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
这篇文章,人生百态,世态炎凉,都被刻进去。让人感叹,唏嘘。上一代的悲剧,下一代似乎在继续。老林婆最后的下场,让人感叹。如此儿子,却又在下一代重演。娇惯的儿子不能融入群体中,最终会是什么结局大概也能知道了吧。文章将人物故事巧妙的融合在一起,分明是对社会,对人世的映射。问好作者。欣赏。
一:老林婆
我的邻居,我还没有生下来便已经是我的邻居。
我们两家虽然只有一墙之隔,走动却并不经常。平日里除了大人们出门见面互相打个招呼,就是住在他们家的老奶奶常来找我奶奶聊天。对于孩子,我和弟弟也不会去和他们家的孩子玩,因为我们只和男孩子玩,女孩子太爱哭鼻子。然而他们家没有男孩。
他们家的老奶奶很老,走路时腰弓的厉害,要想不跌跤,脖子就得抬的老高,像个老乌龟。但是喊她老乌龟未免“没有教养”了,奶奶平日里都喊她老林婆,所以我们周边的孩子们也都随着这么叫——如果老林婆也算得上敬称的话。
老林婆来我家总是喘着粗气,黑肿的脸上不断还会冒出新的伤疤,有的还带着没有干的血,像个老巫婆,怪吓人的。所以她只要“唉唉呦呦”的过来了,我和弟弟马上就会躲到一边去,看着她像个乌龟似的走过来,两只鸡爪似的小手在胸前来回扒拉着。奶奶可不怕她,听到她“哎哎呦呦”的声音就把头探出门来,问:“老林婆,小心脚下。她又打你了么?又不给你水喝?”
老林婆的眼睛就更加灰暗了,但是没有眼泪,一个劲的摇头叹气:“大姐,这回更糟了,就是连饭也不给我吃了。不给我水喝我可以喝生水,饭哪里去吃呢?她还不许我去讨。”
老林婆的样子比我奶奶老多了,但她一直喊我奶奶大姐。每当这时奶奶并不跟她计较,马上就会走进厨房去给她热些剩饭菜,之后老林婆就一边哭一边吃饭,拿筷子的干枯的手哆嗦着,像是手中捏着的不是筷子,而是几十斤重的石头。奇怪的是老林婆哭起来还是没有泪,又不会大声的哭,活像个夜猫子在叫,害得奶奶也跟着抹眼泪。
我和弟弟每每看不过去,总会跑到远处,掏出弹弓要射她。但这样做必会遭到奶奶一顿痛骂。看样子奶奶被她吓的太厉害了,我们一直想在奶奶看不到的情况下教训她——但大多时候也不必我们亲自出马的。通常老林婆饭才刚吃了一半,隔壁院子里那个女人就要大声的叫她:“老东西,又在那边乱说什么?赶快回来,看你回来我不剪下你那嚼屎的舌头!”
老林婆很听她的话,听到这声音马上就哆哆嗦嗦的回去,接着就听到老林婆鬼哭狼嚎。我只记得我被爸爸揪起了耳朵才会这样叫,但也没有叫的这么凶。那个女人的声音却不是先前那般大了,但她也在哭,口中说的什么听不太清,可是听的久了,就听出了一个大概:“看你儿子多想让你抱孙子,看,你个老不死的看这疤,高兴了吧?你们三个臭丫头也高兴了吧?”接着就是他们家三个从来不会笑的傻乎乎的女儿也哭。看来邻居家里的大人比老林婆还要凶狠百倍,他们家的三个女儿更加别想和我们一起玩了。
二:朱姨
朱姨就是邻居家的那个让老林婆都会害怕的女人。
朱姨平时很少出门,要打瓶酱油也会让女儿去,我们这群孩子很少见到她。印象中她凶得很,从来没有见她笑过。一张脸瘦巴瘦巴的,两只眼睛深陷进脸里,经常骂我们这些玩捉迷藏踩坏她家菜园的孩子,还会在我们大人面前告恶状。我们也很害怕她,尽量躲着不让她发现了我们。
偶尔看到朱姨,她总会挺着个大肚子。奶奶告诉我那是快要生了,说我们这些孩子就是那样出来的。
我不太相信奶奶的这些话,就去问妈妈,然而妈妈也这样说。我问妈妈:“你说我们家三个小孩(我还有个妹妹,她也爱哭鼻子,我们从来不跟她一起玩。但她也有很多自己的玩伴,可是她们也从来不和邻居家的三个女孩一起玩)就已经烦透了,朱姨都有了三个了,为什么还要小孩?”
