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

王希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27 11:33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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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日,发生的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是揪人心肠,令人窒息的挣扎,作者巧妙地用另一个角度剖析人物的心理及周围景象,只是故事略显单薄,问好作者,夏安!

大概是一夜难眠的缘故,几小时的睡眠显然不够支持他撑开眼眶的力气,但凝聚在眉目前的一点光热却迫使他不得已地揉了揉内眼角里堆积的凝固物,睁开眼后发现,原来是一束源自太阳的箭竟然鬼使神差地在窗帘的镂空里寻到一个绝妙的角度,直直地中上他的眼皮。他把身子转过一旁,躲避开这如催命般的晨光,要继续补偿亏欠在昨夜的睡眠,却不知道,躲闪的结局是给了光箭一面更大的靶子,被盖被裸露在外的后背。一束光箭命中背上的痕迹像是体癣溃烂的伊始,尽管现在只有一元硬币大小的异色,却隐患着大面积异变的前奏。但他不是昆虫,既没有复眼的天生异禀,可以透过一点见识千万点的世界,也没有管中可窥豹的异乎常人,他只是凭着感觉转过身去,等到转身之后发现可以继续安睡,便是他要的结果,呼气的鼾声和着空调冰凉的吹息,继续被中断一会的瞌睡。

但这瞌睡并不能持续太久,已经跃出海面的金乌不再有被海水打湿羽翼的束缚,光耀神州的气势瞬息间就征服了它注视下的这片土地,被奴役的夏蝉蜷缩在老樟、梧桐的腋下,窸窸窣窣地传唱着它们领主的荣耀,昼夜不息,此起彼伏。金乌亦被这奉承的阿谀谄媚了心神,直冲云霄,振翅在九天之上,呼啸出一口又一口的金色光芒,告知凡人它身为天帝仅存一子的神威。而他后背化作的箭靶上亦不可躲避开这神力的波及,转眼间便又被命中了几箭,莫名侵扰的热量从他的后背开始渗入他全身的每一颗细胞,渐渐煮沸他任意一管的血液,连着昨夜助他入眠的冷气也变得像是咳喘一夜的老弱,苟延的气息就如打印机里吐出的A4纸一样,总会有些多余的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像先前一样想靠着又一个翻身延续自己白日里的睡梦,却未想到这一次会被射向双目的阳光惊醒,环顾一周,卧室的四壁已经被金乌射穿一个又一个窟窿,如果不是窗帘还在顽强最后一丝保护的力气,恐怕他早已经被晒得热醒。

家里住的是十年前建成的老房,名副其实的“两室一厅”,卧室和客厅之间除了一扇木板门,连段过渡的拐角都没有,所以他前脚出的卧室,后脚就到了客厅。挂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整,他随手解开手机的键盘锁,对了对时间,草草点开未接电话的提示,然后便把手机撂在一旁,走进卫生间。水流击打墙壁的声响自未关上的门边飘出,混着他不断拍打自己裸体的声音,也许这是他激起自己一日精力的方式,或者这是他正在召唤另一个他的祭祀,但这又断然与他无关,只是我的猜测。他只是闭上眼睛,默默地纵着水流击打他的天灵盖,浇灌那些以他血肉为食的杂草,湿润的头皮传来阵阵凉意,释放他嘴角微微的弧度。他开始扯动自己的头发,像揠苗助长一样让它们一簇一簇地立起,既是让它们更能一饱甘露的醇美,也是为了能为自己的被寄生赢取一段更久的暂停。当越来越多的水流已经灌饱他的头发,四散在他的全身寻找下一个去处的时候,他又开始拍打自己的皮囊,似乎是在提醒这些同样以他血肉为生的每一寸皮肤赶紧醒来,醒来吞食正在流淌的甘露。每一寸被水依附的肌肤都白莹剔透,若不是他过于分明的棱角和发达的体毛,这一定是一副令绝代佳人都艳羡的皮具。但他怕是从来都没有为自己的天资所欣喜,尽管他并不在意总有人取笑这样的肤色并不符合他“男性”的称谓,他开始揉搓起原本平滑的肌肤,无论是分布有体毛的四肢,还是洁白光整的胸膛,似乎都沾染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肮脏,令他异常地厌恶,他不停地拍打,揉搓,蹭出一块又一块的泛红,像是初生婴儿胴体一般的颜色,但这转瞬即逝的红色轻易地便带走他的笑容。他有些惶恐和恼怒地继续拍打,揉搓,扭动,犹如一位惊恐孩子不会啼哭的家长不断击打自己孩子的肌肤一样,直等到肉红的色泽重新出浮出白皙皮肤的表面,他才又满足安心痴痴地笑了起来,招呼水流一遍遍继续冲刷自己发红的肌肤。他欣喜地享受着流水的冰凉传递进他的身体,似乎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激发禁锢在白皙皮具下自己真实的感受力——触觉的被刺激和毛细血管充血带给全身的一种释放性的热度,而不是被温室一般大气笼罩下的燥热。但这种酣畅淋漓的火辣感并没能持续太久,几分钟后便开始反转一般开始灼热了每一滴触碰他身体的流水,即使是刚刚才粘附上他躯干的数十注水流和另外即将到来的几十注,也不再传递出丝毫的凉意。这次,他没有继续刚才的自虐,最后抹遍全身一次后,安静地合上莲蓬头的开关,走出了于卫生间,带着一双饱饮下甘泉的眼睛。

