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多少年以后回到以前的故乡,想看看童年的伙伴还有曾经心底的那个她……原来时间真的是一个无情的杀手,人还是那个人,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可是很多事情好像已经找不到原来的感觉了。难道这个就是长大的代价?或者一切真的已经回不去了,不管是童年那美好的记忆,还是最纯真的初恋。只是在心灵的深处好像有一点说不出的疼……人终究还是要走一条属于自己早就注定的路,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又起风了吧?
(一)
我喜欢老家,喜欢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
在那里有我慈祥的外婆,两个仗义的兄弟,一群非常可爱的小朋友。
中学的时候,每次放假我都会溜回外婆家。趁外婆忙着张罗饭菜,我爬到楼上朝后屋吹个口哨。不久两位兄弟会带着我来到后山,挖个坑,生个火,开始烤红薯。一群小孩跟在我们后面,叫嚷着要不要打水仗。到了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谈班上的女孩,说彼此的未来。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已经五年多没有回家。这些年,我读书,工作,四处漂泊。
过年的时候,一位表姐来到广东,说起了老家的事。她说家里的路已经修好了,水泥的,可以过两辆客车。那条路其实已经筹划了许多年,但因为钱的问题总无法动工。从我初中到高中这么些年,家乡的屋子变了又变,路却还是那条泥巴路,一到下雨天就无法出门。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异常兴奋。
“军军他结婚了没?”军军是我其中一位兄弟,与我外婆沾点亲。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他,不过他妹妹好像嫁了。”
“他妹妹?她不是还很小吗?”我吃了一惊。
“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农村里就这样。”哥哥在旁边说。
我沉默了半响,问:“那英子结婚了没?”英子是我那群小伙伴之一,也是另一个兄弟付付的堂妹。她父亲因为患白血病早逝,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还有一个弟弟,似乎叫小林,脸上手上总沾满了黑黑的草灰,看见我就追着叫哥哥。
“我不清楚。那是谁的女儿?”
我不再说话。我知道,五年的时间已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其实我问英子,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
春节后,我决定回老家。
回到县城的时候,才凌晨四点多。我跟父母报了声平安,便叫了一辆的士,让师傅直接送我到外婆家。我戴上眼镜,想看看家乡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可天灰蒙蒙的,我竟不知道现身在何方。师傅问:“还没有到吗?再上去就是另一个村了。”我吓了一跳,忙说:“新修了许多屋,我也不太清楚了。劳驾开慢一点。”
我在一个叉路口下车,用手机的背景灯照路。值得庆幸的是,路没有错,我看到了外婆家那熟悉的院子。
自从外公去世以后,外婆就一个人生活。舅舅与舅妈外出打工后,外婆就带着他们的一子一女。我读大学的时候,正在读初中的表弟突然决定出去打工,现在家里只有外婆与小表妹两个人。
我站在外面,看了看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正在这时外婆家的电话响了,是妈妈打的,说我可能要到家了。我趁机敲了敲门,外婆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叫着我的名字。与五年前相比,外婆消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似乎总带着泪水。
洗了个热水澡后,外婆已经在做早餐,我蹲在旁边和她聊天。
“付付与军军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付付他过年时回来相过亲,过完年又出去了。军军他现在在家,可能要等小孩生下来再出去。”
“他妹妹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还结婚?小孩都快一岁了。她不嫁军军哪有钱结婚。”
“噢。那英子呢?”
“也嫁了,不知道有孩子了没。”
“那她弟弟是不是和她奶奶住一起?”
“没有。”外婆小声地说,“他妈妈回来了,带着一个男的。”
“噢。那付付的奶奶不是只有一个人过了?”
“是啊,现在哪家不是这个样子。”
“嗯。那我待会过去看她一下,一个老人在家,唉。”
既然兄弟出门在外,代他照看一下奶奶也是理所当然,何况我也有件事想问她。
(三)
在床上躺了一会,精神好了许多,我决定先去付付家。
外婆叫住我,说:“带些东西去吧。”
“不用了吧,只是去看一下而已。”
“你几年没回来了,还是带些东西好些。”
“那好。这哪里有商店?”
