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你也要把我娶回家

四五六七月，是几个离别的季节，相对于大学毕业生来说。

离别的，有友情有同窗情，也有，爱情。

六月的天气，不算特别热，却也足够让人心烦气燥。

只有夜晚的丝丝可怜的，不多的习习凉风，暂时让人忘却夏日里的高温。

夜，九点许，校工会餐厅外。

两排八张某饮料蓝色的广告椅上，坐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人是一对对的，有男，也有女。

李小刀狠狠地深吸一口，又喝光了一瓶小可乐。

面前，已堆了三个透明玻璃空瓶子。

到了毕业季的六月，找不到工作的同学并不多，李小刀的同学或好或差地，从四月份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校园投入了工作。

李小刀的成绩并不差，甚至算得上是很优秀很优秀，可他依然找不到工作。

有同学开玩笑地说他，眼光不要太高，先找一份差不多的上着班先，以后再慢慢找好的。

李小刀每每报以一笑，说他舍不得校园，想再逗留多些时日。

是舍不得校园，还是舍不得师妹阮洁珊？李小刀自己清楚，要好的那些同学们也清楚。

“怎么办？”李小刀问，眼神有点迷惘，有点迷离。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阮洁珊也没有。

阮洁珊几乎把手中插在可乐瓶里的吸管咬穿了好几个洞。

怎么办？阮洁珊甚至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认为，爱情就是1＋1＝2，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就等于一个家庭。

至于如何给这个简单的困果关系划上等号，却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你爱我么？”阮洁珊突然问。

这个问题，从李小刀和阮洁珊确定关系那一天起，每天晚上分开各自回宿舍前，她都会问这个一成不变的问题。

李小刀突然有点怕，怕有一天她不再问他。

“爱。”李小刀小心地拉长声线，他很珍惜，每一次回答这个问题的机会。

“那就把我娶回家。”阮洁珊说。

李小刀差点咬着了舌头，娶她回家？

李小刀很爱很爱阮洁珊，可他却从没想过要娶她回家，或者说，没想过什么时候要娶她回家。

李小刀突然想起乡下那两间土坯房，想起长年卧病在床的母亲，想起瘦得几乎不能再瘦的父亲，想起，为了供他读完大学，家里留下的一堆债务。

娶，他拿什么去娶？

“如果你爱我，你就把我娶回家。”阮洁珊柔柔地看着李小刀柔声说，柔得甚至比这夜晚的月光还要温柔。

“我……我很想娶你回家，可是……可是我……”李小刀不期然地垂下眼帘，底气不足地不敢正视阮洁珊。

“可是什么？”

“可是……我没钱。”李小刀弱声说。

沉默，尴尬的气氛顿时肆意地弥漫着。

阮洁珊想了一会，问：“九块钱，九块钱你有没有？”

李小刀稍稍抬头望了阮洁珊一眼，又低下头说：“有。”

阮洁珊又问：“领个结婚证要多少钱？”

“九……九块。”

阮洁珊笑了，没有再说话。

李小刀的心却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或者，结果，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遥远。

“明天，咱们回家，先去你家，再去我家，然后去民政局。”

第二天，阮洁珊陪着李小刀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再转了一个多小时的小城巴士到了李小刀的家。

刚到李小刀家时，李小刀敏感地看到阮洁珊眼里稍纵即逝地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情。

李小刀暗中叹了口气，心轻轻地痛了一下。

李小刀的母亲听说儿子带回了个漂亮温柔的女朋友回来，撑死拼活地从病塌上爬起来，还亲自沏了壶没什么茶味的茶招呼阮洁珊。

父亲则腼腆地坐在矮凳上，老树皮般的双手不停地搓摸着。

门外，早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左邻右里。

好不容易招呼了打发了来看热闹的人们，李小刀把门轻轻地关上半掩着。

“爸，妈，这是我曾跟你们提起过的，我女朋友阮洁珊，我打算……打算和她成亲。”李小刀长话短说，开门见山直接跟双亲说明了自己的意思。

阮洁珊的脸埋得更深了，脸上红霞一直未曾褪去。

李小刀母亲粗糙的脸色有点微红，捧着半热玻璃茶杯的手有点颤抖。

李小刀低头斜眼偷瞄了阮洁珊一眼，阮洁珊对上李小刀的目光，随即大大方方地抬起头：“阿姨，您别担心，我和小刀商量好了，我们直接领证。”

离开了李家，李小刀紧紧地拉着阮洁珊的小手，似乎，拉着一份永恒的幸福。

“谢谢你。”在心里，李小刀默默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他当然知道，嫁给他这么一个穷小子，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下午，李小刀和阮洁珊两个人马不停蹄地坐车返回了省城，准备去见阮洁珊的父母。

