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

他是一个卖面具的人。在芥桥路7号店铺的门口。

（一）

芥桥路是这个城里最古老的街道。那只是一条狭长细小的巷子，旁边一栋老旧平房散发着潮湿发霉的咸湿味，街口的路标也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芥”字。

这条路是这座城的历史见证。那些纸质的风车，古老的玩具还有许许多多的乡土美食都可以在这里寻到。但并没有多少人来这儿，除了一些贪玩儿的孩子们。

最冷清的还是7号店铺门口的面具摊。

那是芥桥路中唯一一个外摊。每天八点过半准时出摊，傍晚六点准时收摊。芥桥路的店铺都是住在芥桥村的老人们为了生计而开，而村里的人说，那个卖面具的老人不住在这儿，似乎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来这里卖面具。

老人总把摊在7号店铺的门口。7号店铺是巷中少数几个还开着的商店，那家店铺日日点着一盏昏暗的灯，模糊的玻璃台里摆着零零散散的零食。台面上陈列着散发着热气的点心，这些都是店铺主人自己做的。

面具摊的老人只是偶尔来到摊前，7号店铺的主人说，那个老人通常把车停在那儿就走了，只是偶尔会坐在一边呆呆地盯着某个点。有时候，很多小孩拿了面具就走了，只有一些胆小的女孩会在车筐里扔下几毛钱。那个老人照收不误。

7号店铺的女主人有个六岁的孙女，她每天都悄悄地躲在门后看着那一个个悬挂着的面具，她不敢随便拿下别人的东西，只是她更不会去拿奶奶的钱买这些无用的东西。

（二）

女孩一出生便被父母丢弃了，她的父母是从农村过来的，一直有着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她的奶奶奋力从她父亲手里抢回来的。奶奶给她取名为芥桥，因为老人在芥桥村活了五十年。

芥桥的爷爷是在一年前病死的，脑溢血。本已在家瘫了四年，没有钱治病，最终还是在那晚停止了呼吸。奶奶找人把他早早埋了，奶奶总说，家里少个人也好，少了点负担啊。

芥桥六岁，已到了上学的年龄。奶奶说，只可惜她投错了胎，投到了这个命哟……芥桥不识几个字，却常常去对面那个书摊看书，书摊卖的也不知是几年前的产物。芥桥偏爱看漫画，她一页页的翻看着那些人物，有时还在纸上划拉划拉，老人总看着她的背影唉声叹气。

芥桥喜欢店铺前那些面具。

那些面具同她以往看过的不同，不是猴子猫狗之类的动物的脸，是一张张描绘得极其精致的人脸。美中不足的是面具上那两个空洞的圆。芥桥知道那是每张面具上都有的，只是那几张面具上没有了眼睛也失去了最重要的光彩。

已经三天没有看到那个老人了。奶奶叹了口气，深深地望了一眼门口的摊儿。台上的点心已经凉了，老人拿起一块沾过糖的糯米糕递给芥桥，说了句“吃吧”就回房了。接着芥桥听见房间里电话的声响，又是一声叹息，比上一次更悲伤。

（三）

芥桥最喜欢吃奶奶做的藕饼。

把藕切成片沾上面粉，在两片间夹上一点碎肉煎一下。芥桥说，这是奶奶最擅长的点心，只可惜奶奶老了，腿脚也不灵便了，很久都没有做过这些东西了。最近奶奶总做糯米糕，说吃了它生活才可以甜甜蜜蜜。

玻璃台里的零食似乎已经过期了，老人把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箱子里摆进了屋后的仓库，又放上了新的零食，那些五毛钱一块钱的小东西最可以吸引村里的小孩。门口的面具摊仍然早晨起傍晚收，日复一日。芥桥也仍在门后看着那一张张栩栩如生的脸，她似乎认为那些面具是真的，看清了那嘴角翘起的弧度。

终于忍不住了。芥桥从摊上拿下了一个面具，在触摸的那一刻，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假的。

都是些假的面具。无用的塑料壳。

不知为何，芥桥很失望，即使她一直知道那本就不是真的，虽然她才六岁。

身后的房间有了些微小的动静，奶奶放下准备替换的电灯泡，问：“桥儿，干什么呢？”芥桥吓得连忙转过身，拿着面具的手藏在了身后，低下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老人深深望了她一眼，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铁皮盒，从一堆零钱中翻找出一个五角，放进了摊前的筐里。她拍拍芥桥的肩，拿下她手中的面具，说：“孩子，回去吧。”

