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狸的故事

去年我退休了。都说是安度晚年享天伦之乐，可我没感觉出一点乐来，只是感到闲，而且闲的难受。过去上班一天忙到晚，盼个节假日在家休息休息真是种享受，可是退休后这种天天休息的日子却让我厌倦起来。老伴是比我早几年退休的，现在倒是过得有滋有味，每天天不亮就牵着她的宝贝小狗毛毛上山去了。说是上山其实就是在一条斜度较大的马路上走。老伴每天要走七、八里，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捎带从农贸市场买点菜，然后是做饭、洗衣、晒被、搞卫生。下午和女伴不是打牌就是逛商场。整天乐呵呵的，好像一点不觉得空虚。我琢磨了些日子，觉得应该向老伴学习，多培养兴趣，多参加活动，于是我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学太极拳，踢毽子，练毛笔字，下棋，钓鱼，养花……。小半年过去了，除了学会几招太极拳外，其它都放弃了，因为实在提不起兴趣；踢毽子水平太差，三人一组都不愿和我一班儿，练毛笔字废了白纸一大摞，写出的字连我都觉得难看，下棋输的多，钓鱼常放空。养的花到是还有两盆没死，但也是蔫了吧唧的，花也掉完了。白天大部分时间还是觉得无聊。想想老伴的精神头从哪来的呢？我分析关键还在毛毛身上。

毛毛是只京巴狗，是儿子到武汉上大学那年，我从宠物市场买的，用意是给老伴解闷，免得她想儿子不开心，老伴很喜欢。可是我对它却没什么感情。这小东西不让我摸，不让我抱，我刚一接近就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好像时刻准备给我一口。也难怪，我上班时经常回来较晚，和它亲近少，最主要的还是我曾经打了它一顿。原因吗，是它把我一整盒烟叼到老伴洗衣服的水盆里，那可是当时挺贵的红塔山。我气得用拖布把打的它尿了一地，腿也瘸了。老伴回来和我大干一场，饭也不做了。就为这毛毛记仇了，而且一记就是八年。毛毛对老伴可是百依百顺，牵狗链在地长一摆，它会主动走上去站好，洗澡梳毛一动不动。每天早上天快亮时它把老伴扒拉醒，然后摇着尾巴随着老伴上山。平时在家老伴在哪它在哪，活像个小跟屁虫，看得我有时挺羡慕。可能是老天的安排，一个偶然的机会，另一个小精灵闯进我的生活，填补了我心中的这块空缺。

那是去年十月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喝酒回来，手里提着大半瓶饮料和没吃完的一些凉菜。进到楼门洞时没一个人，静悄悄的。当走到一、二楼拐弯处，忽听“喵－”的一声叫，一只瘦弱的黄白相间的半大小猫，正从二楼扶梯的空间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扁扁的身子还没一寸宽，肯定多日没吃东西了。我因为刚喝过酒有些兴奋，这一声叫倒让我清醒了许多。“咪咪！，”我尽量微笑着向它打招呼，小猫居然没动。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试探着把手伸到小猫的腹下，说实话我真怕它给我一爪子，可小花猫竟然毫不反抗。我单手托起小花猫举到眼前，看到的是一张尖尖的但仍透出十分秀气的脸。“喵－”又一声轻叫，圆圆的大眼睛睁开又合上，好像力气已经用完。在我们这个小区里养狗的不少，没见过谁家养猫，楼前楼后倒是见过有猫在垃圾箱旁溜达，可都是野猫。这只小猫可能是那些野猫下的，长大点老猫不管它了，成了孤儿。毕竟是个小生命，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我决定让它饱饱吃一顿。

