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扬旧话
情节仍旧简单。
人物形象在看似简单的情节中得到充分展示,文字有功底,推荐赏阅!
绛风。青雨。昏天。黑地。紫云压城。白甲如荼。
他是太祖的守灶儿子。
站在南楼城上,他俯视着这座曾经灯红酒绿,曾经纸醉金迷,曾经二十四桥明月夜,曾经楚腰纤细掌中轻的扬州城。红衣大炮炸出的断壁残垣汩汩的流淌着殷红的血液汇成一道道浅浅的细流,萦绕着不知愁的草木花卉。炙热的日光烤过,腥甜的血气像一只只暗调的蝴蝶猛烈而又无力的扑面而来,酒红的粉末吸附在毛孔上,腐臭的挥之不去。
他的刀剑微微的下垂,上面的液体还没有凝结,顺着刀刃一滴一滴的掉到青灰色的石板上。粘稠的红色液体撞击着冷冷的色调煞是鲜明。
刚刚,有个似乎是叫“张鹰”的奴才将史可法带上来。他没有喜出望外,反而叹了口气。这个史督师并不想他想象中的有一副岳武穆般气宇轩昂顶天立地的模样,而是五短身材,皮肤黝黑比阎王殿前打杂的小鬼还难看得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他想他怎么都不会忘记那种平静如水的,那种可怕得足以让他做一旬的噩梦的表情。
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史可法,但是还要依照惯例命降将来确认。没想到那已经伤痕遍体、衣绽红云的人却制止了他。这让他觉得很没面子,败军之将,竟然还如此的强硬?!
劝降。无用!
杀还是不杀?押回京去给哥发落吗?他有些疑惑,手指摩梭着镶有珠翠的铜刀柄,凉凉的触感侵入螺纹。他还是很欣赏这个人的,自打下了河南还是没有逢过这样的对手呢!那种没有对手的日子的确不很好过,他觉得自己是属于沙场的,属于战争的,属于对手的。但是,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倔强了,竟然当着自己的士兵面前让他下不来台。尊严是个奇怪的东西,就算是再重要的人也不能践踏。
于是他将刀从鞘里抽了出来,金属摩擦的嘶嘶的声音缓慢而绵长。
“史督师,忍须臾死,以救百姓啊!”杨遇藩低声的对史可法说道,低的却足以被他听见,他想,为了百姓,这块硬骨头总该有所动摇吧!
然而,想的和现实总是有所差距的。他不能理解,那样的标榜自己爱民,标榜着自己“一人当之,不累百姓”的人竟然拒绝了?
“难道为了忠君的气节,为了荒谬的对那个名声凋敝奸佞横行的大明王朝的忠诚对那个酒囊饭袋亲肖小远贤臣的帝王的忠诚,宁可不顾百姓的死活吗?”他玩着手里的刀,胡乱的切割着五月的风。
“无国何以有民?想扬州之民必抱有宁死不降之志,以身死殉故国!”
他笑了笑,笑得却很不是滋味,“你这老家伙怎么这样的顽固不化?你以为人民需要的是什么?哪个朝代那个民族都是扯淡!只要让人民是安居乐业,只要是国泰民安!那就是好样的!负隅顽抗有什么意思?满汉本是一家,我满洲入关以来,善待尼堪,也为歪脖树上吊死的崇祯报仇了吧,你们的国家是被李贼所灭,如今已经改朝换代,你是个榆木疙瘩啊?还这么不开窍!还有,那个什么孟子的曾经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难道你这饱读诗书之人就不明白吗?你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为了无耻的君王而置黎民于水火,本末倒置你懂不懂?”
