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哑巴朋友

孔建军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23 18:26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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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朋友相交的是彼此的真心,我的一位哑巴朋友,用自己的善良和勤劳换来了自己的幸福。祝福!

和哑巴第一次相见,是下了场大雪不久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我盖着被子独自躺在二哥的宿舍看书。这是一间又矮又小的屋子,房间的角落里盘着一个庞大的泥火炉。那天尽管炉火很旺,仍感到冷得很。(可能是化雪天气吧!)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接着就从外面传来有人使劲吸鼻子的声音,仿佛那个人的鼻子不透气一般。

“进来!"

半天,没人进来,我又说了一句还是没人应声。只好起身,将门打开。门外皑皑雪地,站着一个约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高高的个子,戴着顶白色的防风帽,帽顶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白石灰粉。高鼻子,长脸颊,鼻翼两边的陷凹处,同样也沾满了白石灰粉。下巴悬挂着绿色的防尘口罩,由于口罩用得太久,几乎已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穿件灰白色夹克,夹克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下襟垂着一缕长布条。看到我,他冲我憨厚地笑了笑,将手里的一本杂志递给我。一边口里哇哇地嚷,一边指手划脚,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个哑巴。仿佛说等我二哥回来后,让我把这本书还给他。

当我招呼他进屋时,他伸出一只手向东方指了指,接着双手做了个来回挥舞铁棍的动作。我明白他现在要回东边的石灰窑干活了。于是我打手势让他有时间再过来玩儿。看到我理解他的意思,他再次憨厚地笑了笑离去了。

那天二哥回来后告诉我,哑巴来自西部贫困山区。尽管已三十多,还没娶上亲。他小时并不哑,还上过一年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大约十岁时患了场重病,病愈后就成了哑巴,同时还患上了严重的鼻窦炎。他是家里长子,下边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由于弟弟年前结婚,欠下重债急需要还。另外两个小妹还在读高中需要化钱。而年老体弱的父母也需赡养,于是为了一家人。他在这里日日任劳任怨地打着工,将挣来的钱几乎全部给了家里。

傍晚,二哥让我陪他到附近的商店一块儿购物。于是,沿着那条长长的山谷我一边走一边不住打量着路边那一座座数丈高青石筑就的石灰窑。当来到谷口的一段上坡处,二哥向西边指了指说,这儿就是哑巴出石灰的地方(出石灰,就是将铁架子车放到灰窑的窑底。然后将灰窑炉条处的一根长铁棍拽出向上用力捅,石灰块就落了下来,等装满车后,再麻利地将长铁棍一插就行)顺着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个出灰工,正低头弯腰拉着一车石灰走出窑口,他身后的石灰窑显然比周围的石灰窑要高大得多。在冬日那有气无力的阳光下,这个石灰窑散发出一种浓浓的古老的味道来。

那个石灰工戴着眼镜,风帽,口罩,全副武装,只是从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夹克,我方勉强认出这就是下午见过的那个哑巴。此时那件夹克没系拉链,敞着怀,露出了里面的蓝色背心来。当他在窑洞口将架子车转过时,我发现这辆架子车的车帮向四外大大地撑开,所以盛装的石灰量能顶别人一个半了(架子车一般可装石灰八九百斤)。这时只见他矫健地将车把抬起“咣当——”一声,灰粉弥漫中,架子车里的石灰块便落进了平台下的汽车车厢。

第二年春天,一时没有工作的我又一次来到这条山谷,希望在这里找份工作。没想到找的工作,和哑巴对门。中间仅仅隔着那条陡坡之路。这条路由于是进出那条山谷的唯一路径,所以每天运石灰石的车辆来来往注,川流不息。当遇上刮风天气,席卷大地的灰粉常常让人睁不开眼……那些日子,穿着灰白夹克的哑巴,脸上、衣服上的石灰粉落得更多了,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愈加沧桑。

哑巴的老板是个向来发财心切的人。为多赚钱,常常凌晨天还漆黑一片,就听到他喊叫哑巴的声音。不久四处寂静的山谷,就被哑巴装车的声音打破了。哐当—哐当—竟是那样地清脆、清脆……有时,当周围出灰工已吃过晚饭好久,哑巴的窑洞门口,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灯火下架子车上、汽车上红彤彤的灰块冒着冲天的火光(天天超量出石灰,将灰窑内部中间正燃着的石灰捅了下来)。于是整个劳动场景显得非常地悲壮。那天,当哑巴来我的宿舍借东西时,无意间我发现他的背上,胸前都被灼伤得惨不忍睹。碰到好的天气,他就用双手不住地挖着后背,样子很是痛苦。有时为了止痒,他不得不靠着门子,来回地蹭。剧烈地疼痛常常使他的脸扭曲到一起,嘴里不时地发出长长的吁吁声……

我打工的灰窑只有我一个工人,所以宿舍里从早到晚也只有我自己。有时邀请哑巴过来一块儿喝酒时,哑巴总不忘记带过来一壶散装的高粱洒,及几口炒得半生不熟,而又没几滴油腥的土豆丝菜或者烂白菜来。尽管生活艰苦,可哑巴仍欢快地与我打着手势,嘿嘿憨笑着。记得相互对酌的时光里,我们喜欢靠猜火柴棒来佐洒兴。真的,那时让我最爱欣赏的就是哑巴那一脸单纯的笑容啊!

和哑巴一起工作了三年多,直到结婚后我才告别了这条山谷。从此就很少再见到这位可爱的朋友了。

在老家邻村也有一个年轻的哑巴,不过由于家境好,家里早早地就为他成了一门亲事。尽管那个媳妇也是一个哑巴。可每当回到家乡看到这个哑巴和妻子,孩子一家人在街上幸福地闲逛时。我就不由地想起了那个哑巴朋友来。唉!可怜的朋友,如果不是久久地托着全家人头顶的那方蓝天,否则,凭他的聪明和勤劳也一定早已拥有一个同样幸福的小家庭了吧!

定稿于2011-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