我托着小猫叫开家门，刚一进客厅，毛毛吼叫着冲过来，吓得小花猫四爪乱蹬。我赶快叫老伴把狗赶到晾台关起来。我想了想又退出屋外，把小花猫放到地上，嘴里说着：“别怕，别怕，有我呢！”，同时打开塑料带，用手指夹出两片牛肉放在小猫的嘴边。小花猫三嘴两嘴就吞吃完了，抬起头看着我又是一声“喵－”，“还要吗？”我又从袋子里用手指夹出两片牛肉和两条干炸小黄鱼，放到小花猫面前。小花猫歪着头不客气的大嚼起来。“怎么回事？”老伴出来问。我说：“一只小猫，快饿死了怪可怜的，我喂喂它”。老伴看看地上的小猫问：“拿啥喂的？”，我晃晃手里的塑料袋：“喝酒剩下的凉菜”。老伴抢过塑料袋，嘟囔着；“自己家的狗不喂，倒舍得喂野猫”，说完进屋喂她的毛毛去了。我也回到房内，让小花猫自己慢慢享用吧。

等我洗完脸，点上一支烟，再出门看小花猫时，已是楼梯空空，连个猫影也没有了。

第二天是周六，老伴早晨起来看到我已经坐在客厅，就问：“起这么早干嘛，不睡了？”。我说：“今天大壮该回来了，你从山上回来到菜市多买点肉，再买几样菜，我怕你忘了”。老伴说：“记着哪！还用你提醒？”，老伴牵着毛毛出门去了。我看看表还不到6点，就打开电视无目的的看起来。

大壮是我儿子的小名，大名叫周志成，在市供电局工作，媳妇叫月娥是市二院住院部的护士。说起两个孩子其实挺孝顺，逢年过节会买好多东西来看我们，就是可能因为工作忙，十天半月也难得回来一次。我和老伴总是掐着指头算他们回来的日子。前几天月娥在电话里说这个周六回来，我不得准备准备？

等老伴回到家，我接过买的菜一看，样数还真不少，有肉有鸡还有排骨。我赶忙拿到厨房拾掇起来。别看平时都是老伴做饭，可论炒菜手艺我可比她强多了，绝对有半个厨师水平，比小饭店做的菜一点不差。剥葱摘菜，切肉配盘，再把排骨炖上，才十点我已经把六个菜准备好，就等下锅了。我走到客厅问老伴：“大壮来电话没有？”，还没哪，来了你会听不见？”，老伴在客厅擦桌子拖地正干得欢。“月娥也没来电话吗？”我又问。“没有，你急个啥呀！时间还早哪”。老伴倒显得很沉着。我点上一支烟，晃了晃有些酸困的双臂，坐在沙发上养神，心里想：真是老了，干这么点活就至于这样？。快11点了，我走到电话机前，想了想，又放下，对老伴说：“我出去再买桶饮料，你看着排骨别干锅了”说完下了楼。走过长长的小区过道，走到大门口停住脚步，远远望着马路边的公交车站，没有孩子的影子。我站了十几分钟，耐不住性子，到小卖部买了桶饮料，小卖部的老朱问：“儿子回来了？”我说：“谁知道呢，说好回来，到现在还没见人影”。“咳！现在的年青人有几个想着老人，我看你家儿子就不错了”。回到家墙上的挂钟已指向十一点半了，我抓起电话拨了儿子的手机。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阵鞭炮声，好一会儿才听清儿子的声音：“爸，有事吗？”我大声说：“你干嘛哪？”“嗷，朋友结婚，我和月娥都在这儿给他帮忙哪，你和我妈吃饭了吗？”混蛋！我差点骂出声来，可嘴里还是平静的问：“你们不回来了？”“今天回不去了，快开席了，明天月娥值班，我也有事，下个星期吧，下个星期我们一定回去看你们，我这会儿很忙，您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您和我妈多注意身体”。“没事，你挂吧”。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望着墙发呆。老伴停住手里的活，走到我跟前说：“大壮他们又不回来了？不回来算了，年青人事多，你得多体谅，好好做两菜咱们吃”。中午饭还是老伴做的，不过和我一样，她也吃的很少。

