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与叶子的记忆

壹

又是秋天。

总是不喜欢面对秋天，因为秋天到了，树和叶子的童话也就结束了。

更重要的是，秋天这个季节，总是渲染了淡淡的哀愁。

新学期尚未开始，返校那天，我和语文课代表在操场里会面了。秋风中，叶子已在树上摇摇欲坠。我轻叹了口气，谁知道叶子的离开，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沫儿，你知道吗？我们终於换语文老师了呢？终於离开了那个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语文老师，我的语文成绩一定会突飞猛进的。”语文课代表开心的说，丝毫不顾我内心的波澜。

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懂。

面对她期待的神情，我淡淡地、坦然地一笑，快步走进教学楼，留下语文课代表留在原地。

可是，又有谁知道我心中的痛呢？

其实，我终究要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就像是树上有太多的叶子，怎么能记住每一个呢？但是，如此美好的记忆，大概一辈子再不会有吧。

贰

关于我与叶老师的故事，一直是一个迷，在他们眼中，叶老师就像是我的姐姐，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我。其实，这仅是同学们无聊的猜测罢了，叶老师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到这所中学实习，并安排成为了我们一班的语文老师。看似普通，却因为一班的任课老师都是省级骨干教师，当然容不下小小的实习老师拖班里的平均分。加之叶老师在学校也有一些传闻，全班同学上语文课时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

除了我。

沫儿是我的笔名，时间久了，同学们也习惯这样称呼我。起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我明白我终将成为大海中的泡沫罢了。一个人，如果不能正确地面对人生、面对生死，而向某些人一样整天生活在空想与争宠中，活在世界上有什么价值呢？身为七年一班的班长，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月考、期中、期末，一直都是班级第一，甚至好几次拿到了年级前三。可惜总是与年级第一名失之交臂。每到这个时候，叶老师总是无声地安慰着我，我总会有很大的慰藉。我不害怕等待，因为叶子为了与大树在一起也等待了一个冬天。我也可以为了我最后的辉煌默默地努力着。

“沫儿，你知道叶老师为什么会换走吗？”好友蓝夏的父亲是学校的老师，她总是了解学校的一些内幕。新学期的第一节语文课之前，她神秘地来到了我的桌前。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明知道内幕可能会让我伤心好一阵子，所以我拿起了新发的语文课本，无聊地翻看起来。

“上学期期末考完后，许多家长对我们的语文成绩很头疼，询问孩子原因时，他们都说叶老师太年轻，教不好我们。于是，家长集体去了我们学校找了校长，校长也很为难，就找了薛老师来当我们的语文老师……”可惜，蓝夏还是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起来。

这时，上课铃声悠然地响起，蓝夏意犹未尽地会回到座位，只有我在若有所思地回味着她所说的话。

“因为年轻，所以教不好我们，所以集体去找校长……这是什么荒谬的逻辑！”我在心中忿忿不平地想。

“你们上课不听讲，气得叶老师大半夜睡不着觉，到头来反而说是叶老师的错误，还有没有良心？”这时，新的语文老师已经走入了教室，顿时传来了热烈的掌声。我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举动。

新的语文老师手里拿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语文成绩单，我的成绩赫然位列第一名。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不过说实话，那个姓薛的老师确实有两下子，他们七嘴八舌说出的毛主席诗词，居然能一下子答出题目。

整堂语文课，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注视着我，但我，一直在低着头，因为我无法正视她的目光。

熟悉的课堂，熟悉的同学，熟悉的方块字。

唯一不同的是，她已不在。

窗外的大树，又飘落下一片叶子。

叁

日子悄悄地溜走了，一转眼，就是三同课。

尽管这段时间中你一直都很关注我，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子了。小美人鱼的结局终将是悲剧，在化为大海中的泡沫的那一刻，过去的、一切的美好，都化作烟尘，虚无缥缈了。所以，最初的活泼与快乐都是为结局渲染无尽的悲凉。

