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聪
所有的人生在开始的时候都是一粒种子,你给与了种子什么样子的照料,也许种子就会还给你什么样子的果子。阿聪,一个有点自以为是的男人,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在一次次的选择面前失去了自己的原来。结局也许就只能是这样了。问好作者!
算算,阿聪已经三顿没有吃饭了,从昨天早上吃了最后一块钱买的一个包子。一直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他的肚子早已叽里咕噜响个不停。他勒了勒裤带,看看头顶上火辣辣的太阳,狠狠的骂了句脏话,他不甘心的咽了咽口水,抬腿朝巷子里走去。
这是条热闹非凡的巷子,两边挤满了卖菜的,卖米线的,卖包子的,吆喝声不断。他一面走一面盯着那些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看,口里不停的分泌着涎水,有时,还溢出了嘴角,他不得不伸手擦擦。他之所以走进这条巷子,是因为他的大儿子住在巷子的尽头。
说起大儿子,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那刁钻凶恶的儿媳妇。他的儿子是招进去的,儿媳妇天生一副泼辣相,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前一次,她还指桑骂槐的骂他是个老淫棍,只因她看见了他偷她晾在阳台上的内衣。他的儿子是典型的妻管严,在老婆面前屁都不敢放。他曾无数次的骂他是龟儿子,没出息,要是换成了他,顺手抄起橱柜里的铲子,一铲子挖下去,保准把她嘴挖歪了,看她还敢管?当然,他也知道儿子对他怀有敌意,就连刚满三岁的孙女,每次见到他,都捂着鼻子抛开,喊妈妈,他好臭。尽管他清楚这一家人都厌恶他,但是他现在饿极了,身无分文,所以,他必须厚着脸皮去讨顿吃的。
这时,在他前面的一个穿棕色衣服的中年女人揭开一层蒸笼,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雾气过后,就见蒸笼里正躺着些白花花热气腾腾的包子。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掏钱买了一个,他咽了咽口水,盯着那包子,目光就移不开了。他记起昨天早上,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也有一个中年妇女买了一个包子,正要咬下去,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一把抓住了中年妇女,妇女尖叫一声,慌忙拍打着小乞丐。可小乞丐抓得很紧,似乎不知道疼,还是死紧紧的抓着。妇女递给他一块钱,叫道,拿着拿着,滚开滚开。小乞丐还是不松手。嗨,他不要你的钱,要你的包子哩!旁边一个卖菜的叫道。妇女帮把包子递给他,他才放开妇女的衣服,拿着包子走了。那妇女一边用纸擦着那一团黑乎乎的指印,一面骂骂咧咧的走了。
阿聪回想着小乞丐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骂道,妈的,小乞丐是人,老子不是人吗?小乞丐有吃的,老子没有吃的,老子混得还不如小乞丐。他想,脸皮厚一点总是好的,自己如今饿肚子,就是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度。
想着,迎面就走来两个穿紧身制服的女孩,头发高高盘起,面色白皙,该凹的凹,该凸的凸,每走一步都说不出来的风骚,这对阿聪来说是一个致命的诱惑。他盯着她们看了很久,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她们射过来的针一般的目光,但他不在乎,只要有的看,这针扎得又不出血又不疼,被扎两针又有何妨。在擦肩而过时,她们不约而同的“呸”的一声,就碎了两堆吐沫在他面前。他盯着那两堆吐沫看了很久,直到她们走远了,他转过身来,对着她们的背影也碎了一口。
这时,他就想起他的姘头,那个早没有了消息的女人,她叫阿凤。
他和阿凤是同一个村的,年轻时候根本就不熟,只是彼此知道村里有这么一个人,顶多就是见面了打一个招呼。可在十几年前,他的老婆死了,他的五个子女都各自出来讨生活。他在家也呆不下去,那一场丧事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其实他本来就没有什么积蓄,总之,他在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来到县城,他在一家工地上找了一份挑砂浆的工作。那时他正当壮年,膀大腰圆,有使不完的力气,做两个人的活吃一个半人的饭,连工头都喜欢他。工地上的人都是在食堂里吃饭的,在食堂里,他就遇上了阿凤。
阿凤是食堂里的员工,头上经常戴着一顶破旧的白帽子,腰里系着一块沾满油花的围腰。两只脸颊红通通的,一双手在水里泡得久了,又红又肿。整个食堂里,就数她的嗓门最大,经常吆喝着排队排队。所以,她也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些从工地上下来的汉子,打饭时,都嬉皮笑脸的叫着,阿凤,多给大哥一勺汤,大哥给你好处哩。说完,整个食堂的人都笑了。阿凤就白了他们一眼,冷笑道,想要我多给一勺汤,下辈子都要看你造化,这辈子,你们都不配。