一天平淡的过去了。晚上九点多，我正在网上看铁血军事，老伴走过来小声说：“小猫又来了，在门外叫呢”。我喜出望外，忙到厨房找吃的，看到盘子里有吃剩下的炒面，就抓了一把。先叫老伴把毛毛抱到晾台，然后轻轻把屋门推开一道缝。小花猫真的正在门外向屋里打量着。“咪咪，进来！”我把炒面放在屋内的门垫上，后退两步蹲下，希望它进来吃。小花猫踌躇着，好像在判断我的动机，分析有没有危险，我耐心等待着。终于经不住炒面香味的诱惑，小花猫把头伸到门里，但马上又缩回去了。反复两次后胆子大了，慢慢的靠近食物，闻了闻开始吃起来。老伴在后面拍拍我的肩膀，用手指指小猫，“嘘－”我示意别说话。看着小花猫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的心里一热，眼前浮现出大壮小时候吃饼干的情景……。

儿子小时候长的虎头虎脑，挺招人喜爱，除了爱动、调皮，就是很能吃，比同龄的孩子饭量大的多。那时候住的是老式的三层小楼，每层十户。公用自来水、公用厕所、公用电表。开放式的走廊把各户连在一起，象个大杂院。儿子大壮每到吃晚饭的时候，就拿着自己的小木碗东家进西家出。邻居们很喜欢大壮，总是笑嘻嘻的拿好吃的东西逗他：“叫爷爷”“叫奶奶”“叫伯伯”“叫阿姨”，壮壮都一一高声回叫，然后不管人家给什么都吃个精光。等我家开饭时，他已经抹着小油嘴拍拍肚皮，意思是吃饱了。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每个人的口粮是定量供给的，肉、蛋、油，连豆腐都是凭票购买，谁家也不富裕。壮壮妈多次训斥壮壮，不许他向邻居要吃的，可壮壮根本不管大人的感受，我行我素。我总说，我们大壮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说起话长，壮壮妈原是农村户口，是我下乡插队时认识的，我俩感情很好，回城后没有多想就结了婚。这一下让我遭了十几年的罪。78年有了大壮，母子俩没有城市户口，也就没有粮食供应，幸亏和我父母在一起才有个照应，可五个人吃三个人的口粮怎么够吃。我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普通工人，收入都不高。我那时是二级工工资才三十几元，困难可想而知。我除了上班整日想得就是如何搞到粮食。单位的同事没少帮我，经常这个几两那个几斤的给我凑粮票，几个朋友还四处打听哪里可以买到粮食。有一次，我骑自行车跑了70多里到一个朋友家中买了180斤麦子。回来的时候三袋麦子捆在车后，我体轻压不稳车把，几次前轮朝天把我摔下来。我只好解开绳子重新捆好再骑上。天都黑了，我累的混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直想掉泪，可谁能帮我，还得靠自己呀！我趴在车把上，把屁股高高抬起，眼睛盯着路面，不敢向远处看，生怕一泄气下去就上不来了。我用力的蹬啊蹬啊，心中不断给自己鼓劲；这些麦子换成面够全家人吃几个月的了，父母、老婆不用愁了，儿子可以吃饱了，他们在家盼着我哪！就这样来回140里，半夜的时候我终于回到家。老娘心疼得直掉泪。

81年我担任了厂里的市场调查员，有了出差的机会，有时到南方大城市看到同伴大包小包得买，心里也想给老人、妻子和儿子买些稀罕东西，可一算身上的钱，手就止住了。我那时能经常带回来的就是各式各样的饼干，又便宜又顶饥。每次一到家，大壮先翻我的提包，找到饼干二话不说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嚼得那个香！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惆怅。直到88年，他娘俩的户口终于解决了，厂里也为壮壮妈安排了工作。真是感谢改革开放啊。现在生活好了，跟过去没法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那时的一幕在记忆里却怎么也挥不去，抹不掉。