“如果你们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带给了一个学生多大的伤害，你们大概就不会这样做了吧！”一个人寂寞了的时候，我总会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繁星，泪如雨下。

三同课，那是属于叶老师和我的记忆。

时光的巨轮迅速倒转，回到了一年前。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来到了教室，说明天学校有三同课，让我们回家好好准备准备，说什么还要请一位同学与她合作朗读冰心《繁星.春水》里的一首小诗。当时的我在心中暗想：除了语文课代表，她还会叫谁？出了校门，回到家里，我只是摊开语文书上的《繁星.春水》斜了两眼，便不再提它。

第二天三同课的教室里，坐满了听课的教师与领导，三同课与期末测试、随堂抽查，并称为考察教师教学水平的三个环节，每个学期进行一次，看着讲台上语文老师紧张的神情，我突然开始怜惜这个新毕业的女大学生，并开始悄悄关注她神情的变化。

开始上课，这真是一种考验，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教室，以至于她叫同学合作朗读诗歌的时候除语文课代表外无一人举手。她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便胸有成竹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虽然我并不怎么喜欢他，但关键场合总不能让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老师出丑吧！我迅速站了起来，后悔昨天没有练习几遍。

仿佛在梦中，我除了记得读完后全体听课教师和同学们热烈的掌声就什么也记不得了。下课了，我一个人走出了教室，却听见了那样一个清脆的声音，那声音，是那样柔和，温暖了雨轩的心田。“沫儿，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你充满了信心，你那清澈的双眸中，总是清透的对知识的渴望，只要你再努力一些，你就会有更大的进步，老师相信你，你一定能行……”

三同课，是属于叶老师和我的记忆，那首诗，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你在面前，她在身后，我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把头一次次地后转。

她用眼光一次次地警告我不要这么做，可我，还是无动于衷。

肆

你留了作文，写“__，让我感到幸福”。

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我笑了。

回到家后，摊开作文纸，挥毫了800字才收笔。我满意地点点头，却又有几丝愧疚。随即，失去了叶老师的痛苦、对新的老师的仇恨便取代了愧疚。显而易见的是我作文的内容。那个时候写下那样的文章是对过去生活的追忆，并没有任何的仇视心理，可是，大家却都理解错了。

“沫儿，你这个大傻瓜！”听到我的作文内容，大家一致认为我的脑袋进水了。

史上最低分——22分，我笑着，耻辱的作文早就被他人传看着。每个人都口是心非地说那文章天衣无缝，是语文老师目不识丁。其实那篇作文真的很烂。全篇抒情到底，没有任何朴实的语句，诠释华丽的辞藻渲染，就是傻子也会觉得华而不实。

当然，谁会留意这些呢？他们留意的，只是分数罢了。有的人在窃喜、有的人在暗暗叹息。

其实，让我留意的，不是分数，而是作文的评语：

“评：文章中心明确，感情真挚而美好，人的一声如果遇到一位好老师是件幸福的事，尤其是在青春热血时更是分外荣幸！你能遇到叶老师是你一生的美好回忆，恩师的教育会影响甚至改变你的一生，即使分开了，也别忘了在你身后依然有她爱的目光在注视着你，在期待着你……”

从你注视我的第一刻开始，我就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坦然地接受你的心，至少现在不能。有些事既然已经决定了开始就不能放弃，亦如叶子对大树的爱意。

伍

哪有多少时间让我来荒废呢？期中考试，84分，全班第六。

比起我曾经获得过的一个个90分，这样的成绩，彻底击倒了我。

“你都学了些什么？”妈妈的吼叫声，让我彻底清醒

从前，我的成绩，是建立在只有我一个人努力，而别人停滞不前的情况下，我才会轻而易举地拿到班级第一。而现在，同学们都在努力，只有我停滞不前，就无怪乎我倒退这么多。

你还是找了我谈话，将我的心事揣摩的一清二楚。

我不聪明，相反，我很笨。老师教授的只是别人一遍就会，而我却要学上几遍。

四年级时，由于成为大队委员工作过于繁忙，耽误了不少语文课，语文成绩一落千丈，连90分都上不了。一次考试，老师说要出练习册上的习题，我拼了命地使劲背，可还是在两道练习册上没有出现过的题上扣分。整个试卷，只有两道练习册上没有的题目，但我全错了。我至今也忘不了当时语文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指着我说：“沫儿，你怎么那么笨。”从此，我就失去了学语文的信念，直到遇见了叶老师。她拯救了我，让我爱上了语文。