“喂,你们是不是要找我去打球?”,他拾起撂在桌上的手机,回拨排在最顶的号码。

“哎哟,大哥啊,你这是刚起床还是怎么的?记着下午五点过来打球哈。”。

“恩。”

手机又一次被撩在一旁,他走进厨房,倒不是因为肠胃苦于没有进食并向他索取的抱怨,这只是一种被时间规范后的习惯。餐桌上盘着一碟素炒毛豆和一碗空心菜梗,是母亲早起后为他预留的午饭。他把其筷子,如同把玩一枚枚精致的珍珠一样夹起一粒粒毛豆,注视它们扁圆的形状,凝视它们青嫩的体态,然后送入嘴中,最后一道检验的工序,舌头集中所有的味蕾包围每一粒毛豆的身体,体会深藏在油盐之内他真正想要得到的享受,那是来自那位他称之为“母亲”的女人的余热,他感激这样的热度陪伴他度过生命前段的韶华,感谢这样淡淡深情化作的护城河水保卫他未被风化的堡垒。同时,他又恓惶,恓惶每一颗毛豆共同拥有的那么一个弯曲,生生勾起沉睡在他潜意识里曾被割断脐带的回忆。他终究在不知人事的时候便与母亲分离,从原本共同的身体里毫无条件地被剥夺出去,他亦理解这是自己与母亲继续存在的必然,但因此而注定的陌路却是他无奈而必须面对的阵痛,就像无论那豆衣包裹下的豆子是怎样的饱满,最终却都要在他轻轻的一磕中化成一摊无味的青渣。他赶紧将筷子伸向另一方菜碟,将油盐恰当的菜梗不停地拨进嘴中,就着米饭的每一口咀嚼滋生了大把的唾液,一段段中空的菜梗在臼齿的上下咬断后蹦跳进唾液的池水,暂时带来一阵清脆的欢愉,带走毛豆碎裂之后蔓延的无味感。筷子扫荡一般地往返两个碟子,他大口大口地进食,像是幼兽贪婪地汲取母乳一般,直到碟子同样化为空荡的本身,他才停下筷子,又一次回到卧室。

也许是午睡。

十六时四十五分,被他撂在客厅的手机传达着来自他朋友的催促,铃铃铃地闹个不停。他挂掉手机,换好衣服后径直出门。

球场是在户外一个背街的空旷处,五六分钟后,他便赶到了路口,但并没能听见朋友们平常开怀的笑声,甚至连运球的声音也似好像被嗡嗡的蝉鸣给覆盖住了。难道他们还没来。他加快步子,拐进了球场。

“哟,还打电话啊,这是给你老子打电话吗?”,一个鸡冠头的男人正对躺在地上的朋友放肆地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你老子就在这里吗?还打电话干嘛啊。是不是不认识你老子了!还打电话!还想找帮手!”,接着,就是重重的一脚踹向朋友的肚子

站在鸡冠头后边的几个杂毛也“呵呵”地笑了起来。

“操你妈的,老子想找个有树荫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乘凉也有人跟我抢,妈的!”,说着,鸡冠头把朋友的篮球重重地摔在地上,“你们给我多踹这些个王八蛋几脚,给老子解解气,妈的,这天太他妈热了。”

“喂,等等!”,杂毛们刚想要动手,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喝声止住了,纷纷朝着声音的方向寻去,“你们先停手,别打我朋友。”,说着,他便走向了鸡冠头。

鸡冠头斜着眼睛瞄了瞄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他,扯着鸭嗓子一般的声音冲他说道:“刚才那家伙是打电话找你了?”