“喵－”一声轻轻的召唤，打断了我的沉思，小花猫面前已经没有食物了。“吃完了，饱了吗？”看着小花猫期盼的眼神，我又回到厨房抓了一把炒面，这次小花猫没有吃完，剩了一半就起身走到门口，依依不舍的在门框上蹭着身子，回头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挤出门下楼去了。接下来两天，小花猫都会在这个时候来我家光顾，呆的时间越来越少长。每次我都得把毛毛关起来。第四天吃完食物以后竟然不走了，大模大样的在客厅溜了一圈，然后在电视机前卧下。两只前腿一只伸，一只蜷，眼睛看着我，好像问：“不走了，可以吗？”。我看着老伴说：“这小猫跟我挺有缘的，养着吧”。老伴说：“已经有毛毛了，再养一只猫你伺候它？我可不管啊”。我一听，有门！忙说：“我管，我管，你管好毛毛就行了，小猫的事我包了”。“那你先给它消消毒、洗洗澡，外面跑的猫身上会有跳蚤的”。说的有道理。我找了个纸箱把小猫放进去，只露出头来，然后向纸箱里喷了些杀虫剂。过了一会儿，把小花猫提到洗脸间洗澡。小花猫很配合，当淋浴器的热水喷到它身上时，除了大声叫了几声外，并不胡乱挣扎。水把小猫完全淋湿了，哈哈！小花猫成了丑八怪，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猴子，我大笑起来，老伴过来一看也忍不住笑了。我尽量轻轻的给小猫洗澡，让它感到舒服。一遍，两遍，三遍，肥皂、香皂，洗发液全用上了。我感觉从来没有这么耐心过，就是儿子大壮小时候洗澡，也是他妈或奶奶给洗，根本不用我动手。小花猫终于洗完了，擦干，再用吹风机吹。小花猫变得丰满起来。哇！好漂亮！长腿，下半身雪白，上半身浅黄，配着棕色的条纹，头部也是上黄下白，额头有一个大大的深色M字，象是印上去的，两颊从前到后各有两条棕色的斑纹，象京剧的脸谱，身型象小豹子，但目光柔和有神，没有一点凶狠的样子。我把小花猫抱起来亲了亲，闻到一股清香。老伴说：“让我看看，是不错，这回你可有事干了，看你时间长了烦不烦，唉，对了，可不能让它抓沙发，那可是几千块钱买的，要是抓了我可把它扔出去”。我胸有成竹的说：“不会的，我保证不让它乱抓东西”。“你有什么办法？”老伴不放心。我说：“我小时候养过猫有经验，我会训练它，另外你找个旧脸盆垫上沙子炉灰放在厕所里，解决大小便问题，每天换一次，我来干”。老伴说：“你给起个名字吧”。我说：“叫咪咪太俗气，就叫狸狸怎么样？”“还苹果呢，梨梨？”“是狸猫的狸，不是吃的梨！”“爱叫什么叫什么吧，我才不管呢”。从此，小花猫名正言顺的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

都说猫狗是冤家一点不错，毛毛对狸狸的到来很不高兴，头两天见狸狸就追，可总是追不上。别看狸狸小，机灵得很，不是钻到茶几底下，就是跳到鞋柜上，毛毛瞎汪汪也够不着。双方互相对视着，毛毛也无可奈何。后来狸狸胆子大了，看到毛毛想攻击它时，就把身子一弓，背毛立起，低着头向毛毛发出“哧哧”的警告和抗议，弄得毛毛不知所措，愣在那不敢上前。我在一边得意的说：“看起来毛毛也是欺软怕硬，把狸狸惹急了给你一爪子，非把鼻子抓破不可”。老伴说：“你还真盼着它俩打呀，真是的，来毛毛，听我跟你说，一家人不许打架，要做好朋友。”说着抱起狸狸，一边抚摸着一边对毛毛进行教育。毛毛看主人和狸狸亲近，不敢咬了，哼哼着扒老伴的腿，很是嫉妒。慢慢的，毛毛和狸狸的敌对情绪少了许多，但还是不够友好，谁也不理谁。吃食的时候矛盾又来了，本来定的狗吃肝猫吃鱼，分别和米饭拌一拌，放在过道的两个盘子里。可开饭时毛毛老抢狸狸的鱼吃，狸狸扬着爪子也不敢真抓，气得在一边干叫。我只好把狸狸的食盘放到我的屋里，实行分餐制，这才维持了两个小家伙的相安无事。