芥桥很不舒服，像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四）

当芥桥再见到那个老人时，时间已向后伸展了半月之久。

天气是从未有过的恶劣。街上为数不多的店铺也早已打烊。老人静静地坐在面具摊的旁边，芥桥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老人的脸仰向45°的天空。

当芥桥不断地调整角度，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就如同所有迟暮的老人般蜡黄、苍老……芥桥连声惊呼，那张脸上，那双眼睛！

是和面具上的人儿一样的空洞。

老人似乎听见了女孩的叫声，他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角落里发抖的芥桥，向她招了招手。直到那张脸、那双眼完全转了过来。芥桥才松了一口气，那只是一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眸，或许除了眼角的褶皱。

老人见芥桥愣在原地，也不勉强，便直接转过身去收拾摊子了。

芥桥看着那个在微风中稍稍抖动的身影，歪着头想了想，最后踏着小碎步走到老人的身后。似乎早就料到，老人并没有停止手中的工作，芥桥挺直身子，目光越过老人并不宽厚的肩膀落在了那些精致的面具上。忽地，像是有个声音在心中萦绕：“那是真的，真的……”

芥桥急忙移开目光，她也不知哪来的胆量，对着老人的背影，说：“老爷爷，这些面具是真的吧？”老人的动作明显顿了顿。好像是过了很久，久到让芥桥手足无措“或许吧，或许它们是真的。”老人的声音在风沙中停留不过一秒“但它们现在是假的。”

显然是没听懂老人的意思，芥桥刚准备追问下去，老人却先开口了：“小姑娘，你喜欢它们吗？”不等芥桥回答，老人便塞了一个面具给芥桥。

那是一张精致的脸。粉红的唇印，白皙的皮肤，和一双空洞的眼。

等到芥桥再抬起头，老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漫天的风沙里……

（五）

芥桥依旧天天吃着奶奶做的糯米糕。虽然生活并不如奶奶所说。

芥桥不能上学，所以等街上的孩子们作鸟兽散后，她唯一的日程就是陪着奶奶做糕点。奶奶的身子每况愈下，她每天都能听见奶奶对着店铺轻轻叹息：“这家店，怕是也撑不住喽……”芥桥下意识地往店铺门口望了望，空空荡荡，一地落叶。

芥桥将藏在抽屉底部的面具抽出，肉嘟嘟的手抚过那双眼睛，很奇怪的感觉“桥儿，吃饭了！”女孩一惊，手中的面具应声落地。“哦。”应了奶奶一声算是打发。芥桥重新将面具锁回抽屉，关上门出了去。

看着低头吃饭的乖巧孙女，年近七旬的老人重重地叹：“桥儿啊，奶奶老了，没用了，再过上个几天，连糯米糕都做不了喽。”芥桥放下碗筷，凝视着烛光下老人的脸：“那桥儿就做给奶奶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弥散。

那天，书摊的老板带来了几本新书，芥桥一页页地翻阅，竟然有记载面具的制作。她轻轻别过头，7号店铺门口依旧是空荡荡一片。

老人消失了，早晨起傍晚收的面具摊也消失了。

芥桥突然想拿出面具看一看，就丢下书向家走去。她想看一看那双眼睛，非常想。

（六）

“因够取物品时不慎摔倒，当场死亡。”

医院的死亡证明简洁有力，芥桥的眼泪笔直地砸到地上，那个半天前还为她做糯米糕的人如今只换来了薄薄的一张纸。

地上的面具依旧精致完美，只是眼角染了一滴血。

警方找到了芥桥的生母，要求她提供抚养权。女人显然是不大愿意，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对一旁发愣的芥桥不紧不慢的说，你收拾一下，明天我来接你。

芥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面具。两张一摸一样的脸，只是一张染了血，这两张脸——芥桥很努力地想，后来，她想到了。

7号店铺依是点着昏暗的油灯，玻璃台上的点心早已变质。芥桥将那些甜点全都换成了糯米糕，然后她关上了店铺的门。

（七）

街上的孩子们都在嚷：那个面具摊呢？

街旁的老人们都在叹：那家甜点铺哟……

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走进了荒弃的垃圾场，看见了角落里的两个面具：一个苍白干净，一个眼角带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