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

胡德清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7-31 16:15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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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性的最初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没有一个人可以回答。当看着自己幸苦挣的钱就这样变成灰烬飘洒在空间里面的时候,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子的感觉?或者这个也是一种所谓的人性吧。故事的结局出现了峰回路转的一面。原来一直以自己是心理学家专称的人竟然是一个造假币的罪犯。期待更多的精彩!

上世纪90年代“古惑仔”一词流遍那时的男儿身,记得那时的我对电视并没像同龄人那样的热爱,可一看到了古惑仔系列片时就忘记了时间,也因为这样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逃课、学着古惑仔里打架、拉帮结伙,里面有个镜头至今然在我脑海盘旋,那种霸气、眼神乃至每个动作都能让我细细地去琢磨,是什么因素造就那样的局面,又是什么动力驱使着那样的局面发生。这个画面说出来大家一点也不陌生,那就是古惑仔里的大哥大经常用钞票来点烟的场面,是不是很帅气,那我们就重新来温习下这样壮观的场面,一起回到儿时的我们。

我是一家杂志社的摄影记者,由于职业关系,自己总想拿着相机独自一人到处走走,哪怕拍不到一张像样的照片,可心中那种情愫却总游走在我身体的每个部位,这次得到杂志社的赞助,心想可以大展拳脚了。第一站选在了故乡,那里有我的回忆。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家乡有条普通的街道,在我记事起,街道两旁就开满了小吃店,很有古代的风味。在这街道有一个我最熟悉的人,她叫胡曼。自我到外地学习后就很少见她。十多年的一天,由于工作的需要,再次来到了这古色古香的小镇,这时我家早已迁徙到了外地,这里只有我的记忆,没有家。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才知她已经是一家饭馆的老板娘了,才发现她身上发生的变化。

我们一起上学时,她是个小美人,一头学生装的头发,脸上总是带着善解人意的微笑。她也总是和我们这些男孩子打成一片,大家都称她为“假小子”。街道现在还像以前一样,破旧不整,但是那种古色古香的气息越来越浓,应该是时间的缘故吧。这里什么风味的饭馆都有,有的装修豪华,价格非常昂贵,有的则只有一间餐厅,非常便宜,像胡曼家的饭馆那样。胡曼有一个小妹妹,她父亲不会说普通话,但总是很和蔼地看着你,让你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们俩过去总是互赠生日礼品卡(小时后的动画片),后来连这种联系也断了。不过,我从来没有忘记她,当我刚到这里时,看到她们家的饭馆仍然开着,感到很高兴。那地方比我记忆中的更明亮,似乎生意很不错。与对面张一明开的豪华饭馆“窄巷居”相比,不那么寒碜了。现在这条街上,已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饭馆了,也没有叫“张一明”的饭馆,不过,以前常上饭馆的人可能还记得他,如果不是记得他的食品,那么至少记得他的傲慢和肥大的肚皮。我一有空,就去看胡曼。见到她,我大吃一惊,我简直认不出她了,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我,从收款台后面走出来,欢迎我的到来。她的脸看上去就像四处破裂的薄冰。

我马上就听到所有的新闻。她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母亲先去世的,父亲过了几年后也走了,家里的一切都由她承担。但是,她并没有抱怨。现在情况好多了,她妹妹有个男朋友,也在这里打工,学习开饭馆的经验。

这是个成功的故事,但是,我觉得她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她比我小一岁,但是,看上去她比我老多了,她简直骨瘦如柴。她的头发已经失去了动人的光泽,连她长长的睫毛也显得灰扑扑的。更让我不解的,是她有一种被追逐的神情。

在这里我并不能呆的太久,上面分派的任务也不少,有一次,她邀请我到她的饭店去吃饭。时间晚上11点,这样的小地方,这时所有的饭店都应该打烊了,显然,她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讲。听附近人讲,打她父母走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很少和人讲话了。那晚我们整整吃了三个小时,只有我们两个。

