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

堂妹的病情又加重了。

婶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令阿文刹时忘却了之前她在家族里的种种恶言劣行，心下随之而来的酸楚令她自己也一下子不能把持，不看僧面看佛面吧，毕竟堂妹与阿文之间的感情是很好的。

思来索去，阿文搜刮完脑袋瓜又掏空了心思，除却一些不应该与之谈及钱的关系人以外，重点罗列出数个人来，但又很快有些泄气来，叹惜与自己合得来的都不是一些有钱之辈。

堂妹的病情已经相当恶劣，几乎每天都要花掉好几千块钱，恐怕自己张了好几次的嘴也只能够维持她的一天的生命。

阿文是个薄脸皮，自小到大不曾向人开口借过钱，但为了这事，经过一天的仔细思考，她还是决定拉下面子，为堂妹多争取一次生存的机会，哪怕只多撑过那么一天，阿文的心也便不觉得那么的沉重。

堂妹才二十岁啊，本该有着美好前途的她此刻却只能默默地躺在床上，苦苦地忍受着病痛的煎熬，任重而道远的人生信条此时赋予给她的是那张苍凉的颊上满含奢求的令人心碎的目光。

阿文使劲摇了摇头，努力抹杀掉脑中那清晰再现的苍白面颊，咬了咬唇，能借多少算多少吧，总归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吧。

先打了几个电话给那几个猪朋狗友，其实阿文心里很清楚，打了也是白打，那些个没钱的老同学，多年来的交情，再怎么抖落都顶多掉些个硬币下来，但她还是打了，单刀直入之后，总的大致收齐也就一两千块吧。

有个通了数次的笔友是市医院的，阿文给她去信请教了堂妹的病况，最后阿文对笔友说看在有缘的份上，你能亲自给我打个电话吗。数日后，阿文的手机突然响了，看见那个陌生却感到熟悉的号码，阿文马上想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笔友，当对方柔和的语调在耳畔响起时，阿文的心里还是莫名地来了一丝感动，虽然在那之后，双方再无任何联络……

上班的时候，阿文去找了那与自己一起参加工作的阿果，阿文很利索地脱口而出借钱的想法，阿果马上回答说，自己刚刚工作，存款并不多，又很快就要结婚了，这得花很多钱的，都得自己掏腰包……

阿文忘记了那几日自己是如何上班的情景，下班之后，她照例钻去同事老陈同志的宿舍里，那里全天候不休，总有同事陆续下班后喜欢聚集在他那儿，渐渐地便“蛇鼠一窝”了，玩游戏，打电脑，看股票上跌，评身边风云人事。阿文毕竟有心事，只呆坐一旁，没有那份闲情逸致附庸风雅，不知哪位男同事谈到了捐款一事上来，说自己的母校里有一位校友得了重病，正发动校内学生捐款……

有位同事是同乡，看见阿文，问了这事，阿文直接说这是她堂妹，然后叹道：天嫉英才啊——

一天，阿文脸色黯淡地从四楼会计处下来，在二楼时碰上了老陈，他问她干什么事去，阿文拿着手中的一张支票低声叹道：“头儿不肯报帐。”老陈拿过了支票，一看是五百的支票，从裤兜里掏出五张百元现钞交给阿文，说，这支票给我。然后他就继续上楼了。

鬼使神差，阿文竟还向老陈同志借钱，当时身边并无他人，他也不多言，伸手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红钞，那少说也有好几千块钱，他问阿文要多少，这倒令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敢说先拿一千吧，——

后来她又向他借了一千，十多天后，阿文问他有没有需要钱的地方，她会在下个月工资出来时还他的，老陈说自己不急着用钱，那个时候，阿文的月工资还不到一千块钱呢。

一个月后，堂妹还是撒手西去了，再后来，她还了他的两千块钱，还带了两小盒糕点给他，数年后，她离开了原单位，调去了别的单位里任职，此后双方不曾通过任何音讯，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来，她还一直欠着他的那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