他淡淡地笑道:“恩,是。”

“那你这是要来帮忙了?”,鸡冠头语气里的警告显而易见

但他还是平静地答案:“恩,是。所以……”

“所以”后面的话还未续上,鸡冠头右肘的一击便混着“恩你妈”的粗口一同挥向了他。他双臂一挡,隔开鸡冠头右肘的同时挥拳猛向鸡冠头的右面颊砸去,“轰”,鸡冠头被打得一个踉跄,脑袋里嗡嗡地震个不停,要不是杂毛们赶来扶住的话,怕就是要被接下来的一击轰倒在地了。

“我操你妈的!给我揍他!”,鸡冠头忍着剧痛,甩开杂毛们的手臂,带着杂毛们一起冲向几步之外的他。

他的嘴角划过一丝不屑的笑容,然后自觉地躺倒在地,用手护住自己身体的要害,像是一名等候发落的死刑犯一样,等待鸡冠和杂毛们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拳脚。突然的一幕又一次止住了鸡冠和杂毛们的行动,面面相觑的诧异在他们各自的对视之间飞速的传递,还是等到鸡冠大吼起来之后,他们才找到了自己刚才行动的方向,“我操,还以为是块硬骨头,原来是个孬种,给我揍他!”

鸡冠和杂毛们像是五头被嘲弄的魔兽,落在他身上的每一拳脚里都充盈着他们不可遏制的暴戾,但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即使是被飞扬的烟尘笼盖一层之后,他的笑容依旧在金乌那渐渐萎靡的阳光下散发着独特的光芒,似乎身体被殴打的剧痛并不真实地落在他神经的感触上,也就揪不起他的肌肉模拟出任何一种痛苦的表情。他满心欢喜地看到阳光下五头魔兽正臣服在另一个自己的脚下,魔兽们对他顶礼膜拜,祈求那一个他给予它们虚妄生存的血肉,他亦如佛祖割肉一般慷慨的赏赐,赏赐这些灵魂上被他征服的蠢货。他开始放声大笑,在拳脚的缝隙间左右滚动,用一种他在恍惚间想起的祭祀纪念他看到自我的时刻,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相遇之后的恸哭与含笑。鸡冠和杂毛们再一次被吓住,他们的精神开始被这祭祀迷惑,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一个人的精神打坏,他们的躯壳亦终于臣服于体内魔兽的调度,逃脱出他的余威,仓皇而逃。

“喂,你还好吧”,蜷缩在地的朋友们担忧地询问着沉醉在祭祀中的他,“喂,你还好吧!”

朋友的一声大吼将他从古老的祭祀里拉回现代,他恍惚一阵后起身回道:“恩,我还好,就是手臂有点疼,呵呵。你们呢?”

“你被揍得那么惨还没事?!”,朋友诧异道,“一起去医院吧!”

“不用了。”,他瞅了一眼被擦出血来的手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摆了摆手,说道:“我先回去了,你们总不会被他们那点力气就揍得散架了吧,如果散了架的话就去医院啊。”

朋友冲上去拦住他,带着颤音道:“大哥啊,你一个人挨的比我们五个挨的还多啊……走!一定要去医院看看!”