妈妈说:“他们家没有男孩呀?以后不就要断种了吗?你还小,不会明白的。”
我的确不明白什么“种”,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还非要是种,但我知道了,朱姨也不喜欢爱哭鼻子的女孩。
三:林叔
林叔是老林婆的儿子。奶奶说他在矿里上班。
林叔经常会好几天都不在家,但他只要回到家里,总会喝得大醉,而且总要和朱姨吵上一架,还有就会传出一大片哭声。我忽而会听到三个女孩在哭,忽而又是朱姨在哭,要么就是她们一起哭。但这样的时候却听不到老林婆的鬼哭狼嚎了。看来她的儿子做到了妈妈常告诉我的两个字:孝顺。
但这样说又不全对。老林婆偷偷跟奶奶说过,不仅朱姨把她朝死里打,有时吊起来还不给饭吃,就连林叔有时喝醉了酒气不过,也会把她举起来往地下摔。这些跟妈妈说的不一样,妈妈说好孩子是不应该打爸妈的。我信妈妈的。
林叔确实喜欢喝酒,也喜欢抽烟。林叔如若回家,时间一定已经很晚。他会骂骂咧咧的叫门,把门拍的震天响,把我从半夜里吓醒,也害得我爸妈臭骂他一通。
林叔进屋之后,把自行车往地下一摔,也不会马上就睡,他还是要骂、要打,朱姨和她的三个女儿又会哭得厉害,吵的人睡不着觉。
林叔喝醉酒时骂人和平时我听到的骂声都不一样,高一句低一句,就像唱大戏一样,不过比大戏还让人烦听。起初我还会努力去听他到底在骂些什么,听的次数多了,就俞觉得他没有出息,骂来骂去每次总是那样几句话,不会多也不会少。我都可以背得下来了:他们都看不起我,背地里笑我废物,还以为我不知道?老子看不惯这些,真的以为我老林一辈子都不会有个男种,就这样断了后?想都别想,再过阵子等我有了男种,一定比他们谁的种都好,到时候看是谁瞧不起谁!
真是搞不懂喝醉酒的林叔,啥男种呀?把男孩说的这般难听!我只希望他们家别再大晚上的闹个没完。我要睡觉。
四:我们、她们、三姐妹
我们,就是我们一群男孩;她们,就是她们一群女孩;三姐妹,就是邻居家的三个女孩;既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她们。
三姐妹其实也挺可怜的。她们三个曾经来找过我,想加入我的队伍(我是一群男孩子中年龄最大的,理所应当的成了孩子王),和我们一起玩游戏。我虽然是男孩们的头头,但我们有规矩:不能收女孩。我不能随便破坏规矩,不然以后谁还会服我?但我实在不忍心赶她们走,奶奶经常对我说她们三个怪可怜的,叫我以后玩时要带上她们。我真是左右为难了,最终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举手决定,少数服从多数。
结果只有我一个人举起了手,也就是说我不能带她们一起玩。她们三个还不死心,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就要哭鼻子了。
我本来还在想其他的办法,哪怕先找个理由让她们替我们放哨也好。小斌忽然跳到她们面前,扮着鬼脸说:“还不走,我们才不会要你们呢!我爸说了,你们是怪物。朱姨生了五个孩子就你们三个活了下来,两个大胖小子都被你们克死了。这第六个还会死,因为你们是怪物!”
我爸爸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事情,我们还住的这么近,小斌这小子怎么可能会比我知道的还多?一准是在瞎掰!我正要严厉的批评小斌,三姐妹已经哇哇的哭着跑开了,惹得我的兄弟们哈哈的笑。
我后来想,三姐妹这么爱哭鼻子,就让她们加入女孩们吧,正好都爱哭鼻子,她们可能会愿意和三姐妹一起玩。
我找到女孩们的头头小倩,说了我的想法,没想到她还老大不高兴。她说:“那可不行,我妈说跟她们玩会很晦气的,她们会克死人呢,谁跟她们玩就会让谁以后也生不出男孩!”