更有甚者,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她一个荤笑话。她往往不屑的冷哼一声,继续大声的吆喝着。
但阿聪从来不这样,他打饭时都是规规矩矩的。在他眼里,阿凤能给他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这时,阿凤也觉得阿聪是与众不同的了,所以,对他也就与别人不同了。后来,遇到的次数多了,他们也就慢慢的熟了起来,熟了,后面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聪大哥,你怎么来这里打工了?”阿凤问。显然,她还不知道他家出了变故。阿聪不回答,他清楚得很,要是他说出家里的变故,她铁定看不起他了。反问:“你呢,怎么也来这里干活了?”阿凤叹气,“哎,别提了,我家里那挨千刀的,天天出去喝酒赌钱,醉了输了,回家来就打我,拿不出钱给他,他还叫我出去卖呢,你说,这还算是个人吗?”阿凤一面说着,一面搂起袖子给阿聪看她手臂上的伤痕,一面眼眶就红了。
阿聪听着这些话,越琢磨越觉得是在骂他。他没有看她的疤,直接就看见她泪水啪啦啪啦的掉下来,不知为何,他的心软了,心头一热,一把就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阿凤,你放心吧,有哥在哩,看谁以后还敢欺负你?阿凤并没有拒绝,任由他的手在背上游走着。再后来,他们就真的搅在一起了。
阿凤已是三个孩子的妈了,但在阿聪柔情的引诱下,她还是把持不住自己,心甘情愿和他搅在一起。她想,女人总是这样,看不透男人的伪装,其实,女人比男人更拒绝不了温柔。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阿凤的男人找来了,腰里别了一把看似杀畜生的刀,狠狠的把食堂砸了一番,当着围观的人就抽了阿凤三个耳光,接着拽着阿凤就走。那些曾经说过要给她好处的汉子,站在一旁,一个个瑟瑟发抖,生怕阿凤的男人知道自己曾经开过她的玩笑后捅自己两刀。阿聪站在人群里,看着阿凤向他投来求救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赶忙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户外面,似乎那外面的风景好得很。阿凤挣脱她男人的手,跑回来扑通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衣襟,哀求道,聪大哥,你救救我吧!他会把我的皮剥下一层来的,你救救我吧!阿聪拼命的拉着自己的衣襟,一步步往后退,仿佛他就是那高贵的妇女,阿凤就是那脏兮兮的小乞丐。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言语,就听见他男人吼道,我来请我的老婆回家,这时我的家事,谁敢管,我和他拼命。说完,抽出那杀畜生的刀,就瞪着阿聪了。
阿聪顿时慌了,也向阿凤哀求道,阿凤,你男人来请你回家哩,你就跟他走吧!你一个妇道人家啊!阿凤听他这样一说,惊呆了,那握紧的手渐渐松开了。阿聪就眼睁睁的看着阿凤被她男人拽走了,他明显的看到,阿凤眼里的哀求瞬间变成了怨恨。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打听阿凤的消息了,但是,阿凤那凛冽的目光却深深的刻在他脑海里。
再次遇上阿凤时,是一年后了,他挑砂浆有了点积蓄,就开始大吃大喝起来,闲着的时候,还去那些狭小的巷子里转一圈。阿凤就在一条巷子里的一家小旅馆门前坐着。她见了他,也当不认识的一样,目光轻慢的飘向别处。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靠上去,笑道,阿凤,我给你五十。阿凤也笑,你给我五百,我也不会让你碰一下。阿聪说道,阿凤,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别跟钱过不去啊!阿凤冷笑,哼,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不起你。阿聪呆住了,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朝着另一家旅馆走去。以后,阿聪都要在阿凤面前走一圈,然后大摇大摆的走进旅馆去。出来时,都要大声的叫一句,给你五十,不用找了。但是,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这并没有激起她失去他这个大客户所生出的后悔。相反,她很坦然,仿佛知道他付不起五十块钱一样。
再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没有再见到阿凤了,他经过了好几次,都没见阿凤坐在那儿了。他向阿凤的一个同行打听,那女人一边往嘴上涂抹猩红的口红,一边伸手道,五块。阿聪掏了五块钱递给他,女人头也不抬,说道,她被抓了。阿聪吃了一惊,被抓了?因为什么?女人冷笑,因为什么?钱呗!去贩毒了呗,和一个毒贩子一起被抓了,这回啊!肯定出不来了。女人有些幸灾乐祸,似乎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而庆幸。阿聪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以前的所做所为都太不值了,早知道她是这等货色,自己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去做给她看呢?哎,阿凤,这个女人!