她的饭馆现在是债务缠身。在她母亲去世前,他们从来没有欠过别人一分钱,但是,在她母亲去世后,她父亲却从张一明手中借了50000多元,用来进行投资,没想到最后却落得个血本无归。胡曼在分期偿还借款,每次500元。她跟我谈起这事时,我恰巧抬头看她,看到她的眼睛中充满了痛苦。我知道,有的人借了别人的钱,从不觉得是一种负担,满不在乎的,而有的人则不同,负债对他们来讲,是一种巨大的痛苦,她就是后一种人。

当然,我没有跟她争论。我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她诉说,突然,她说了句让我大吃一惊的话:“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工作和债务,而是我还钱给他时,那套可怕的仪式。我非常难过。”

“你太敏感了,”我对她说,“你可以直接在银行把钱汇给他呀,这不就没事了吗?”

她古怪地瞥了我一眼。

“你不了解张一明,”她说,“他是个怪人。我必须向他支付现金,说是和我父亲定的规矩。他喜欢别人把大叠大叠的钞票亲手交给他,他喜欢来这套仪式。他按约定的时间来,喝一点酒,让我妹妹在一边旁观。如果我不表示出难受的样子,他就一直说个不停,一直到我难受为止。他称自己是个心理学家,说他知道我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我可不认为他是心理学家,”我说,感到非常恶心,我痛恨这种事情。

胡曼犹豫了一下。“我看过他烧掉大部分钞票,就是为了让我难受,”她承认道,“他当着我的面那么做。”

我觉得自己的眉毛都要烧起来了,世间真会有这样疯狂的人吗。“这不是真的吧!”我尽力压住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

她叹了口气,我严厉地盯着她。

“他比你大10岁,胡曼,”我开口道,“你们之间真的没事吗?你知道……那种事?”“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相信她的话,她非常坦率,而且像我一样感到困惑。“在我小时候,他的确向我父亲提起过。他可能是正式向我父亲提出求婚吧。我父亲怎么回答的,我不知道,不过我父亲那个人说话直来直去。我只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不让我露面,让我待在家里。我其实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不是那种吸引小姑娘的人,对吗?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我猜张一明一直记着这事,不过,这很不合理,对吗?”

“下次我要到场,亲眼目睹他的所作所为,”我对她说。

“他巴不得呢,人越多他越兴奋”路易丝说,“我不拦着你,你应该见见他!”

我们转移了话题,可是,我无法不想它。从我住的宾光的窗帘后面,我可以看到他们两家饭馆。我仿佛可以看到一个沉默的女人,艰难地挣着每一分钱,而对面一个胖男人则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一副得意的神情。

一想到这事,我就觉得无法忍受,我必须把这事说给别人听。

我不敢跟街上的人说这事,不过,我向一个老人提起这事。她是前不久才迁移到这里的老太太,我对她好像有种莫名的心迹,觉得她可以我和一起分享这个可怕地事情,可她有什么看法。我在这里白天到周围拍些照片,或是找这里的人谈谈这里这数十年的变化。当然,我不能耽误胡曼太多的时间,白天就很少去她那里了。有天晚上我找到了这位老太太,向她说出了胡曼的事。

“这太可怕了,”她不停地说,‘她可怕了!在她辛辛苦苦还了钱后,竟然当着她的面烧掉,太可怕了!他一定是疯了,他是个危险人物。”我以为她只会当做听故事,没想到她如此的激烈。

“啊,”我急忙说,“他那么做时,那已经是他的钱了,而且,我猜他并没有烧多少。他那么做,只是为了让我的朋友难受。”我很后悔自己跟她说这事。我没有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我真后悔做出如此荒谬的决定,胡曼一定不想其他人知道这事,我真希望这些话在今晚就此停住,不要再往下传。就在我凝神时,她突然说:“德清先生,我的一个朋友是位警察,他也许可以想办法,阻止那个可怕地家伙折磨你的那位朋友。要不要我跟他说说这件事?”“啊,不!不!请不要说!”我叫道,“那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警察根本帮不上她的忙。真是很抱歉,太太,我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她似乎很不高兴,不过,她还是答应我不说。当然,我并不相信她的承诺。一个女人一旦决定要说什么事,没什么能阻止她。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我从超市购物出来,一个人向我走来。我知道他是侦探,他的样子是典型的侦探:短发,一个黑色眼镜,黑色风衣。他要求我到他的办公室去,我无法拒绝。我意识到他一直跟着我,直到周围没有熟人时,才接近我。