“好了,我是自己愿挨,他们愿打,没事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先走了。”,他拨开朋友拉住他的手,依旧满脸的微笑,消失在朋友们的注视里。

“鸡冠,看来你不记得我了呢”,他独自一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回忆起了五年前依然是在同一个篮球场上的一晚。

在家窝了一天的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也许是养成了赶到篮球场的习惯,不知不觉地他又来到了球场和街道的拐角,“嘣嘣嘣”,居然有运球的声音。他好奇而又欣喜地拐进了球场,是一个头发染成五颜六色如鸡冠一样的少年正在打球。

“嘿,你头发超帅的呀,不知道打球是不是一样呢,我们来斗牛吧”,年轻好胜的他嚣张地像鸡冠头少年发出挑战。

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高出自己半个头的他,然后一个大力的掷球就向他胸前钻去。“砰”他用双手稳稳地接下这一球,“啧啧,势大力沉啊,开始吧。”

三分线外的他挂着一弯过分自信的笑容,一个前倾的假动作后,瞬间撤步,然后一个直直的跳投,“刷”!“嘿嘿”,他拿大拇指骄傲地撇过自己的鼻子一下,把球传给鸡冠头。

鸡冠头并不为他的自负所动,低沉下身子,然后右向的一个加速,直冲篮下,他丝毫没有意识到鸡冠竟然有这样的速度,惊异半秒后再开始飞速地紧跟却已经赶不上鸡冠的脚步了,跳起,轻拨,球自鸡冠的手上平滑地落入篮筐。

“可以啊,这样才有意思。”,他笑了笑道,自大的嚣张倒是少了许多,“来,继续!”

“呼呼”,残留着热度的河风吹过他的面颊,微微的疼痛扯断了他对那场斗牛的回忆,哎,那次斗牛我还真是不太记得了呢,不过你后面的话我还是历历在目啊,鸡冠。

“喂,你叫什么啊。”,他瘫坐在地上,喘着大气问到一旁的少年

“你觉得我的头发像什么。”,少年如他一样,瘫坐,喘气,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释放身心后的愉悦感。

“哈哈,你别在意啊,我觉得像鸡冠!公鸡的鸡冠!”,他抱歉地想要抑住自己的取笑

“呵呵,是吧,他们都这么叫我。”,少年的声音开始又恢复了开始见面时的沉静

“额,他们?”,他好奇地问道

“就是养我长大的那个老头子和他的那些混混。”,少年望着天空,像是在搜寻着什么,“有妈妈的正常孩子都像你一样吗?”

“哎?”,他被少年问得呆住了一下,有妈妈的,正常的。他的左右脑袋瞬间便被这两个限定性的词语一个一边地充斥,这是他从来都为思考过的问题,他给不出答案。

“哎,我好想见我妈妈,尽管那个老头子说她已经死了,但我还是很想见他。”。他并不能续上少年的话语,尽管他花了那么多所谓的学费,但没有任何一分钱曾经教过他这个问题。

“算了,和你打球很爽,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孤儿,除了篮球没有其他,但不过你以后也是我朋友了!”,说完,少年便消失在拐角。

鸡冠,你果然已经不是五年前我认识的少年鸡冠了,那时候的你就像是一颗天上最亮的星星,包含着瞬间就可以令我倾倒的光泽,可现在,你丢弃了篮球,也忘记了一面之交的我,完全沦为了一头混迹在市井里的野狗,坐在江边堤坝上的他摇了摇头,冲着天空徐徐地自言自语:“时间真是把能够将生命打磨得越来越荒芜的锉刀啊,时间真是把能够将生命打磨得越来越荒芜的锉刀啊……”,一念就是几个小时。周围来来往往路过许多晚饭后散步的闲人,随着一盏盏路灯的点亮,城市的夜晚也开始了。

他回到家中,无法躲开父母的眼神,也不想多解释些什么,有一种感觉告诉他,这一天快要过完,另一种感觉却又告诉他,这一天并未开始。

“哎唷!你这是怎么了?”,母亲迎上立在门边的他,心疼地问道

“儿子回来了啊”,父亲的招呼依然爽朗,但在看到他一身青紫之后,立马便不见了男人的那种处变不惊,“快,快进来,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去洗澡了。”,他推搡开父母关切的手臂,走进卫生间。

父母还在外头不断地询问,询问自己这身躯壳的伤痕,他们不知道自己内心是多么的愉悦,不知道这一次洗澡,他不再需要拍打自己的身体召唤那一个不知道是虚幻还是真实的自我了,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水流再一次浇灌这幅吸取自己血肉的身躯的轻松与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