“商店?那得走好几里路呢。”外婆说,“从这里拿些水果去吧,都是过年时留下来的。其实也没什么好去的。”
我笑了笑,来到付付家。老人家还在做早饭,看见我很高兴,拿出过年剩下的瓜子糖果。我问付付的婚事怎么样,她说还没有订婚,但一起出去了。我说那差不多成了,她叹了一口气说:“那难说的很,没订婚就叫人放心不下。”
“现在家里还养了些什么东西?”我转变话题。
“还能养什么。还不就是几只鸡,几只鸭,还有一条猪。”
“养猪可麻烦得很。”
“那猪我本来是为付付养的,订婚的时候不是得用吗,哪知道,唉。”
“出什么事了吗?”
“那女孩说家里有两弟兄,却只有一只屋,要等修了新屋后才答应。”
“那不是为难吗?”
“是啊。修屋哪有这般容易,好歹也要几万块,那时付付该多大了。不说了,来,我带你去看看那头猪。”
我苦笑了一下,说:“听说英子嫁人了,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还能怎么样。倒是小林,他那个后爸啊,总是打他,不让他读书。”
“不让读书?现在不是义务教育吗,不用花什么钱吧?”
“谁知道。自己在打牌,叫儿子煮饭扫地,我真看不下去了。”
“你跟他拗什么气。他妈不管吗?”
“他妈?有道是:有了后爸,就有了后妈。”
我不想再听下去,起身告辞。老人家硬往我口袋里塞了几个桔子,说下午一定要来她这里吃饭。我摇摇头,慌忙走了。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四)
我回来的时候,外婆正准备出门。
“去山上吗?我跟你去。”
“不是。那边有个老人家手摔断了,我过去看看。”
“怎么回事?”
“背柴回家的时候滑了一跤。我出去下,你就在家里待着啊。”
我点点头,看了一会电视,很是无聊。我爬到楼上,冲后面吹了个长长的口哨,那边模模糊糊传来打麻将的声音,我只好大声叫:“军军,军军。”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来到他家,军军朝我一笑,说:“坐,坐。等我打完这盘。”
这几天下着小雨,人没有什么去处,只好打牌娱乐娱乐,顺便赚些外块。
他妹妹刚好回娘家,抱着孩子问:“现在工作不好找啊。你工厂里面可以介绍人进去的吗?”
“我没进过工厂。”
“哦,那你现在做些什么?”
“没什么,到处走走。”
“哦,那你回来是做什么?结婚吗?”
“哪有,就回来看看。”
“哦。你有女朋友了没,要不要我介绍个女孩给你认识。”
“不用了,谢谢。”
“你真是的,他又不和我们一样,哪会要这种女的。”军军插嘴说。
“我当然知道。我说的是XXX,她也是个大学生,门当户对。对了,她长得嘛漂亮,才十九岁哦。”
“不用,真的不用。”我慌忙摇头。
“怎么?有女朋友了?怎么不带回家啊?”
“嗯,差不多吧。对了,嫂子呢?”我冲军军说。
“她还在睡觉呢。她快要生孩子了,嘿嘿,最多十天。你没赶上我的婚礼,到时一定要自罚三杯。”
“那是。嗯,你们继续打牌吧,我待会再过来玩。”
“什么话,至少得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外婆已经在做饭了,今天刚回来呢。”
“那我就不留了,明天一定过来吃啊。”
“嗯,到时再说。”
“兄弟,有什么好门路要照顾一下兄弟啊。”
“那是,一定。”
“可惜付付没有在家,否则我们三兄弟又可以聚在一起了。”他在后面哈哈大笑。
三兄弟聚会?不知怎么的,我叹了一口气。
(五)
看了一会电视,猛看见外婆正背着一棵树回来,我摇了摇头,迎了上去。
外婆却问:“冷吧,坐在火桶里啊。”
“不用,我又不冷。外面没火桶还不是一样地过。”
“外面哪有家里冷。在家里是不是很不习惯啊?”