他一口气说完,觉得还是不太够味道。汉人说话好拐弯抹角,引经据典的,这他就不擅长了,虽然“字斟句酌”,但也是粗糙的很。
“吾与吾民愿速死,从先王于地下!”史可法拖着虚弱的身体,声音却是异常的昂扬,震人心魄。
“执迷不悟!”他一字一顿的从牙缝里吐出这四个字以礼相待竟然换来的是这样的决绝,“好!你不顾黎民,我就让你看着扬州变成人间地狱!传令下去,血屠扬州十日……”
“哈哈哈哈……”史可法仰面大笑,惊得天边的燕雀一时间无了踪迹,“蛮夷,我扬州之民冤魂必然万世与尔等蛮夷为敌,诅咒……
还未待史可法将话说完,他的刀就已经划过。分不清墙头是乌鸦还是喜鹊,只是咕咕的飞起,呱呱的叫着。
风吹得血痕已经凝固在刀刃上变成了那种闪亮亮的红色,鲜美异常。他望着那痕迹,很久,不知是被史可法气的还是凝视的太久,他感到有些眩晕,目光渐渐的迷离了,刀子在眼前幻化出重叠的影像,像一把银色的苏扇上绘着红艳艳的牡丹。
目光再次清晰的时候,刀上的血迹已经没有了,天是暗暗的森冷的蟹壳青,但他感觉不到一丝冷的味道,腐臭的气息比较十日之前更加的浓重了。
十日一觉扬州梦。梦中是残酷,梦醒依然是残酷。
他承认自己喜欢红衣大炮硝烟的气息,喜欢刀剑碰撞时铛铛的声响,喜欢血气,喜欢喊杀声……他喜欢关外,喜欢跑马放鹰的舒畅,喜欢天高云淡,喜欢广袤无垠。他向来厌恶这些汉人,但是厌恶归厌恶,他是绝不肯滥杀的,只是这些汉官的虚伪苟且矫揉造作拖沓猥琐总是让他忍无可忍。治人者的罪行,不是治于人者的过错。黎民总是没有什么大罪的,他不想牵连那些无辜的人,如果,史可法没有那样的逼迫他的话。
本来不应该在这里待上这么多天的。战事不等人,战机转瞬即逝,这些他都是知道的,但是他想亲眼看着他一手造成的悲剧,想最后再看一看曾经繁华的扬州。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时的气话竟然被部下当成了命令去执行。他呆呆的立在那里,依然俯视着扬州城,这是早已没有了炀帝观琼花的气象,没有了唐宋时楚馆林立的繁华的扬州城。记得出关前,他和哥哥的约定,巡游维扬,饮马长江,而如今的扬州,还有什么呢?是残破,是尸体,是血流成河,是凄风惨雨……
他恨极了自己的鲁莽,恨极了自己的胆怯。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为什么要下那样残酷的命令?这哪里还算得上是个领兵的将领?连痴傻的小儿都不如!而且敢做不敢为,你还是个男人吗?你为什么不敢收回你下的命令啊?!你怕别人骂你出尔反尔吗?怕人骂你自食其言吗?是啊!你一言九鼎,你一言就断送了扬州八十余万黎民的性命,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风凉丝丝的,血腥的味道充斥全城。
没有人,只有魔鬼和尸体。
他懦弱瘫软的倚在青石垒成的墙上,俊逸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天色暗极了,暗的看不清城里成堆成堆的尸体,那种强烈的恐惧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有一丝的减弱。这十天,他只有这时候才敢出来看一看这因为自己莽撞的一句话而惨遭蹂躏的城市。
爱新觉罗·多铎,你注定会为你这一次的冲动而背负千古的骂名的。他望着森冷的天,没有星辰。那把漂亮的镶着珠翠的沾过史可法的鲜血的小刀跌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回响,渐渐弥散。
后有闲人为歪词一首以论之,词曰:
隋炀琼妖,汉唐游狎,江北一簇繁华。俊赏贪欢,楚楼高台奇葩。十里维扬皆罢了,金戈铁马,尽绽云霞。红罗散,萱草凄凄,遍生陶花。
十日一梦,梦断焦土生蓬葭。敢问衣锦者,桀纣君忠,堪顾国家?孟轲凭栏语塞,墨翟恨,忍见征伐。千古无枭雄,乱世众生云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