她的样子那样严肃,看来我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五:地界
爸爸妈妈时常也会为了我们的邻居争吵几句。
他们争吵的原因无非就是为了我们两家的地界。常听爸妈说朱姨会在扎菜园篱笆的时候向我们家推进个一厘米、两厘米的,每年都会如此。妈妈总说要跟朱姨一家说个明白,但爸爸总是不让妈妈把话儿挑明。爸爸总说乡里乡亲的,又是近邻,为了点地皮不值得。
大概今年更甚,听爸爸说是十几厘米,好像这个数字超过了对于地皮“点”的尺度,值得把话儿挑明了,因为爸妈把林叔请了出来开始和他理论了。
我们三个孩子站在一边,看着爸妈正有说有笑的和一本正经的林叔说着什么,朱姨忽然像个泼妇一样高拍着两手,挺着个大肚子从屋里骂了出来:“千刀杀万刀剐的,黄天在上,谁要是占了你们家手指甲那么大一块地皮,谁不马上撞死在墙上谁是孬种!你们就是看我们家里没有个儿子,瞧不起我们,欺负我们,你们有没有良心了?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更加可恨的是,三姐妹也一起跟出来助阵,站在朱姨的后面小嘴巴叭叭的骂的挺凶,都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爸妈刚要解释,忽然“呀”的一声,老林婆双手握着一根木棍,已经朝我们这边冲了过来。她本来是要打我的爸爸,被爸爸躲了过去,她又忽而冲过来要打我们三个孩子,吓得我们魂不附体,赶紧往远处跑。正担心老林婆就要追上来了,林叔忽然快步向前,一把拉过老林婆,紧接着狠狠一脚把她踹倒在地上。老林婆手中的木棍一下飞出好远,自己也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
爸妈吓得脸色苍白,连连说:“不争了,不争了,为了点地皮,马上就要闹出人命,至于吗?干脆我们划出地界,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怎样?”
朱姨和三姐妹还在不停的骂着,尤其是朱姨,手拍的更欢,蹦的更高,一口一个杀人了,叫得人脑子疼。不过林叔到底是同意了爸妈划清地界的要求,说:“划清地界当然更加好了,免得以后再有人冤枉我们。”
我们兄妹三个本来想看到底怎样划清地界的,但实在不敢走过去,害怕老林婆忽然又跳了起来,抄起木棍打我们。索性躲进屋里,不管他们怎样解决,但我希望是离他们越远越好了。
六:新生与夭折
我们两家关于地界争吵了之后,联系更加少的可怜,除了老林婆还是经常的来找奶奶,大人们是见了面也不会打声招呼了。
我再也没有带着兄弟们翻过他们家的篱笆,甚至偶尔从他们家门口经过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老林婆又像条疯狗一样拿木棍袭击我们。
这样的日子大概又过去了几个月。
直到那一天,我们正在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远远的听到朱姨家里闹哄哄的,像是谁家里结婚摆起了大席。
我们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却听到有个女人在大叫,嚎的跟杀猪似的;看到朱姨家门口围满了一群大人,闹哄哄的说着什么,就连她们那群小妮子也在围着看。
我们本来害怕老林婆,不敢再走近,但看到自己家的大人们都在,况且小妮子们都不觉得害怕,我们的胆不觉也就壮了起来,探头探脑的走过去。
挤过人群,我看到林叔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猛抽着烟。他也不只是坐着,忽而又会站起来走两步,但一会儿又会坐下去,像我有时候憋了尿,又不能去厕所的样子。老林婆和三姐妹像稻草人一样只是站在门口,呆呆的向屋里探头望着。
听大人们说,是朱姨又要生了,接生婆就在屋里侯着呢,没准就会生出个大胖小子。
我不知道生孩子还要大声的叫唤的,也不知道这在屋里叫唤的到底是不是朱姨,平时她可就没有这样叫唤过。
我本来想问一问讲的最凶的李叔,屋里忽然就传出来一个小孩尖利的哭声,紧接着就是一个老太婆更加大的声音说:“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得有六七斤重呢!”