想着,他在一扇朱红的铁大门前停了下来,一股浓浓的饭香从门缝里窜了出来,他伸出手使劲的拍门,儿子一家肯定在吃饭吧!拍了好一会,大门总算吱的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儿子,见到是他,原本带着微笑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哎,你来做啥呢?他拍了拍肚子,哦,我还没吃饭呢!儿子冷声道,你没饭吃来找我做什么,我自个都没饭吃,当年,不是你逼得我们兄妹六个没饭吃的吗?阿聪听了这话,有些怒了,我是你老子,来你家吃顿饭是错吗?儿子说,你不是能打工,能养活自己吗?阿聪叫道,我都50岁了,谁还要我打工?以前我养了你,如今,你养我,不应该吗?儿子冷笑,你养我?我呸。这时,儿媳妇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阿波,谁啊?阿波回答,一个捡破烂的。儿媳妇道,你管他做啥呢?赶快来吃饭,我还等着送女儿上学呢。阿波答应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抽出一张,塞在他手里,拿着拿着,赶快走,不要再让我们一家人见到你。阿聪说,一百块?不够。儿子叫道,一百块还不够,我们三个人都要吃一个星期了。阿波,儿媳妇的声音又传来。阿聪说,你知道的,现在吃饭那么贵。阿波无奈,他听见媳妇的脚步声出来了,要是让媳妇知道是这个人来了,家里必定又要鸡飞狗跳一番,他又抽出两张塞给他,拿着,快走快走。说完,啪的把大门关了。
阿聪摇摇头,骂道,王八蛋,儿子养老子,不应该吗?他又朝着巷子往回走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一家餐馆,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他选了一家还不错的餐馆,要了一份小炒一碗豆腐汤一大碗白饭。服务员还未上菜,指着菜谱道,三十五块。餐馆里先吃饭后开钱的规矩他是知道的。看着服务员傲慢的态度,他有些火了,掏出一百块,狠狠的拍在桌子上,再加一个排骨汤。看着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他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看不起我吗?老子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有的是钱哩。
这是阿聪吃得最饱的一顿了,除了餐馆,他感觉肚子都快撑破了,他扶着圆鼓鼓的肚子,像个孕妇一般,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吃了饭,他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走到城市口,他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回家。他已经八年没有回家了,这次,他想回家了。走了一段路,他又回头看看高楼耸立的县城,他突然很同情自己,这偌大的一个地方,怎么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这样想着,他使劲擤了一把鼻涕,朝着家走来。
阿聪站在门口的李子树下,细细的观察着他的家。围墙早已被雨水冲垮了,大门敞着,向里望去,满院杂草,枯黄枯黄的。他朝里走去,忽然,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他低头看去,见是一滩牛粪,他碎了一口,想,定是有孩子在院子里放过牛吧!他推开堂屋门,里面倒是亮堂得很,大束大束的光线从房顶上照下来,使整个屋子一目了然。他仰着头去看屋顶,一阵灰尘从房檐上掉了下来,迷了他的眼睛。他顿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退了出来,揉了好一会,才勉强睁开,他又去推厨房门,这次他似乎有了经验,老早就用手遮住了眼睛。