这时小李刀才知道，原来阮洁珊是他们所读大学所在的那个城市的城里人。

当阮洁珊拉着李小刀来到与她双亲预约好的高级餐厅时，李小刀突然有点担心有点怕。

李小刀站在门口看了看装修华丽的餐厅，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还算干净整洁的校服，一种自卑与恐惧感油然而生，手心，也不自不觉地冒出了冷汗。

他们，是否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李小刀心中无底。

阮洁珊用力地捏了捏李小刀的手掌，低声说：“别担心，我爸妈很好说话的，他们最听我的话了，没问题的。”

进了餐厅，阮洁珊双亲早已在位子上了，除了他们两个人，李小刀竟发现他的一个同学竟然也在场。

“阮星云？”李小刀失声轻喊一声。

阮星云点点头轻轻笑了笑，指着阮洁珊的双亲介绍说：“小刀，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然后又侧过身：“爸，妈，这是我同学李小刀。”

李小刀脸色微变，这么说，阮洁珊是阮星云的妹妹？

阮星云这个同学，李小刀是比较清楚他的，家境殷实，他父母在城里开了间规模并不算小的公司。

原来，阮洁珊家里竟如此富有，李小刀甚至曾一度还以为她与他一样，都来自农村。

阮洁珊在与他交往的那段时间里，也未曾提及过有关她家里的事，更没说过阮星云就是她哥哥。

李小刀突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这么大的差距，她父母怎么能答应？这算是存心耍他的么？

李小刀偷偷看了阮洁珊一眼，一眸柔情瞬间瓦解了他的不安和不满。

是的，他李小刀要娶的是阮洁珊，而不是她的家境，这有什么好怕的？

“小刀？”耳畔传来阮星云的声音，李小刀回过神，尴尬地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转向两位精神抖擞的中年人：“伯父好，伯母好。”

阮洁珊母亲不亢不卑地带着微笑，打了个手势说：“坐。”

刚坐下来，椅子还没坐热，阮洁珊母亲就开始发问：“你喜欢我家洁珊？”

“不是喜欢，是爱。”

“你拿什么来爱？”

“我的所有。”

“你的所有是什么？”

“……”

李小刀答不上来，目前来说，他是一无所有，除了有一颗爱着阮洁珊的心，他什么也没有。

“你的所有是什么？”阮洁珊母亲再次逼问。

李小刀抬起头挺起胸，正色说：“我的所有就是九块钱。”

一听到这话，阮洁珊父亲忽然呵呵地笑了：“小伙子，够胆量，够魄力，九块钱你就敢娶我家洁珊？”

“我当然敢，我爱她，我也有我的双亲和智慧，我相信我一定能给她幸福。”

阮洁珊父亲又笑了，深思了一会：“现在不是面试，空话我不想听太多，女儿我只有一个……这样吧，你要娶我家洁珊我没意见，但你必须准备至少十八万人民币的聘金，如果你做到了，就来我家提亲吧。”

李小刀和阮洁珊回到学校了。

从餐厅出来后，李小刀一言不发，等公车，上车，下车，走进校门。

阮洁珊默默地跟在李小刀身后，洁珊爸对李小刀提出的要求，对李小刀而言那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两个月内凑齐十八万作为聘金，否则，洁珊一毕业将嫁给我们公司叶董的儿子。

夜。

李小刀躺在学校足球场边的草地上，一声不吭地，望着天上郎月直发愣。

阮洁珊乖巧地枕着他半边臂膀，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或者是最后一夜的温柔。

“还有没有明天？”李小刀问。

“有，如果你想的话。”阮洁珊说。

从告别阮洁珊双亲后，这是李小刀说的第一句话，一句几乎让阮洁珊心碎的话。

夜，很安静，安静得李小刀几乎睡着。

阮洁珊轻轻地抚摸着李小刀的脸，却摸到了他脸上的泪痕。

“你爱不爱我？”

“爱。”

“如果你爱我，借钱你也要把我娶回家。”

李小刀回家了，第二天，一个人。

足不出户，闭门想了足足五天。

第六天，李小刀又返回了城市，开始找工作。

十八万，就算借光了所有的亲人好友，也凑不到十分之一，与其丢掉尊严和面子去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不如竭己所能，找份工作活得像个人样。

——用尊严换来的婚姻，绝不能要。

那只会让未来娘家的人甚至阮洁珊瞧不起自己。

他爱她，并不代表他必须出卖自己的尊严。

用金钱买来的婚姻，只会辱没了他们之间的爱情。

第十天，李小刀工作了，在一个白酒贸易公司当业务员。

距离提亲日期最后几天，阮洁珊在李小刀租住的地方守了五天终于等到他回来。

李小刀变得更瘦更黑，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阮洁珊心里在痛着，眼里却没有一点痛的意思。