林叔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扔掉手中的烟头,跑到人群这里给大人们递烟,边展开一脸的皱纹笑着说:“大家回吧,回吧,改天一定请你们喝喜酒,一定要来。”
一定一定。大人们高兴的应着,却还不肯离开。
林叔发完了手中的烟,扔掉烟盒,说还要去拿,让大人们等,回头正好看见老林婆在推门,其实老林婆听到是个男孩后就一直在推,只是还没有推开。
林叔忽然快步向前,一把拎起老林婆,龇牙咧嘴的吼道:“你想干吗?”
老林婆怯怯的说:“我想抱抱孙子。”
林叔猛地一个嘴巴子把老林婆掴出好远,瞪着躺在地上的老林婆吼着:“你那脏爪子想把我儿子给抱死吗?你也想让我绝后么?”
这时抽着烟的和在等烟的大人们忽而都自觉的散开了,各自回家去,只有我们一群孩子还在傻傻的看。
不料老林婆居然爬了起来,瞪大着眼睛,脸上还留着“五指山”,像鬼似地挣扎着朝我们这边走来。所有的孩子都惊呼一声,四散逃离。
等到跑远了,才发现老林婆不是在追我们,她是找我奶奶去了。我怕她对我奶奶下毒手,赶紧带着兄弟们返回去,掏出弹弓准备还击。
老林婆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抄根木棍打我奶奶,而是万分高兴的叫着:“大姐,大姐,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呢,我又可以抱孙子了。”
老林婆和奶奶说了一会儿话,高高兴兴的回去了。奶奶却不是很高兴,自言自语说“但愿孙子会让你抱”。
老林婆有没有抱上孙子我不知道,只是今天一直都听得那孩子在哇哇的大哭。尤其是到了晚上,别人都睡了,他哭得就显得更凶,怪烦人的。
奇怪的是,好不容易睡了一觉醒来,那孩子就不哭了,可是林叔和朱姨还有三姐妹却哭的不行,倒比那孩子哭的还凶。
到了傍晚,也听不到任何人哭了。我问奶奶,他们家怎么大人也哭呢?奶奶说:“一准是孩子又没了。哎,作孽啊,作孽啊!”
没了?林叔一家也太不小心,怎么不好好看着,就让别人给偷了去呢?不管这些了,丢了或许还可以再找的回来,吃过饭我却要和兄弟们去玩了。
我们在离我家不远的胡同口集合之后,我对其余的人说:“知道朱姨昨天生孩子了吗?昨天还哭,今天就没了,被人偷了去了。”
小斌马上接过话说:“才不是呢,我爸说没了就是死了,和其他两个男孩一样,都得丢到乱坟岗子去。我爸叫我们以后不准去乱坟岗玩儿呢,怕招鬼。”
我倒抽一口冷气:死了,死了。妈妈说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多可怕。
七:永别老林婆
朱姨刚生下的孩子就死了,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先前的模样:林叔还是经常大醉而归,朱姨还是时常弄的三姐妹哭的死去活来。唯一的一点变化,就是老林婆不再经常来找奶奶了。具体的说,是开始一两个月偶尔会来,往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我们孩子见不到老林婆,自然欢天喜地。大人们也似乎没有太在意,只有奶奶有时还自语两句:老林婆好久没有来找过我了,不知道她到底过的怎样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着,不会因为谁的不出现而有丝毫的迟疑。大人们依旧天天工作,我们照旧天天玩着那些玩不腻的游戏。一晃眼已经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老林婆依旧一面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有一天,我们硬着头皮从朱姨家门前经过,要去河边玩。军军猛然发现朱姨家的茅草屋上落着几只乌黑的鸟,嘎嘎的叫着。那茅草屋是老林婆一人住的,朱姨一家住的是瓦房。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鸟,看着倒不像是鸽子,也不知道朱姨家何时养的鸟。但是看不到朱姨和老林婆,我的胆子不觉大了一点,偷偷掏出弹弓就要去射。兄弟们看到我去射鸟,也都掏出弹弓去射。不料我们瞄的不准,鸟一只没有打到,全部惊飞了不说,不少石子还弹到朱姨的瓦房上面,砸的噼啪响。
我们看到那些鸟并没有飞远,像鹰一样在茅草屋上面盘旋,有一两只就要落了下来,赶紧又掏出石子打算再射。朱姨忽然冲出门来,见是我们捣的鬼,脸一下子绿了,扯开嗓子大叫:“小兔崽子,看我抓到你们不剥了你们一层皮!”说着就顺手抄起门边的锄头,向我们冲了过来,吓得我们赶紧往回跑,河边也不敢去了。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爸爸忽然满脸堆着笑对妈妈说:“我们虽然关系不怎么好,可人家既然开了口,我不去帮忙说什么也过不去,毕竟邻居好些年了,你就别较真了啊。”
妈妈放下了已经夹起的菜,说:“帮,帮,帮什么帮?这个时候想起我们了,平时吵架的时候,看她那个要死要活的熊样!”