为了不让狸狸抓沙发，我剪去了它长长的爪尖，又找了一根一米长的树棍，对狸狸进行训练。我先把树棍在身前一立，再用手掌压住棍头，然后伸出两个手指在树棍上挠，：“狸狸，来，挠挠”。狸狸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两只前爪立起来在树棍上挠起来。两天以后，只要我把树棍在客厅一立，不用喊它，就会主动上前抱着棍子抓一阵。我把树棍立在客厅的墙角，做为狸狸练爪子的专用器材。我又找了一个钓鱼用的小铃铛拿红绸带一穿系在狸狸的脖子上，只要它在客厅一跑，小铃铛就叮叮的响起来，给屋里增添了许多生机。

狸狸和我还真是有缘，从它的眼神里我能看出它对我深深的依恋。只要我在家，它就脚前脚后的跟着，连我洗脸时也在一边看。晚上我玩电脑它非卧我腿上，盯着显示屏看，还时不时的站起来用爪子够移动鼠标。时间太晚时，它会挡在显示屏前对着我叫，意思好象说，“太晚了别玩了该休息了”，逗得我直想笑。这个小精灵太聪明了。等我睡觉时，它就卧在我的枕边，还光想钻进被窝里，我是坚决不让。每天早晨客厅一有动静，它就用小爪子碰我的头，看我没反应，再用凉凉的鼻子亲我的脸，好嘛，弄得我再也睡不成懒觉了，只好起身下地。老伴乐的很“这下把你治了吧！洗洗跟我走吧，早点上山空气多好，你能走一半也好啊”。从此，我每天早晨和老伴一起上山，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打一会儿太极拳，然后往回走。路过农贸菜场的时候拐进去转一转，别的不买，遇到便宜的小鱼，两、三元一斤的就买上几斤，回家分成小份往冰箱一放，保证狸狸天天有鱼吃。狸狸给我带来快乐，也改变了我的生活。

转眼又一个双休日到了。儿子大壮和媳妇月娥准时回来看我们。不用说，我和老伴都很高兴，好吃好喝准备了一大桌。席间老伴和月娥喝饮料，我和儿子喝白酒。忽然我想起狸狸，刚才光顾在厨房忙，把狸狸给忘了。我在各屋找了一圈，没有。狸狸跑哪去了？。儿子问：“爸，找啥哪？”，我没回答，又到我的屋里仔细找，终于在电脑桌下的角落里看到它。狸狸缩着身子，惊恐的向外望着，我叫它也不动，只好伸进手把它拽出来。来了生人小家伙害怕了，我抱着抚摸它，让它安静下来。当我抱着狸狸走进客厅，还没张口，儿媳月娥就吃惊的说：“爸，你咋又弄来一只猫啊，不是已经有毛毛了吗？”我简单讲了收养狸狸的经过，得意的说：“看，漂亮吧，聪明着哪，一会儿给你们表演爬棍节目”。儿子没说话，媳妇停了停说：“那就更不能养了，是野猫啊，身上会带病菌的”。“我已经给它洗了好几遍了，哪有什么病菌！”我有些不高兴。老伴说：“你爸挺喜欢，毛毛又不跟他，闲的没事不是，先养几天再说吧，不行再放了它”。又对我说：“先吃饭，把猫抱你屋去，和孩子说点正事，谁稀罕你的猫”。我的兴致一下子没了。把狸狸放回我屋里，出来坐下低着头只顾喝酒，老伴他们再说什么我也没注意听。可能喝多了点，饭后觉得头有些晕，招呼了一声就回我屋里睡觉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起来，大壮他们已经走了。老伴笑咪咪的跟我说：“月娥怀孕了”“啊，你怎么知道？”“大壮刚才亲口跟我说的，你正睡觉那没叫你。阿弥陀佛，快三年了才怀上，咱家要添人口了！”。老伴乐的合不拢嘴，我的心里也是一阵惊喜，可脸上尽力保持着平静。“那你没告诉她今后要注意身体，注意营养，别累着，别闪着？”“说啦，可人家是护士，什么都懂，我说的都是老一套，谁知道她听不听的进去”。我低声问：“几个月了？”，老伴说：“三个多月，说是六个月以后就可以不上班了”。我拉着老伴坐下，商量着该准备什么；婴儿床、婴儿车、小衣服、尿布……，算了半天，觉得还是先上银行取一千块钱，给媳妇增加营养是当务之急，明天就由老伴给送去。

