动作。最后，他们还拥抱了一下。虽然这可能只是朋友间或是对手间的友情拥抱，但看在颜夕眼中却很不是滋味。程皓虽然温和，却从不会和别人走得太近，尤其是女生。可那个漂亮的女生，程皓显然对她跟别人不一样。

“天啊！”林遥再一次吃惊了，“原来她就是音乐学院的美女社长安叶昕。”

颜夕看了看被队友们簇拥着离开的安叶昕，又看了看还在场地中央和队友们沟通的程皓，突然，鼻头一阵酸楚，双眼蓦地红了。她咬住下唇，拼命忍住即将掉出眼眶的泪水，跑了出去。

（二）

那一次莫名其妙地大哭了一场后，颜夕收拾好心情，照旧扮演好程皓同学的角色。不安的她开始更多地关注程皓的一举一动。高校间的跆拳道友谊赛即将在一个星期后拉开帷幕，程皓除了上课，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跆拳道社进行训练，与程皓来往得最多的就是跆拳道社的队友们。任颜夕再如何仔细观察，也看不出一丝异样的端倪。这个现象，对颜夕来说，不失为一种安慰。

“我看你都快成为私家侦探了。”林遥边递给站在门边的颜夕一杯西瓜汁边揶揄道。

颜夕白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继续一眼不眨地看着在不远处训练的程皓。

林遥看了看周围或站或坐的表情跟颜夕相似的女生们，不禁感慨道：“如果程皓是个花心男，应该有很多痴情的小白兔会欣喜若狂。”

偏偏程皓是个温和得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优质男，有些一板一眼的，给人感觉大规矩不少，令人不敢惘然行动。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许多女生才为之疯狂吧。

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过去，友谊赛开幕当天，体育馆内挤满了人，加油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十所高校的参赛队伍一一进场。当音乐学院的参赛队员和社长进场时，颜夕愣住了。

“怎么不是安叶昕？”音乐学院的社长突然换成了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男人。

“你不知道吗？”对颜夕的反应，林遥反而觉得奇怪。

“知道什么？”

“安叶昕退学了，听说她全家要移民意大利。”

不知怎么的，颜夕的内心既感觉到高兴，又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失落感。高兴的是她不用再次面对安叶昕和程皓相处时的略显亲密的画面，那令她感到心痛。失落的是安叶昕如果不出现，她将不会有机会弄清程皓和她之间的真正关系。

“你知道程皓和安叶昕是什么关系吗？”颜夕突然问道。

“这个嘛，”林遥想了想，说：“听说他们以前跟着同一个教练学的跆拳道，大概是同门师兄妹或者师姐弟的关系吧。”

颜夕点点头，心下了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们看起来那样亲密无间。颜夕放松了心情，不再胡思乱想，专注地看着站在场边的程皓。

大概是由于安叶昕的缺席，少了一个关注的焦点，后来在颜夕的回忆中，这次的比赛似乎转眼就过去了。程皓他们惜败于理工学校，屈居亚军。不过，这对于跆拳道社来说仍是个好消息。毕竟，这是社团成立以来拿到的最好成绩了。领奖那一天，颜夕看到了鲜少出现在程皓脸上的灿烂笑容，夹杂着骄傲和荣誉，耀眼得像夏天的太阳，炫目而令人移不开目光。

快到学期末时，颜夕班里组织了一次BBQ活动，每个人都呼朋唤友的，一次班内活动办得像是大派对般热闹。抽签时，程皓、颜夕，还有四个男生和他们的女朋友被分到了一起，这令颜夕非常地兴奋。程皓坐在她的身边，拿着烧烤用的叉子的右手有时会碰到她的左手，那一种感觉，简直可以用甜蜜来形容。

程皓把烧好的食物放到颜夕面前，说：“这个给你。把叉子给我，我来烧吧。”

颜夕顿时心跳加速，红着脸接过程皓递过来的碟子，说：“谢谢。”

程皓淡淡地笑了笑，从她的手中接过叉子，说：“这本来就该是男生做的事情。”

颜夕低下头，不敢再看程皓，幸福的感觉洋溢在心头。

坐在程皓另一边的男生看见了，作势挨到程皓身边，嗲声道：“程皓哥，我也要。”

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把周围人都逗笑了。颜夕的脸更红了，头也低得更低了。程皓看了男生一眼，说：“好啊。正好听说这里有秘制的辣椒汁，要不要涂点试试？”

男生闻言，立刻摇头摆手地坐直了身体，干笑道：“不用了，既然是秘制的，那还是让它成为秘密吧。”