爸爸劝着妈妈说:“她朱姐不好是朱姐,管林姨什么事呢?老人家一辈子不容易着呢,一天福也没有享过,到死也不能风光一回?”
妈妈忽然很生气,说:“风光?随便卷了张破席,抬到山上埋些土,可能连坑也不给挖一个,也叫风光?死了一个多月姓林的和姓朱的才知道,都臭在屋里头了,蛆都爬到院子来了也不……唉,你说说,现在知道了,啊,哭也不哭一声,连送丧的酒席也不舍得办上一桌,这也叫风光?真不知道他俩这几十年是吃什么长大的!”
爸爸陪着笑说:“看你说些啥呢,孩子们听到了不好。再说,人家埋都没有埋呢,你咋知道就不给挖坑呢?就是畜生,也做不出这事呀?咱就这样说定了啊,明天我帮忙去抬。”
妈妈更加生气了,说:“你去你去,你要做老好人没人栏你,我就是要说给孩子们听!”妈妈忽然把筷子来回指着我们三个,说:“你们三个给我听好了,以后等你们长大了,如果不孝顺这就是个教训,会落一辈子骂名的!”
妈妈平时很少骂我们,对我们这样生气还是头一次,吓得我们赶紧低下头去。我心里嘀咕着,说着朱姨家的事,怎么又怪到我们头上了?大人们就是不讲理。
一直没有说话的奶奶忽然放下了筷子,长叹了一声说:“我吃饱了,你们吃吧。哎,作孽啊,作孽啊!”说着起身回房睡下了。
奶奶平时是我们的保护伞,爸妈只要想对我们发脾气,见到奶奶马上就没了威风,所以我们平时都爱跟着奶奶。现在奶奶去睡了,我们怕爸妈又要对我们发火,赶紧跟着奶奶一起去睡了。
八:奶奶
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天气还很凉,要穿上薄线衣才行。这几天忽然又热的出奇,又得穿上短褂才行。
我们几个寻思着山上的蝎子一定都该躺在石头下面乘凉了,是时候捉一些来吓吓那些小妮子们,也杀杀她们的威风,长长我们的士气。
下午,我带着兄弟们去了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小山——远处的高山我们怕累。希望小山不会让我们失望。
山上的野花正开的烂漫,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芳香直往鼻子里灌。我们像是在郊游,一边随意的翻弄着石块,一边畅快的谈笑,谁也没有觉得累。
这山的景色实在很美,只可惜一个个土坟横七竖八的遍布在山上,像是人的头上被砸出许多的土包,大煞风景。偏偏我们又特别害怕土里的东西,所以见到挡道的坟墓必然绕而行之,队伍只能弯弯曲曲的向山顶行进。
我们打算一直这样走到山顶,然后从另一条山路打道回府。有没有收获倒无所谓,反正今天玩的也挺高兴,除了见到好多令人讨厌又令人害怕的土坟之外。
走到山脚时,一个新建的低矮的土坟刚好建在小路的旁边,一些土甚至堆到了路上。山路本来就很狭窄,加之我们一群小鬼谁也不想踩到用来堆坟的土上——那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他们晚上会来勾魂的——于是我们严肃的、小心翼翼的绕过它。我以为大家已安全通过,正要说笑之时,小林忽然丢了魂儿似的快步赶上我,扯着我的衣角,结巴着小声说:“那个……那个新坟,底下好像露出一只手!”
我马上吓的头皮发麻,故作大胆的责怪小林说:“你胡说!大白天的你吓唬谁?还是眼花了吧?”