那天晚上，我梦见大壮领着孙子来看我，长的跟大壮小时候一模一样。

两个月后，狸狸长大了许多，也胖了许多，比以前更漂亮了，可是饭量也大起来。过去买2斤小鱼能吃一星期，现在三、四天就吃完了，而且学的越来越馋，光挑鱼吃不吃米，拌入的米饭都剩在盘子里，然后冲我喵喵叫。老伴说都是我把它惯坏了。也是，我一高兴就拿整条小鱼喂它，肯定比鱼拌饭好吃。又不能看着它挨饿，只好多买一些，过去一次2斤，现在一次4斤。老伴说狸狸比毛毛还能吃，再大些就养不起了。我听了不屑一顾，只要我少吸两包烟狸狸的伙食费就有了，还在乎这两钱。可没想到狸狸又给我出了个难题，真让我头疼。

快过元旦的时候，我发现狸狸变得不听话了，没事各屋乱窜，爬高上低，嗷嗷直叫，声音也变了，象是嚎。常常尾巴直立，身上的毛一炸一炸的，总去扒门想出去。我上网一查是发情了。这么大的猫就会发情？我不大相信。可事实摆在那里，怎么办？吵它也不听，给鱼也不吃，又怕吵得邻居们有意见，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绳拴着抱到楼下放一会儿风，可是这一招不灵，反倒激起它更强烈的欲望。终于有一天晚上老伴告诉我狸狸跑了。我生气的说：“怎么搞的，你看着让它跑？”。老伴说：“刚才我去倒垃圾，回来一开门它从我脚底下一溜烟下楼去了，我又追不上，你赶快下楼去找吧”。我拿上手电筒在楼下前后左右的找起来，嘴里叫着：“狸狸，狸狸！”没有一点反应。附近的几座楼都找遍了也没见狸狸的影子。我回到家仔细分析它可能躲藏的地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头绪来。

过了两钟头，我心烦意乱，电脑也玩不下去，又拿上手电下楼去找。在3号楼的过道上，终于看见一只猫闪进路旁的一辆汽车底下，我走近汽车弯腰向车下用手电一照，嗬，两只！其中一只正是我家狸狸，脖子上系铃铛的红绸带格外醒目。“狸狸出来！”我轻轻叫了一声。嗖！一只黑猫先窜了出来，紧接着狸狸也窜出来，两只猫一前一后向緑化带跑去。“狸狸回来！”我一边追一边喊，手电的光柱扫来扫去，已不见了踪影。我在緑化带用手电照了两遍，又转到别的楼周围找，花木丛、汽车下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我不死心，站在通道上四面观望。都快12点了，夜深人静，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稀疏的路灯发出昏暗的光。一股无名火冲上脑门，“真是野猫，无情无义，不找了，回来也不养了！”。回到家，老伴早就睡下了，我吸了支烟躺上床，翻来覆去快天亮才睡着。

早上9点，老伴叫醒我，问狸狸的事。听我说完，安慰我说：“猫都是这样，要不怎么说狗是忠臣猫是奸臣，别那么上火，先吃饭吧，说不定哪天它自己就回来了”。我气愤的说：“回来也不养了，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没看见，昨天晚上我叫它理也不理，跟不认识似的，魂都叫那只黑猫勾跑了，气死我了。算了，不想它了，待会儿我出去逛逛”。那天我在市区逛了大半天，还到宠物市场转了转，不过什么也没有买。