他带我去见他的上司。那位上司说自己叫秦可,他让我坐下,让人给我端来一杯茶,然后问起胡曼的事。

我一下子慌了,因为我只是在这里做短暂的停留,我虽然很想帮助胡曼,但也并不想警察介入到此事当中,这样以来对她今后的生意和名声或多或少都会有影响得,何况她也说过他们有约在先,谁介入都无济于事,这只是人家怎么生活的问题。目前好像还没有什么刑法针对这故意损害RMB。于是我矢口否认,说自己根本不认识胡曼。

秦可不相信我的话,他知道该怎么对付我。最后,我屈服了,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他。我说完后,他笑了。

“这事还不可怕吗?”他说。

“可怕,”我沮丧地说,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他叹了口气,往椅子背上一靠。

“你回去后,别向人提起这次会面,”他对我说,“不过,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告诉你,警察的工作很多,烧钱并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过,我的上司向我问起此事,我不得不调查一下。我们会做个记录,归个档……这件事嘛,你不用往心里去,好吗?”

“好的,”我说,松了口气。

他们送我离去,这件事似乎就这样结束了。不过,我可是从中得到了教训,我再也不向任何人提起此事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胡曼避而不见,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想出各种各样的借口不跟她一起吃饭。不过,从我住的房间的窗口,我可以看到她坐在收款台后,我还可以看到张一明从他的门口看着她。

几天后,一切都平静如常。我听说胡曼妹妹的男朋友厌倦了饭馆的工作,去了北方。饭馆就只剩下胡曼一个人了,我很为她难过,于是不得不去看她。

她很好地渡过了难关,实际上,她可以说非常幸运,她找到了一个新侍者,她的厨师没有走,两人把饭馆搞得也很好。不过,胡曼很孤单,于是我们又恢复了老习惯,每天一起吃一顿饭。当然,我是付钱的,不过,她总是带着她的饭菜过来,跟我一起分享。

我们不谈张一明,但是,有一天她提起他,问我还想不想亲眼目睹还钱的场面。现在她的妹妹走了,她向他提出我,他似乎非常高兴。我本应该拒绝她的,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也不短了,也该离去,可是看到她那凄凉的眼神让我无法拒绝。

为了不让她难过,我只好同意了。当然,我自己也有点好奇。

还债的时间定在饭馆关门后半小时,那天,我悄悄来到胡曼的饭馆,从厨房进入里面,我走到餐厅时,发现他们两人已经坐在那里,等着我。

除了他们坐着的那张桌子上的灯外,餐厅里没有一盏灯亮着,我一边走过去,一边打量着他们两人,他们真是古怪的一对。

张一明让我想起了弥勒佛,胖胖的,笑容可掬,只是那笑容毫无快乐可言。他穿着一件黑色上衣,那件上衣肥大宽松,就像一件袍子。

胡曼也是一身黑,一副硬梆梆的样子,她不愿意向对方屈服。他们这样的打扮似乎是为了这场特殊的仪式,桌子上有一瓶迎驾酒,他们两人面前各放着一只小玻璃杯。我一露面,胡曼就为我倒了一杯酒。

整个过程非常正式,他们俩都非常有礼貌,分别跟我握手,张明还为我拉出椅子。

胡曼包里放着一个大信封,我一坐下,她就掏出信封,从桌子上推过去。

“500元,”她说,“这是收据,已经填好了。请你签个字。”

谁也没有说什么不得体的话,但是,空气却非常凝重。她痛恨他。

他直勾勾地盯了她一会儿,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一丝后悔或憎恨。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等到,于是他用胖手拿起信封打开。一叠崭新的钞票落到桌面上。我很感兴趣地看着那些钱,为什么不是一百一张的,而是从银行换来得10块、20块,看来张一明烧钱也只能这样。当然,这不是一大笔钱,不过,对于我和胡曼这样的人来说,这可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很不容易。