其余的人也已经被小林的话吓的发抖,又不敢转过眼睛去看,都跟着责怪小林。小林马上就要哭了出来似的,委屈的说:“是真的,不信你们看看。”
我本来不敢看,但这一切万一只是小林在吓唬我们,而我却又被吓得屁滚尿流,以后我这个老大还当的下去吗?我只好硬着头皮扭过头去。这一看不要紧,在坟的底端确实从坟墓里伸出来一角破席,还有半只胳膊。那鸡爪似的手,尽管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那似乎一辈子也没有换洗过的黑麻布衣服,尽管只可以看到一段衣袖,这些不明明就是老林婆的吗?难道是老林婆死后变作厉鬼,要来索我们的命吗?当下不及多想,撒腿就跑。兄弟们见我这副摸样,知道到大事不妙,也跟着我没命似的撒开双腿就往山下跑。待我和弟弟跑到家里时已是双腿发软,浑身湿透。
我和弟弟咕嘟咕嘟的各喝了半瓢生水,还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恰巧此时爸妈都不在家,我俩就跑到奶奶屋里,哭着告诉奶奶:“老林婆要来索我们的命,怎么办?”
奶奶劝着我俩不要慌,慢慢的跟她讲。待我俩哭着你一句我一句把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个清楚,奶奶叹着气说:“作孽啊,作孽。你们别怕,老林婆不会来索你们的命,她这是想抱孙子呢!”
我们担心这是奶奶在安慰我们,还是害怕,不住的哭。奶奶就笑着对我俩说:“都是几年级的学生了,有文化的人,一点出息也没有。来,坐近一点,我告诉你们怎么回事。”
我们本来就紧靠着奶奶坐着,现在靠的更加紧了。奶奶两手轻轻的握着我俩的四只小手,说:“老林婆的命也跟你们朱姨差不了多少,一直都生不出男孩,天天被人说闲话,也经常挨打,到了好大年纪才生下你们林叔。你们林叔刚生下来,只有一两斤重,大一点的鞋就可以放的下他。那时好多人都劝老林婆把你们林叔给扔了算了,反正养不活。老林婆是个好样的,死活就是不肯,天天当个宝贝一样伺候着,没奶就给他喝羊奶,陪着笑脸东家借西家讨,你林叔就跟小羊抢奶喝,这不也活的好好的吗?就是忘了长良心了。等你们林叔稍稍长大了,大概像你们这般大的时候,老林婆更是把他当个宝,自己打不得、使不得,别人更是打不得、惹不得,不论他犯下多大的错,就算动手打了老林婆,她都忍的下。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你们林叔就是从那个时候学坏的。老林婆家里人呢?也不反对老林婆疼自己的儿子,毕竟你们林叔是他们林家唯一的男种。哎,我那时就常劝老林婆应该多管管小林,免得以后孩子大了养成了坏毛病,再想管他就太难了。可惜老林婆不领我的情,狠狠的骂了我一场,气的我以后都没再劝过她,一直发展到现在这个模样。其实也该怪我,我当初多劝几回或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奶奶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抹起了眼泪,害得我和弟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这是奶奶第一次在我俩面前哭,也是第一次对我俩说了这么多邻居家里的事。尽管我们也没有听太懂,但是,这些仿佛使我对不久前的晚上,妈妈在饭桌上教训我们三个孩子的话,有了一些更深的理解。而且我还知道,原来羊奶也可以养孩子的,尽管会少长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九:新房与新生
日子一天一天实在过的太快,眨眼之间,又是几乎两年从我的生命中流失。
两年的时间,有的人家可能要添丁,有的人家可能有老人会永远的离开,也有可能是风平浪静。我们家这两年里,除了我们三个孩子个儿都窜高了不少,其余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而墙外的林叔家,朱姨又生了男孩了。
这一回和上回很不同,朱姨没有请接生婆到她家里去,直接住进了医院,让医院的医生帮忙接的生。
等到我知道这些后,林叔已经欢天喜地的把朱姨接回了家。再次见到朱姨,她已不像以前的朱姨了。她明显比以前胖了很多,没事时总爱抱着儿子出门来晒晒太阳,打酱油也是抱着儿子亲自出马,而且脸上还有了笑。
他们的这个儿子叫新生,意即新的生命的意思。这个孩子是否有别的大本事我不知道,但自从新生住进了他们家里,我再也没有听到他们家里有过特别凄惨的哭声。林叔每晚早早就回家,回来时也绝不喝的大醉,而且离的好远就会大喊:“儿子,爸回家了!”林叔停好车后,也不会大声的开骂了,跑进屋里就抱着新生亲一个又一个,一口一个乖儿子。