没有狸狸的日子，总感觉缺点什么。心里越是不愿意想它，越是忘不了它。可能是感动了上帝，过了五、六天，狸狸竟然自己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买烟回来，走到楼门前，看见一只猫在一楼邻居摆放的花盆边站着，在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颜色。等再近些，那只猫“喵－”的叫了一声，身子一拱一拱的蹭着花盆，小铃铛也叮的响了一下，真是狸狸！我忘记了发怒时的誓言，心里腾起一股热流，上前一手抓脖子一手托屁股，快步走上楼，叫开屋门，对老伴说：“看，狸狸回来了！”。在明亮的屋灯下，狸狸狼狈极了，混身是土，白毛快变成黑毛了，眼睛眯着，尾巴耷拉着，一点精神也没有，混身上下瘦了一圈，老伴说：“哎呀，我的妈，怎么成这德性了，快去洗洗，先别往屋地放”。我把狸狸放进洗脸间，这一通洗，起码用了十桶水，一块肥皂只剩一小片了。等用吹风机把毛吹干，狸狸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看着它那疲惫不堪的样子，我是又气又怜。我点上一支烟，坐在一旁看了它好一会儿，才悄悄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狸狸叫醒，第一件事就是要吃的，好家伙，一连吃了六条小鱼，狸狸才添着小嘴又去睡了。从那天起，狸狸的表现又和从前一样了，我也没有歧视它，继续每星期买几斤小鱼喂它。狸狸很快又胖起来，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不过没有以前活泼了。老伴有毛毛陪，我有狸狸伴，屋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又一个儿子媳妇回家的日子。下午儿子没有随媳妇回市里，而是留了下来。晚饭的时候，儿子打开酒瓶恭恭敬敬给我斟上。我说：“中午喝了，晚上不想喝，你自己喝吧“。可儿子一个劲劝：”没事，喝了睡觉，爸，咱爷俩碰一个”。老伴也在一旁帮腔：“和你那几个老伙计一喝就是半斤，怎么和儿子就喝不起劲来，来，我也陪你爷俩喝一个，说完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半两，呛得直咳嗽。我不好扫了大家的兴，就说：“好，喝”。几杯酒下肚，我感到脸有些发热，声音也大起来：“我看月娥的身子越来越重，你可当心点，多照看着她点，快当爸爸的人了，有了孩子就知道做父母的难了”。“是，是，我知道”。儿子今天格外顺着我。“您和我妈对我们的好，我和月娥都知道，要不是工作忙，我们真想天天在家孝敬您。爸，下个月月娥想休假不上班了，想在家调养调养，我又赶上春节前太忙，不能在家陪她，想叫月娥搬回来住，我妈也同意了您看怎么样？”“好啊，身边是得有人照顾，年青人总有想不到的地方，有你妈照顾她咱都放心。没问题，我同意”。儿子喃喃的说：“可是……”。“可是什么？通快说”，我看出儿子话里有话。“可是月娥说她怕猫狗，猫狗对孕妇和胎儿都不好，会传染什么病，反正不好。她希望你们先把猫狗处理了，要不孩子生下来，猫狗对婴儿健康更不利，我想事先跟您商量一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呆了半天没吭气。儿子忙说：“您不愿意就算了，我到县城去把月娥妈接来，也能解决问题，您别生气”。老伴推了我一把说：“我都想通了，你有什么想不通的？我都想好了，把毛毛送给六号楼的张嫂，她和毛毛熟，也喜欢毛毛，离这么近看看也方便，你说呢？”。我说：：“毛毛有人要，狸狸谁要！现在人都爱养狗不愿养猫”。“那就不叫媳妇回来了？是人重要还是猫重要？真是的，老糊涂了？”老伴上火了。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我低着头好几分钟没说话，当我再次抬起头时，看到儿子和老伴还注视着我，我把杯里的酒慢慢喝完，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大声说：“糊涂？我会糊涂？你们真以为我舍不得狸狸么！为了儿子，媳妇，为了孙子，我什么都舍得！别管了，月娥回来前，我一定把狸狸处理好，放心吧，刚才我是在想办法，不是不同意”。“谢谢爸，敬您一杯，祝您寿比南山”，儿子有些激动。“傻小子，跟老爸来这一套，好，干！”。老伴问：“你准备怎么处理狸狸？”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点小事还能难住我？”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醉得眼泪都流出来。睡觉的时候，我破例让狸狸钻进被窝，搂着它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