但他没想到要连鼻子一起遮住,刚推开门,一股霉腥味就充满了整个鼻腔,厨房里什么也没有,灶台里结满了蜘蛛网,旁边一个铜盆,已是锈迹斑斑。他退了出来,又进房间去,房间里也亮堂得很,放佛亮着好几盏灯。他走到床边,床上有一床干硬的被子。看到被子,他就欣喜若狂,叫道,可以睡了,可以睡了。他把床弄得平整一些,就躺了上去。他想,晚饭是不用愁了,早上顺带吃了,肚子一点也不饿,哎,要是有一瓶酒……不一会,他就鼾声大作。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从瓦片中投下来的光线看,天还没亮透呢!躺在床上,他开始思索以后的生活,儿子给的这点钱是不够用的。他想起了他的土地,他有很多地,但自从他走了,他的地就被村里人给种了,如今,自然而然成为他们的了,但还有一块,他记得很清楚,是他租出去的,租给了阿三,租金480。这块地又大又平,种玉米能掰七十箩筐。如今,他想收回来了,他要生活,就要种地,就这一块地,他就能养活自己。
想着,他一骨碌爬起来,刚出门,就见村里的阿东和他媳妇从门前跑过,见到他,有些吃惊,阿东问,聪大叔,回来了?还不等他回答,阿东媳妇就尖着嗓子接口道,怎么想得起回来了,这些年都不见回来,都以为你发了大财,看不起这小山村了。阿聪笑笑,问,你们要去哪里?阿东说,去阿贵家,他媳妇昨晚死了,今早叫去帮忙。阿聪有些惊愕,死了?怎么死的?阿东媳妇冷冷说道,怎么死的,还不是和以前聪大婶一个死法,都是和阿贵吵架弄的。说完,瞅了阿聪一眼,朝着阿贵家去了。
哦,又吵架死了一个女人吗?阿聪自言自语,这让他想起了他的媳妇,阿东媳妇口里说的聪大婶。他的媳妇叫凤兰。
他的媳妇是让他给活生生逼死的。架是怎么吵起来的,他现在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抓着她的头发,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大儿子和大女儿来拉着他,小女儿和小儿子拉着凤兰,那一晚,直到他闹累了,才消停下来。第二天晚上,他又开始打她,她一边哭一边躲让着,他不许她躲,她不听,他顺手抓起一个秤砣朝她砸了过去,她的额头上顿时就出现了一个血窟窿,他看着她满脸的血渍,拿起一条绳子仍在她身上,说你去死。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她真的就吊死在门前的那颗李子树上。
出殡那天,他的五个儿女哭得死去活来,他跟在后面,没有一个人理他。他找到村长,说你找一个人扶着我上山,我走不动了。村长是他的堂弟,当时就吼道,你害死了她,还有脸叫人扶你?你自己怎么不去死?他觉得这是有史以来听过的最不给他面子的话了,从此,他就对小村长生出了恨。玉米刚出苗那几天,他假装喝醉了酒,一脚一脚的踩在小村长家的玉米塘里,那刚破土而出的玉米苗,又被他踩了深陷下去。
自从凤兰死后,他的五个儿女对他恨之入骨,特别是小儿子,那一年刚上初一,母亲入土的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和他有过任何联系。现在,他的儿女,除了大儿子外,没有一个与他有过联系。记得有一年,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他的小儿子吸毒,要他拿钱去取,他当场就把信撕得粉碎,骂道,嗨,老子都穷死了,还去取他吗?到如今,是彻底没有音讯了。
想到这儿,他抬头去看那颗李子树,它越发的粗壮了,初春之季,刚刚抽出几个新芽。他收回目光,觉得自己运气太好,刚回来就碰上这等事,他不去收地了,转身朝阿贵家走去。
阿贵在堂屋里对着他媳妇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无暇顾及他,倒是阿东媳妇眼尖,问道,人家死人了,你来做什么?阿聪说,我来帮忙哩!阿东媳妇不屑道,帮忙啊!听说你在外面学了手艺了,想必是样样事都会做吧!不过啊,听阿贵说,帮忙的人已经请了,你只能在这里白吃白喝了。阿聪不说话,在一旁坐了下来,他知道遇上这样的事,主人家是不会撵他出去的,就算再厌恶的人,也要招呼一日三餐。