朱姨再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打过三姐妹,平日里就抱着新生,大声的唱些难听的歌给他听,像鬼哭似地。实在累了,就把新生交给三姐妹去哄,而且三姐妹也同样要唱歌给他听。当然,朱姨把新生哄的哭了可以,三姐妹如果犯了这样的错误,挨朱姨一顿打还是照样躲不过去的,但相比之下,三姐妹的日子已经比以前过的舒坦多了。
新生还没有断奶呢,林叔和朱姨就决定为他建好娶媳妇用的新房了。
也不知道林叔家里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明明每月只有林叔几百元的工资维持一家的生活,除去吃喝和人情礼节哪里还会有结余?可是一栋小洋楼数月之间就拔地而起,挡住了我家的不少阳光。不久后林叔一家全都搬了进去,三姐妹也跟着沾了新生的光。
新生一岁生日的时候,林叔高兴的来到我家给我们发喜糖。爸妈接过喜糖,高兴的祝贺他喜得贵子。林叔脸上的笑意更加浓了,颇有感触的说:“这也得感谢医院呐。不知道是接生婆铁了心的不想让我老林有男种,还是人家医院破了别人给我下的咒?哎,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你们有空真该去看看我的儿子,白白胖胖的,一看就知道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一定是大富大贵,百岁的命!”
爸妈无奈的笑着,本来还要说些什么,林叔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去别家发喜糖去了,留下唉声叹气的爸妈。看着林叔一蹦一跳远去的背影,妈妈生气的说:“你生了个龟儿子呀?还百岁!我倒要看看,到底哪里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真没有见过这样夸自己孩子的!”
但是,无论如何,林叔一家似乎已经跨入了新生。
十:不能玩的玩伴
或许爸妈终于觉得林叔家的洋楼过于高大,过于挡着光线了,我们家也盖起了洋楼。
新的洋楼比旧的洋楼好看很多,但林叔一家的洋楼毕竟已经住了几年。此时的新生已经有六岁了,我也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尽管如此,我依然是一个孩子王。我们不仅保留着原来的队伍,还新增了不少的兄弟们,包括附近的五六岁的孩子们也一并由我带着玩儿。当然,我们依然只收男孩。
我几乎是办了一家业余的托儿所,这帮兄弟们放学后余下的时光就是我说了算。这一切只因为他们的父母信任我,交给我他们放心。
一天,朱姨忽然到我家里,说是特地来找我。她笑脸盈盈的对我说:“你以后能不能也带新生一起玩儿?这孩子懂事的很,也老实,和他相处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忽然想到朱姨骂人时泼妇似的样子,害怕我稍有不如她意的时候她会找到我家里来骂,一时语塞,不知怎样是好。朱姨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忙说:“你放心,新生一定会听你的话,我相信你们不会欺负他,我一定不会找你们任何麻烦的。”
听到朱姨这句话,我就像吃到一颗定心丸,况且,我甚至不确定这是否是朱姨第一次在对我笑?咱不能把人家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赶紧应了下来,连连点头,答应会好好照顾新生。朱姨见我郑重其事的承诺了,高兴的走开了。
第二天,新生就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很快我就发现,想和新生相处,简直比把冰和火融在一起还要困难。
孩子们本来就爱打闹,可是即使是比新生再小的孩子,新生伸手打他一下可以,别人一旦碰了新生,那可了不得,他马上就会重重的还击,还不待我去批评他,他居然先哭了起来,跟谁砍了他一刀似的,哇哇大哭着跑去朱姨那里告状去了。
朱姨呢?她可完全不像当初答应我的那样,马上就会泼妇一样找到我们,统统臭骂一顿,完了还非要找到打新生的孩子,狠狠揪着他的耳朵找到他的父母去理论,甚至逼着我把打新生的所有“杂种”赶回家,不准再带他们玩儿。你说我能听她的吗?如果那样的话,过不了几天就只剩下我和新生一起玩儿了,然而即使是我,也不会乐意和新生那样的孩子一起玩儿。
几次三番,三番几次,我们谁也不愿意带着新生一起玩儿,甚至远远的见到新生向我们走来,我们马上就会躲得远远的。
为此,朱姨甚至几次去我们家里告过我的状,说我故意欺负新生太老实,容不下善良的人的存在,再不好好管管长大后不会好到哪里去。把我气的呀,真想冲到她面前狠狠掴她两个嘴巴子。幸好爸妈理解我的苦衷,当着朱姨的面满口答应着,对着我一个人时又鼓励我说:好儿子,做的好,打不起咱还能躲不起吗?