薛老师静静地听我说完，说：“其实，我们都要放弃一些，比如我。”

那个时候的我，很想问老师到底放弃了什么，薛老师却止住了，说：“答应我，沫儿，学习是你自己的事情，叶老师也好、薛老师也罢，终将离开你。人这一辈子会遇见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境遇，但能和你始终在一起的，只有你自己！就像叶子，周而复始地出现在树上，但如果不靠自己的力量谋求生存，总会在秋天被大树抛弃，结束生命。”

望着地上翻滚的落叶，我的眼睛湿润了。

陆

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白雪渐渐覆盖了树枝，一个月的时间里，足以改变许多。

比如，你指导我参加了学校“一二.九”演讲比赛，我获得了第三名。语文课代表曾经说过，如果没有“潜规则”，连前五都费劲呢！我笑了。

再比如，我开始喜欢在网上与你谈心事，她把对此这个世界的不满都倾诉给了你，你总是静静地聆听着。

渐渐地，我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因为我总要面对分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必须坦然面对一节节语文课。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我付出了所有的努力，成绩却不理想，我仍记得，那个深夜。

手里握着手机，我与你聊了一个晚上。

你说：“人的一生在过程，享受了过程就足够了。”

你说：“只要人在、树在、大地在，我们的人生就会由自己主宰。”

你说：“努力了可能不会有收获，但不付出一定没有收获。”

我们就这样一直聊到了深夜，直到我脸上泪痕渐逝、直到我握着手机安然入梦。第二天，你把我找到了学校，一道一道分析错误。我也知道，叶老师也在身边，她正注视着我们，满意地微笑。

擦干了眼泪，我笑着重来，自己还年轻，荒废了的日子，毕竟还可以补回来。

柒

粗壮的大树已长满了嫩芽，毫无疑问，春天来了。我的春天也真的如期而至。

月考，93分，年级第八名（有七个是94分的）。你很开心，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你眼中的忧伤。

你说：“沫儿，这次，给你个教训，以后考试如果再给我写一堆省略号，我就给你零分。”

我也笑了，我知道，薛老师就是批那道题的，我如此烂的字迹，你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你拉着我的手去看桃花。清风吹过，我说：“老师，总有一天，我会和你去看春暖花开，和你去看细水长流。”

你没有说话，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说：“我就是那条寂寞的小美人鱼，再怎么努力，也只会化作大海里的泡沫。”

你望着不远处的桃花，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的我太过天真、太过单纯，怎么可以读懂你的心。

捌

有些时候，越想得到一个东西，越抓不住，比如我的期中考试。

考完试之后，我就知道自己考砸了，打电话给班上的大姐大兼语文课代表圈儿抱怨。

圈儿听完我的诉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沫儿，你有什么理由考不好？”

我呆住了，听圈儿诉说了整个故事。

你也有孩子，今年上初一。临近开学的时候，薛老师求校长让她自己教初一，就可以教自己的儿子。校长允诺了。却因为临时出了我们班的事，把薛老师调到了我们班级。面对这样的现实，她气愤过、她不解过，但还是毅然决然地接过了我们这个烂摊子，从负开始。我是班里的班长，我的一举一动涉及到班级的荣誉。而从你步入这个班级开始，你就注意到了这个忧伤的女孩子。之后，你想尽办法找我谈心、安慰我，除了想依靠我的力量来带动班里的同学努力学习语文，更是想让我明白这样堕落下去终将会荒废了自己。试想，如果连班长都不听语文老师的话、如果为了青春的举动而荒废了学业，那么普通同学呢？那么我的未来呢？