“还好啊。”
“无聊吧。要不要吃梨子?”
“不用。”
“橘子呢?”
“不用。”
“瓜子吧,慢慢剥打发时间。”
“真的不用。我不喜欢吃零食的。”
“我去拿过来。你啊,在这里还做客。”
“哪有?我真不喜欢吃这些东西。”我连忙说,“你不用走来走去的,坐下来说说话吧。”
“你啊,胃口那么刁,怪不得那么瘦。”
“那是天生的。对了,婆,现在家里都没人种田了,那米怎么办啊?”
“米没事,难道还不够你吃?你舅舅前年回来种了一次田,现在还有余粮。嘿嘿,我去年捡稻穗捡了一百多斤呢。”
“你真是的。那现在田承包给别人,别人还会给些谷吗?”
“包?现在哪还有人种田?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田啦,都荒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在家赚不了什么钱。好在农村也不用什么开销,除了红包。对了,军军生孩子,我要不要送个红包的?”
“送什么送?以前你家里借过他家一点钱,他那个妈妈天天跑过来问我要你们的电话号码。”
“现在不问了吧。”我冷笑。
“还问什么,钱都还了,现在你们也都出来了。”
“人就这样。”我叹了一口气,问:“妹子读书怎么样?”
“不用功啊。我教不了,也管不了。”
“没事,女孩子懂事就行。”
“懂事个鬼,就晓得骗钱。”
“骗钱?大概不会吧。小孩子嘛,爸妈也不在家。”
“你那时父母还不是不在家,连个奶奶都没有,还不是好好的。”
我苦笑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留存儿童的身心健康,已经成为一个社会的问题。
(六)
我们正准备吃饭,付付的奶奶走了进来,叫我去她家吃饭。无论我怎么推辞,外婆在旁边怎么劝说,她拉着我就走。我想她一个人吃饭也冷清,就答应了。
我们边吃饭边聊天,老人提到她外孙前几天到这里看过她,我急忙问:“是小雪吗?”
“小雪的弟弟。”她叹了一口气,说,“小雪,小雪她……”
我看着她,怕老人看出我额外的关心,又怕她突然转过话题。
老人沉默了半响,说:“她已经嫁人了,就在几个月前。”我心口一痛,转过头去。
小雪是老人家的外孙女,她和我一样,有时会到外婆家来。
有一天我到付付家玩,一个女孩很调皮地挡着门口不让我进去。我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却冲我嫣然一笑。那天我在他家多待了半个小时,连我自己都知道,我对这个小女孩很有好感。
我第二次看见她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她看到我,笑容里多了些羞涩。那天我在付付家打了一个晚上的升级,她坐在我旁边看着,不管她外婆怎么叫就是不肯去睡。
小雪与英子年龄相若,既是亲戚,也是朋友。有一天,英子跟我说小雪前几周都有过来,想见我一面,但总没有碰上。我愕然,心里却非常欢喜。
我第三次看见她,我已经快高中毕业。那天我正在外婆家玩,英子突然跑过来,说小雪在她的家里。小雪是偷跑过来的,她外婆并不知道。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看到我竟然躲在房子里去了。那天我们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默默地坐着,看着,直到天快黑了我才送她回去。
我们站在村口,她看着我,突然将自己的手链取下来,说:“给你。”我握着她的手,压抑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一阵清风吹过,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
我要去上大学的时候,英子说小雪已经知道我有女朋友,希望我们幸福。
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已经在广东打工,我开玩笑地问她有没有想我,她跟我说:你是大学生,而我初中都没有毕业。我没有解释什么,或许我不敢解释什么。
那时我已经与女朋友分手。小雪明明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可是这份感情,却没有再进一步。我不知道,阻碍我们之间的是年龄还是什么。
她写的信我没有回,不久我换了电话号码,不久我又有了新女朋友,不久再回到一个人。在我热恋与失恋时,都会偶然想起这个女孩。有个时候我会想,有天我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而她一直在等我。
她的婚姻是否如意,她是否还记得我?这些我已经不该知道。
我突然很想离开,似乎这里已不再属于我。不知道到底是这个地方变了,还是我自己变了?