出殡那天,村里大部分人都来了,帮忙的帮忙,做客的做客,阿聪站在门口,笑嘻嘻的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吃饭时,他找到了阿三,说道,阿三,那块地,我要收回来了。阿三头也不抬,哦,你收回去吧!我不种了。阿聪想了想,说道,要不,再加120,600块钱,你再种着吧!阿三说,不了,你还是收回去吧!阿聪有些无奈,只得点点头。
院子里摆了六桌人,都低头吃得正欢,他突然高声说道,我出150块钱,谁帮我把地犁了。饭桌上的人继续吃着聊着,没有人回应他,连抬头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骂道,地没犁,老子就不能中了吗?老子非要种几棵苗出来给你们看看,也让你们知道小锅是铁做的。
在阿贵家整整混了七天,直到所有客人都走尽了,阿聪才恋恋不舍的回家来。走之前,他还特意到阿贵的厨房里看看,见还有半簸箕豆腐干,半簸箕蒸鱼,他脱下内衣一股脑的包了,他想,阿贵这几天大鱼大肉吃太多,这些东西也不稀罕了,我不带走,不就浪费了吗?哎,怎么能让它浪费了呢?
回到家里,他才计划着种地,他在院子里的杂草里找到一把锈得不能再绣的锄头,锄头把已经腐朽了,他想挖一锄试试,结果还没落地,只听见头顶啪的一声,杆就断成了两截,他碎了一口,什么破锄头,糊弄死老子了。
这时,他看见对面山坡上,他的堂二哥正坐在那里抽旱烟,而他的家里,堂二嫂的骂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来,他扔下手里的半截锄杆,朝着山坡走去。他堂二哥眯着眼睛,半分也不想理他。他笑嘻嘻的走过去,挨着坐了下来。问道,二哥,和二嫂吵架了吗?他二哥不回答,他接着说,要像个男人,有点男人气,二嫂不要你睡,我带着你去,香的二十块,不香的五块,便宜哩!他二哥红着眼睛,突然举起手里的烟锅,喝道,滚。他一下子站起来,骂道,呸,你也配叫我滚,有本事的就不会在这儿坐着了。说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家里走去。
过了三天,就逢着了集日,阿聪在集上买了一包玉米种,一把锄头,花了五十多块钱。现在已经是播种的后期了,再不种下去,怕会误了收成。第二天。阿聪起得很早,朝着地里来了,他的地不远,就在阿三家门前,去年包给阿三种烟叶,如今还有大珠大珠的烟根埋在地下,他在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就开始挖坑了。他的坑挖得不深,就挨着烟根挖下去的,他想,只要一下雨,烟根一腐烂,就变成了营养,玉米长得一定好,这样想着,他就挖得更起劲了。挖了一会,他觉得累了,这该死的太阳,晒得他口干舌燥,很久没有下雨了。他在地埂下躲了一会凉。渐渐地,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他转头看看周边的几个人家,若是有哪家的门开着,就假装进去要口水喝,就赖着不走了。阿聪打着如意算盘,可是,这一早上,他硬是没有看见那家的门开过,每家的房顶上都冒着烟子,每家的门缝里都传出来饭香,可是,就没有谁家的门是开着的。
过了一会,阿聪有些支不住了,他收起玉米种,想着家里还有两条鱼干,半碗昨晚吃剩下的白饭,肚子就哗哗的响个不停,他勒了勒皮带,回家了,走了一段,他回过头来,看着那块又大又平整的地,咧开嘴笑了。
回到家,他草草的弄了点东西把肚子填饱了,就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天太热了,这大热的天,谁愿意在地里干活呢,这样想着,他就心安理得的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依然起得很早,这该死的天气,似乎又热了,他打了一会坑,又下了一会种,忙了整整一个早上,才做完了一半,今天早上肚子不是太饿,他打算干到中午。可是,一到中午,太阳就火了,照的整块地里都像着了火,他不得不到田埂下乘凉。