我的眼泪一下子留了出来。为的是你的心。

“沫儿，你这个没良心的，薛老师对你那么好，那么宠你，从不在乎你的小过失，但你却没有给她任何回报。她是省级骨干教师，要学历要资质什么都有，可为什么教不好我们。你要是有骨气，考一个年级第一让我们班那些杂种看看，让他们懂得薛老师为了我们所付出的一切！”电话骤然挂断，忙音传入我的耳朵，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愧疚、自责、感激……百种情绪交织。

在美人鱼化作大海中的泡沫前，也需要一次灿烂的爱意来鸣谢自己的生命；在叶子被树抛弃之前，也要给树一片新绿；在我离开你之前，也需要有一次辉煌承载记忆…

玫

树上又布满了绿叶，风儿吹过，满世界都是飒飒的响声。叶子周而复始地出现在大树的身边，可大树却碍于秋风的面子，将叶子一次次抛弃。

经常会有同学打趣我说：“沫儿，如果薛老师也不教我们了，你会怎么办？”

我认真的回答：“会有一段不适应的过程，但是无论哪个老师，都是爱我的，离开了薛老师，我也会坚强地走下去。”

你最近在讲沈从文的《云南的歌会》，她给我们讲述了沈从文家乡——凤凰古城的优美的风景。好吧，亲爱的薛老师，等十年后，我们一起去凤凰古城，这个最美丽的地方。

你去监高考，天气忽阴忽晴，我很担心你的身体。得知你已在返程的车上，我握着手机，却没有按下熟悉的号码。“亲爱的薛老师，你太累了，好好歇歇吧，我们总有相见的那一天，纵然分别了，你也会时刻牵挂着我，不是吗？”

期末考试前夕发生了好多事情。班主任找我谈了很长时间，足足耗费了一堂语文课。你从黑暗的楼梯处走上来，瞬间便发现了独自垂泪的我，你用温柔的眼神怎么了，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那节语文课，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可我却明白，你一直挂念着，教室外面的我。

最后的一次，我陪伴你，从五楼走到了三楼。那是最熟悉的台阶，承载了我们太多的记忆。笑与泪、汗与血…这辈子因为有了回忆而蓬荜生辉。你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告诉我复习要着重与书本，我悄悄地抑制着眼泪，没有让它们像从前那样落下来——既然说好了要笑着和你分别，那就不要失信。在走廊的尽头，我们紧紧地拥抱，彼此感受的对方的温暖。之后，你走入了阳光之中，可惜，那里，不属于我。

最后的期末考试，其实，又是一次遗憾，年级7个过90分的，没有我。我，只是那个毫不起眼的第四名。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一直在追求着完美、一直想要一次辉煌，但我却忽略了追求成功路上的美丽风景。那么，就放慢些脚步，看看树与叶子刻骨铭心的记忆吧！那就，放慢些脚步，让那些愿望与梦想变成激励自己前行的动力吧！人生，留些遗憾不也很美好吗？

树是爱着叶子的，一次次的抛弃，只是想让叶子懂得自己不是唯一的依靠，学会适应季节、适应事物的变迁，纤弱的叶子，才会生存下去。

班级里又是谣言四起，但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有些事情，如果现在不做，那么一辈子就做不了。我很庆幸，与你有过这样一段故事，纵使被很多人嫉妒、被很多人敌视，那又怎么样呢？因为我走过了，所以我无怨无悔。小美人鱼在化作大海的泡沫之前因为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意，生命有了价值，何况我呢？

在离开树之前，叶子选择了珍惜最后的机会，在狂风下，叶子紧紧地依偎着树，树紧紧地拥抱着叶子。

又是秋风起，残叶已渐渐飘落。可这次，叶子却不想离开树了。轻轻告别之后，叶子会依偎在大树脚下，将自己肉体溶入大树的灵魂。来年春天，大树枝头冒出的第一抹新绿，就是叶子对大树万世不灭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