“为什么那么多天都不回来？”

“工作，太累，在公司住。”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我知道。

“你爱不爱我？”

“爱。”

——那就回家，你爸托我叫你回去，有急事。

李小刀回家了，没有问原因。

车，在路上走，李小刀却有种走在绝路上的感觉。

一回到家里，李小刀就累倒在床上。

他实在太累太累了。

夜半时分，李小刀醒来了，却发现父亲一直坐在床边上看着他。

李小刀赶紧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尴尬地坐起来。

父亲说：“你们的事我知道了。”

李小刀没有答话，父亲从腰间裤袋里掏出了一张卡，银行卡。

“拿去，这里面是你需要的东西。”

李小刀惊讶地看着父亲，问：“哪来的？”

“还记得你有个伯父在香港不？他寄来的，十八万。”

翌日清晨，李小刀早早就出门了，他必须尽快赶回城里把这个几乎让他高兴得发疯的消息告诉阮洁珊。

——记住，两年内必须还清卡上的债务，这是你伯父交代下来的。

李小刀已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两个月来，他几乎没想过与阮洁珊成亲这件事，在他决定选择尊严的时候，他就把对阮洁珊的爱化成工作上的动力，以超强度的工作安排来冲淡对她的思念。

可当父亲把银行卡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才发现，再累再密集的工作也冲淡不了他对她的爱。

爱情，在那刹那间似乎又变得唾手可得。

李小刀拉着阮洁珊再次出现在她双亲面前时，阮洁珊父亲甚至连一点意外的感觉也没有。

李小刀把银行卡递给阮洁珊父亲，阮洁珊并没有接，示意站在一旁的阮星月。

阮星月接过李小刀手里的卡：“十八万？”

李小刀突然心中没底，他竟忘了在来之前上银行一趟查下帐。

想了想，父亲应该不会骗自己的，没有谁会骗自己的儿子，不是么？

李小刀来不及肯定自己的答案，阮洁珊的父亲说话了：“我就知道你做得到。”

李小刀不安地、小心翼翼地问“所以？”

阮洁珊父亲温和地笑了：“所以，你把洁珊带回家吧。”

“不过，要在成亲后。”阮洁珊父亲又补充了一句。

李小刀走后，阮洁珊母亲忧虑重重地埋怨丈夫：“你就放心让洁珊嫁给那个穷小子？”

阮洁珊父亲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放心吧，他行的，他在星月的公司做得挺不错的。”

阮星月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说：“妈，您就别担心了，我这同学我最清楚，我看好他，准能成事。”

阮洁珊母亲横瞪了阮星月一眼：“不是你小子在边上煸风点火的，你爸能答应这门亲事？”

“让洁珊嫁给一个未来的人才，总比叶董那个不成器的绔纨子弟好。”阮洁珊父亲带有点感叹的意味说。

李小刀终于如愿把阮洁珊娶回了家，没有结婚戒指，没有摆酒，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亲朋好友。

九块钱，领回了一张红彤彤的小本本。

只有李小刀和他父亲知道，那本九块钱的证书背后，是一张十八万元的空帐。

领了证的那天晚上，李小刀与阮洁珊商量了好几个小时，两年前不准备生孩子，等有了经济基础再要孩子，阮洁珊也理解地答应了。

缠绵不到三天，李小刀带着阮洁珊双双回城了。

走之前，李小刀不忘问父亲有没有把那张银行卡帐号给记下，父亲说早就记了，需要帐号的时候再回家拿。

在后来的两年里，李小刀拼命三郎般的工作狂劲下产生的业绩，得到公司中高层领导的认可，两年内完成了从基本业务员到区域主管、部门经理再到销售总监的职位跨越。

二十二个月后的一天，李小刀站在银行柜员机前，百感交集。

或者他不该一直怪岳父的无情，如果不是岳父的无情，又岂能成就了今天爱情与名利双收的他？

李小刀平复了一下心情，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问他那张银行卡的帐号。

然后，在柜员机上插入自己的银行卡，输入密码，按了转帐键。

李小刀细心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进去，与父亲核对了四五次才放心。

这时，李小刀才注意到转帐帐号上的持有人姓名：阮树生。

李小刀心中一格登，伯父不姓李？

思索半晌，李小刀拔通了阮洁珊的电话：“老婆，岳父大名叫什么？”

“阮树生，你问这做什么？”

“……”

李小刀挂了电话，还未转帐就退出了银行卡，拦了辆的士，直往岳父家奔去……

箫风残竹

2011.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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