(七)
转眼就到了清明节,父亲打电话过来。
“你要不要回家挂下亲?”
“我也想啊,问题是我不知道爷爷奶奶的墓在哪里。”
“你跟伯父一起去啊。我打个电话给他。”
“不太好吧。要不今年就算了?”
“有什么不好的,你给他一点钱,跟着去就行了。都回来了怎么能不去?”
“你不知道,我回来后到过他家,他在外面打牌,堂嫂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回来。”
“这些事不要记在心上。”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以前他就没帮过我一下。反正我是不会跟他去的,要不然他还以为我占了什么便宜。”
“那随你吧。如果打算去的话告诉我,我给他打个电话。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我挂了电话,心里非常烦躁,用手机登上QQ。
“嘿,还在家啊?在发什么财啊?”一个大学同学问。
“相亲。”
“啊?像你不用相亲吧?那什么时候结婚?要记得请客啊。”
“没有,跟我一样大的女人都嫁人了。”
“那就找小的呗。”
“小的也没有。幼儿园的行不行?”
“呵呵,那有什么打算啊?”
“我也不知道。手机打字太慢,不聊了。”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走到厨房,外婆正在做饭。
“婆,我想问你一件事。有一位高中同学突然找上我,说她喜欢我,我也挺喜欢她的。”
外婆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
“可是她现在已经订婚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订婚了还找你干什么?她有工作的吗?”
“在外面打工。”
“我觉得吃农村饭的没什么可要的。”
“可是她人挺好的。”我看了看外婆的脸,换了一口气说,“你说的是,是该现实点。”
我走出院子,憋屈得真想大叫几声。
军军正骑着摩托车回来,看到我说:“大学生,怎么都不出来玩啊。”
“出来也不知道干什么,打麻将我又不太会。”
“是吗?”他冷笑了一声,突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现在在家干什么吗?”
“做什么?”
“买六合彩。”
“不错。”我淡淡地说,转身回家。
(八)
某天。
我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戴上眼镜。
“要去哪里啊?”外婆问。
“今天不是赶集吗,出去玩玩。”
“没事就不要去了,浪费钱。”
“难得晴一天,走了。”
“今天我要出去做客,你自己做饭啊。腊肉我已经切好了,在碗里面。”外婆在后面喊。
我苦笑了一下,做客,今天算什么日子?
路口的三轮车已经启动,我急忙跳上去,车上的人正议论着。
“听说那女的还挺漂亮的。”
“呵呵,肚子都大起来了,听说几个月了。”
“那老张不是马上要做爷爷了,真是好福气。”
“福气?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是啊,听说要求挺多的。咦,这小伙是谁?”我知道她们现在又要讨论我了,真是的。
“来了,来了,哟,好几车嫁妆呢。”司机在前面喊。
我忙跟大家伸出头,迎面开来了几辆三轮车,上面都贴了一个大大的喜事。我站起身,想看看新娘子的样子,可车一下子就过去了。我闭上眼睛,耳边尽是她的消息。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赶集的人。不久前,表弟在电话里告诉我一个消息:小雪其实还没有嫁人,她只是订了婚,不过她即将从广东回来准备自己的婚礼。她的对象和外婆一个地方,听说还是外婆做的媒。
我在镇上的网吧玩了几个小时的游戏,决定回家。我发现有些东西根本无法逃避,相反我越来越想见她,五年后的她。
车还未到路口的时候,已经听到鞭炮振耳的声音。看看她,去看看她,我的心里在喊。可是,就算看到我又能怎么样?是恭喜还是相对无言?或许,或许她早已忘了我了。
“妹子,大喜啊。”我默默地说。
我悄悄地回到家中,外婆却已经回来,看到我说:“就知道你还没有吃饭。我给你夹了肉,还有一只鸡蛋。”我摇了摇头,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XX吗?”
“什么事?”
“恭喜你通过了笔试,请于二十五号来人事局面试。”
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又起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