烧烤区的周围有不少果园，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些情侣们拍拖的好地方。程皓跟男生把多余的食物分给其他组的人，颜夕跟男生的女朋友艾丽则在果园附近的小道上散步。

“你喜欢程皓吧？”走着走着，艾丽突然问道。

这句话听似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颜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说：“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艾丽笑着说：“你刚刚那脸红得跟番茄似的，谁都看得出来啦。不过，程皓看起来是个不错的男生啊，既温柔又体贴。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跟他是同学，为什么不抓紧机会跟他表白呢？”

颜夕被艾丽的大胆提议吓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跟他表白，如果成功了，你就收获了一个优质男友，如果不成功，你们也不会因此做不成同学。算来算去，你也不亏啊。”

颜夕看着艾丽，很是羡慕她的直率和大胆。如果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是不是应该去表白呢？颜夕停住脚步，陷入了沉思中。

艾丽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说：“我去一趟洗手间。你到前边的草莓园等我吧，不过别忘了要好好想想哦。”

颜夕点点头，慢慢地向前走去。走到拐角处时，颜夕看到两个熟悉的背影，双脚不自觉地便站住不动了。这条小道上没有其他人，显得异常安静。颜夕很轻易地便听清了两人的对话。

“你真的不打算跟班里的同学说一声了？”男生这样问道。

“没这个必要。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宣扬。”这是程皓的声音。

颜夕听得皱起了眉头。到底是什么事情？

男生伸手搭在程皓的肩上，笑道：“你这种行为是不是叫千里寻妻啊？为了她，你竟然愿意放下跆拳道社，专程跑去意大利受难。还真是伟大啊。”

程皓对男生的揶揄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道：“反正我也有出国的计划，就当做是提前执行吧。”

男生明了地点点头，说：“如果我的女朋友是安叶昕，我也肯定会不顾一切地随她去的。那么个大美女，放弃了岂不可惜。”

对于男生的言论，程皓只用两个字评价：“肤浅。”

颜夕完全没有听见程皓跟男生后来的对话。她狼狈地躲在一棵大树后，捂着嘴唇，努力不让痛哭的自己发出声音。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安叶昕是程皓的女朋友，她是程皓的女朋友，原来程皓早已名草有主。

不知哭了多久，颜夕才止住了哭泣。她慢慢地走进洗手间，掬起水抹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红着鼻头肿着双眼，真是狼狈得可以。

“颜夕，你看看你，这么平凡，拿什么跟安叶昕相比。她那么漂亮，她会跆拳道，她跟程皓认识了那么久。怪不得程皓会选择她。”颜夕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对着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

坐在回程的公车上，颜夕一言不发。什么是撕心裂肺的感觉，她终于有了深刻的体验。

（三）

后来，颜夕从男生口中得知程皓离开的具体日期和时间。她守在机场，想再见他一面。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想跟他说声再见。

人来人往的机场里，颜夕聚精会神地睁大双眼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生怕一个晃神就错过了程皓。一个小时后，她见到了程皓，还有安叶昕。早已计划好要上演偶遇情节的颜夕突然内心一阵慌张，立刻打起了退堂鼓，躲到了柱子后面。

颜夕静静地注视着渐行渐近的程皓和安叶昕。只见他们拉着手，有说有笑地从她面前经过。程皓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安叶昕。颜夕想，就算自己径直走向他，他也未必会注意到自己。程皓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她，颜夕，根本就没有对他表白的权利。

直至程皓和安叶昕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颜夕才勉强低下头。她挨着柱子坐在地板上，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林遥的声音从彼端传来。

“林遥，我失恋了。”说着，泪水就止不住地滑落下来。这一次，颜夕哭得很安静。她只是默默地流泪，没有吵闹。

电话那端的林遥沉默了半晌，“呃，你要我怎样安慰你呢？天涯何处无芳草？”

颜夕说：“我刚刚看着他拉着安叶昕的手走过去，不只是我，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多么漂亮的一对啊。这是很多人对他们的评价。”

林遥说：“他们的确很相衬。”

颜夕抬眼看向天空，问：“我的太阳离开了。我的生命中还会出现光明吗？”

“那从来都不是你的太阳，他不属于你。尽管他离开了，你的生命中还是阳光普照的。好了，人都走了，别这样了。今晚我请你喝柠檬茶，当做是庆祝你失恋了。”

“好。”

放下手机，颜夕哭得更厉害了。林遥不知道，她会喜欢喝柠檬茶，是因为程皓第一次请她喝的饮料就是柠檬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