坐了一会,就见一个女孩提了个篮子从地边走过,阿聪认得她,她又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宝儿,是小村长的女儿,他的侄女哩!记得她小时候,就再这块地边,他还抱着她摘过李子呢!如今,她给有二十岁了吧!出落得像朵花似的。阿聪看着她,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清纯最漂亮的女孩了,他又想起了阿凤,想起了那些女人。啪,阿聪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该死的脑子,想些什么呢!她是自己的侄女,动了这心思,是要天打雷劈的。等宝儿走到他面前,他招手道,宝儿,你过来。
宝儿见到他,有些吃惊,走过去,问道,大伯。你也来种玉米吗?阿聪说,是啊,宝儿,你带着水吗?大伯口干了。宝儿从篮子里拿出一瓶还没开的矿泉水递给他,他咕噜咕噜就喝了半瓶,问道,宝儿,现在在做什么?宝儿说,我在读书。阿聪问,读初中吗?宝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读大学了。哦,阿聪连连点头,似乎很是佩服,问道,宝儿,你看大伯种的玉米会发芽吗?宝儿说,能,只要是种子,种下了就会发芽,而且种什么样的种子,就会发什么样的芽。阿聪笑,可是,这天不下雨,在这么干下去,种子就会闷死的。宝儿说,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就有雨了。你还得赶快种,种完了,雨水一来,种子就发芽了。阿聪点点头,宝儿接着说道,不过,大伯,你应该弄一点粪渣盖在上面,要不然,雨一下大,就会把地打硬了,种子就糊了。阿聪呵呵的笑,宝儿,你知道的,大伯刚回来,没有什么粪渣。哦,宝儿恍然大悟,大伯,我先回去了。说完,提着篮子走了。
阿聪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她这个娃儿乖巧得很。这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的儿女们,笑眯眯的站在他的床前,而他病得奄奄一息,模糊中,他看见了凤兰,醒来,他第一次觉得凄凉,看着门前的李子树,他禁不住打了一连串的冷颤。
天一日热似一日,整整五天,阿聪才把他的地种完,之后,他就盼着下雨,只要这雨一下,他的种子就会发芽了。就在他收工回家的这天晚上,难得一遇的大暴雨顷刻而下,他躺在床上,心怦怦跳个不停,雨水不停地从瓦片中滴落下来,他可以清楚地听到山沟里传来的洪水暴怒的声响,这一夜,他的眼睛都不敢合上,这雨,整整下了一夜。
次日早上,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山沟里的洪水还没有退去,阿聪冒着雨朝他的地走来。站在地边,他惊呆了,坑已经被雨水打了深陷下去,有的甚至露出了玉米种。他知道,这块地完了,只要太阳一出,他的种子永远也不会发芽了。
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慌,过了一会,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笑了,老子是种地的人吗?老子天生就是享福的人。他朝着刚修起来的公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他嘴里念着宝儿说过的那句话,种什么样的种子,就会发什么样的芽。
两天后,天晴了,整个村的人都再庆幸这场雨来的及时,要是在旱上两天,种子就会闷死的。
“哎,你看阿聪这块地,前些天大清早就来种,没想到就这么给糊了,可惜了。”
“是啊,要是再有一点粪渣就好了,地就不会被打硬了。”
“哎……”
玉米苗长大了,玉米苗枯了,又到第二年种玉米时,人们再没有看见阿聪来种他的地,他的地荒了,长满了杂草,几个小孩成天在里面放牛,嘻嘻哈哈的窜来窜去。
“哎,听说了吗,阿聪去偷人家的牛,被人家活活打死了。”
“哟,什么时候的事,是真的吗?”
“我也是听说的,多半是真的。”
“哎,他这样的人,真是作孽,怕是报应吧!要是当年不逼死凤兰,一家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