看到他摆弄钱的样子,我开始憎恨他。这时,我意识到,如果她小时候真的跟他结婚.她也不会幸福的。他是个畜生,他会虐待她的。

我瞥了胡曼一眼,看到她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等着她的收据。

张一明开始数钱。我非常佩服银行出纳数钱的样子,但是,张一明数钱的样子让我大开眼界。他那样子就像赌徒数一叠牌,好像每张钞票都是活的,都是他手的一部分。你可以看出,他酷爱钞票。

“没错,”他最后说,把那叠钱放到里面口袋中。然后他在收据上签了字,交给她,她把收据放进手提包中。我以为这就算完了,很奇怪这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我向胡曼举起酒杯,准备站起身。这时,张一明拦住我。

“等一等,”他说,“我们应该抽一支烟,也许再来一杯酒——如果胡曼舍得的话。”

他露出微笑,但路易丝没有笑。她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坐在那里,等他喝完。他一点也不着急。他又掏出一叠钱,用一只胖手按着,拿出香烟盒让烟。我拿了一根香烟,胡曼没有拿。桌上有打火机,但他并没有用到它。

“这样更好,”他说,从那叠钱上面抽出一张,点着,伸过来。我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没有露出吃惊的样子。如果胡曼能够不动声色,那我也能。我看着那张钞票烧完,然后他又拿出一张点着。

看到我们不为所动,他开始说起来。他谈到做餐馆的艰难,得起早贪黑,忙个不停,顾客又总是那么挑剔,真是不容易啊。他这么说是针对路易丝的,故意让她难受。但是,她仍然一动不动,紧闭双唇。

这一招也不灵后,他开始讲个人的事。他说他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样子,现在工作和焦虑改变了我们。我有点不高兴,不过很快就过去了,因为从他的谈话中,我发现他根本不记得我了。他记得胡曼,记得所有的细节。

“你的头发是学生装的,”他说,“你的眼睛是深黑的,你的嘴巴总是笑嘻嘻的。这一切现在都到哪儿去了?到这儿了,”他拍拍那一叠钱。“都在这儿了,胡曼。我是个心理学家,我很了解人。钱对我算什么呢?什么也不是。”

我气愤地盯着他,他突然抓起整叠的钞票,使劲摇起来。胡曼一言不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好像他是个不相干的过路人。我瞥了她一眼,等我再转过头时,他已经点着了那叠钞票。我大吃一惊。

“喂!”我不由自主地叫道,“你在干什么?

他像个邪恶的孩子一样得意地笑起。“你觉得怎么样,胡曼?你想说什么?”

她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同时,那叠钞票在燃烧。

我觉得这毫无意义,钱的数额虽然不大,但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猛地打落他手中的钞票,这一下一叠钞票四处乱飞——地板上,桌子上,到处都是,燃烧的钞票照亮了整个餐厅。

他疯了一样去追那些钱,你想不到他那么胖的人,动作会那么敏捷。

落到我脚边的那张钞票露了馅。一个火星落到我的皮鞋上,我赶快俯身下去摸了摸,抓起一张烧了一半的钞票,对着灯光把它举起来看。我们几乎同时看到钞票上的问题。钞票上的油墨都化了,流到了中间。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直到新服务员出来才打破了沉默,他的衣服换了,上面别着一个警徽,后面跟着秦可警官。

他们走到张一明面前,年轻的警察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秦可拾起烧了一半的钞票,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我们终于抓到你了。我们一直奇怪,谁在这条街上大量用这些小额假币。当我们听说有人在烧钞票时,就决定深入调查。”

我仍然不明白,看着手里的钞票。

“这张钞票不对劲,”我愚蠢地说。

他从我手中拿过钞票。

“这些钞票都不对劲,胡德清先生。”他说,“胡曼小姐的钱,现在正好好地在他的口袋里呢。这些是做坏的假币,每个造假币的人都有做坏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让这些钱流通的。他这么烧钱是很危险的。张一明,我猜你是不想浪费它们,你真是节约啊。”

“你们怎么发现的?”胡曼看看他们,又看看我。

秦可救了我。

“小姐,”他笑着说,“警察也可以是心理学家啊。”

可张一明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毁灭这些造坏的假币呢?他真的像他所说,懂得人的心理吗?

不久我带着疑问继续了我的摄影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