十一:傻子
我们不带新生玩儿,朱姨除了生气,也没有一点办法,无可奈何只好恋恋不舍的把新生送进了学校。
可新生在学校里也没能过的怎样好,照样天天和同学闹别扭,朱姨也几乎天天泼妇一样跑到学校里去骂,甚至骂批评了新生的老师们,有几次,连校长也顺带着被臭骂一通。
后来新生实在没有办法在学校里呆下去了:上课时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同桌,下课时所有人都躲着他,就连老师们也尽量躲着他,尽量避免遭到朱姨的臭骂。有好多男生,因为害怕放学后在校门口遭到怒不可遏的林叔的痛打,见到新生就像见了鬼一样跑开,越远越好。
被迫无奈,朱姨只好让新生转学,然而总是过不了两个月,新生再次回到了家里。
自此之后,新生就成天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古代闺房中的少女。
我再想了解新生的生活,就只有偶尔从朱姨同街坊邻居们的自言自语中听到:我们家新生一顿都能吃六、七个馒头;我们家新生怕见太阳,嫌晒的慌;我们家新生天天看电视,他最爱看动画片,笑的可甜呢;我们家新生不喜欢和别人讲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问他为什么他就生气的厉害;我们家新生长的可快了,现在个儿差不多比他爸还要高了……
然而,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他。
忽然有一天,新生出了家门,恰好被我看到,但差点没有把我吓昏过去。
他已经完全不是我之前所认识的那个新生了。他现在依然长的很黑,而且胡子邋遢;头发长到了披肩,而且油腻腻的,显然很多天没有洗过;他的个头确实窜出了好高,甚至比我还要高出一些,然而四肢僵硬,没有一点儿年轻人的活力与朝气;他走路时两眼只看着地面,尽量避免与任何人类的目光接触,那双眼也是死鱼一般,没有丝毫的光芒;嘴巴微微张着,很空洞,似乎从来就没有笑过。总之,他身上除了衣服是刚刚换过的,其余的一切都好像是埋藏于地下几千年之久,今天此时刚刚出土。
如今在我们眼中,新生早已经是一个傻子。
十二:欠债与还债
欠债,是林叔一家盖房子的钱,全部都是从他们的亲戚那里借来的。当初他们家每一个亲戚都或多或少的借给了他们钱,如今已经欠了好多年,也还是一分未曾还过。
为了这个,林叔和朱姨似乎要和他们两家所有的亲戚闹翻了。即便是闹翻了,偶尔还要打上一架,那有怎样呢?林叔依旧没有钱来还债。
亲戚固然是亲的,但即使再亲,也还有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约束不是?林叔和朱姨的亲戚们可是没有他们那么大的耐心“等新生长大后去还债”,或许他们现在根本不相信新生以后会有这个能力。闹来闹去,总不能意气用事,闹出人命来,亲戚们也不会始终相信林叔和朱姨的“鬼话连篇”,终于撕破了脸,放出话来要法庭上见,决心逼着林叔和朱姨抵押洋楼借贷款还清债务。
十三:未来是结局
林叔和朱姨的脸上的笑又少了许多,朱姨又瘦了许多,甚至比先前还要痩;林叔又经常喝酒喝的大醉了;只是他们家里比没有新生前少了吵闹:林叔不会打朱姨,不会喝醉酒后骂骂咧咧的回家,把门敲的震天响;朱姨不会打三姐妹,不会成天哭得惊天动地。
然而这笑的确是少了许多,唯有林叔和朱姨谈到他们的儿子新生时,那笑才会猛然从藏着的面皮底下跳出来,笑得满面红光,似乎未来又充满着希望。
不错,新生的确一直都是他们的希望。但这希望到底能够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喜悦,就只有未来能够验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