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瓦

村头的那口鱼塘在王二的手里，有几年了。可以说，他王二就是靠那鱼塘脱了贫，致了富，盖了房子，娶了老婆，有了家，才让他变得人模狗样，走上了幸福时光。

于是，每年的水欢鱼肥时节，人们就见王二，端坐于塘边的草棚下，品着茗茶，沐着清风，眯着双眼，望着阳光下蹦跳撒欢的鱼儿，那脸上的得意与畅快，就恣意地流淌下来，就眼热的一村人，不敢正视，低头匆忙走开。

其实，多年前，他王二可不是这样子的。

有一年，村里来了一对逃荒的男女，在村里挨门挨户讨要救命的吃食。村人都心底柔软，尽管自家的粮食都愁上顿，没下顿，还以野菜充饥，可即使这样，竟也见不得别人忍饥挨饿，就剩一口吃食，匀给那逃荒的外乡男女。那逃荒人就感动的只给大家“嘭嘭”磕响头。

也许，村人的纯朴和善良，感动了外乡人，后来，他们竟住在了村头的破庙里，再也没有离开。

后来的日子里，每当大家出工，就总看到身后有一对尾巴，他们就是那逃荒的外乡人。于是，大家干活，他们也干活，大家收工，他们也随大家收工。有时，大家都走了，他们仍干。

才开始，村长几次撵他们不要跟着大家，可撵了几次，都撵不走。有时，村长气急了，还冲他们吼，可当看到那男女湿湿地眼眶时，心就有软下来。一旁的村人说，不要赶他们走了，总得要人家活命啊！

一天，村长不大的女儿在池塘边逗蝌蚪，也许刚下过雨，地儿湿滑，竟没站稳，身子一歪，就扑向了水里。当时池塘边就一个老女人，见了就惊呼，快来人呀，救人呀！

正巧，那男人路过，衣服也顾不上脱就一下跳进了水里。男人在水里折腾了好大会儿，才把村长的女儿托上水面。

女儿得救了，那男人就感动了村长。村长一激动，就带人给那男女在村头盖了两间草房。并且，村长当着大家的面说，从今以后，谁欺负王大河两口子，（这会儿，大家都知道那男人叫王大河了），就是欺负我村长，我就给你们好看

没多少日子，村长还费尽周折，把王大河两口子的户口落在了村里。于是，从那开始，王大河两口子才正式成了村里的社员，别人该有的，他们也有，别人享受的，他们也能享受得到，跟别人没有二样。

也该着王大河命短。一次，他随村里的男人去河堤防汛，在一天夜里执勤，当时突然狂风大作，他竟被大风掀到了波涛汹涌的河水里，再也没上来。

从此以后，王大河的女人就成了寡妇。男人走后没半年，女人就生下了王二。

才开始，村长断不了到王二家走动，不为别的，因为王二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凄惶，就去宽慰他们几句暖心的话儿，让她们树立生活的信心。并且，让母子放心，到什么时候，他也不会不管他们，再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这就让孤儿寡母有了奔头。

可是，后来村里谣言四起，说了好多有关村长跟王大河女人的事情。有一回，村长的女人还跟村长吵闹到大街上。有了压力，村长就很少再去王二的家里了。但村长在心里一刻也没忘掉王二娘儿两个。

不知不觉，王二也一天天长大，也能帮女人干点什么。但这母子不容易，没少吃苦，没少受罪，没少看人的白眼，日子是在辛酸与苦辣中走来的。

那年，村长的女人得暴病死了。村长女人出殡的那天，王大河的女人，把自己关在屋里悲伤地嚎啕了一天。第二天，人们仍见她眼眶肿肿的。

村长女人走了没多少日子，就有好心人把村长和王二的娘往一块搓合，可村长却把人家血口喷脸给骂了出来。后来，村里再没人敢提这个话茬。

也许王二在村里是旁姓人家，人单势孤，也许，日子过得辛酸凄惶，总之，他王二在村里就让人瞧不起，直到快三十岁的人了，仍没有娶上媳妇，没有一个家。为此，母亲就愁得白了一头银霜。

后来，政策变好，大家都放开了手脚，做买卖的做买卖，进城打工的打工，没几年，都过上了好日子。再看王二，仍守着那几亩薄田，放几只瘦羊，日子过得仍凄凄惶惶。

头几年村里建房成风，愣是把一块土场给拉成了一口池塘。每到雨季，池塘里的水就不是泛着水花，细瞅，竟有几尾小鱼，在水里游呢。就让一些脑瓜灵光的人有了念头。

于是，好多人找到村长，说要用那池塘养鱼。还说，不白用，给钱。

村长看了看来人，说，你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一天，村长找到王二说，明日买些鱼苗投到池塘里。保不准你小子，就能发笔小财。

王二听了，却骚了一下头皮，笑说，村长，能行吗？

村长冲他瞪了眼说，妈的，再不抓住这个机会，怕你一辈子都摸不到女人屁股了。

可是，我手里没钱呀！。

没钱从我那里拿。

才开始，王二还不拿鱼塘当回事，可当满塘的鱼儿蹦跳翻花招人眼球的时候，他王二不敢大意了，就在鱼塘搭了草棚，吃住在鱼塘了。

到鱼儿该出售的时候，王二还不知如何是好时，村长就领了人来，以高价收购了王二的鱼。晚上，母子两个手里攥着大把的花花绿绿的票子，高兴地一宿都没闭眼。

第二天，王二买了好酒好烟去村长家。村长说，你都拿走。到时，我死了，你给摔瓦送终就行。

没办法，王二就提了东西回。

然而，没几年，王二就靠那鱼塘发了家，盖了让村人眼热的庭院，还娶了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女人做老婆，日子过得真是说不出得甜。

村里曾有好多人不服，要从王二的手里夺回鱼塘，但都被村长给挡驾了。有人还喝了酒跟村长闹，说要去乡里告村长。

村长不慌不忙，说，你去县里告，我也不怕！

后来，村里再没人与王二争夺鱼塘。

村长60岁寿终。可执事的人犯愁了，因为村长就一个女儿，赶巧村长的二哥也是女娃，那谁为村长摔瓦送终呢？这就愁倒了执事人。

然而，眼看到了正午，就要起灵送亡人上路的时候，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送村长上路。这时，就见王二从人群里站出来，大声说，俺送村长上路。

说话功夫，时辰不早。只见王二很快穿上孝服孝衣，头顶一块崭新月牙瓦，来到大街上。

在执事人的引领下，王二当着全村人的面，大哭了一声爹，就把那瓦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平生力气，摔向面前早已有人备好的石头上。只见那瓦摔的粉碎，飞了一地。

有人说，王二那瓦摔的比亲生儿子都碎。当然，那份孝心，就也更诚。

日期：2011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