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

（一）

张赫每次吃完饭都要到公司食堂前面的树下小坐。公司里成型的树很少，有的不足一人高，有的干脆形同盆景，唯有食堂门前这棵树长得有个树样。也难怪，城市坚硬的肚子里，本来就难得有大自然的容身之地，何况是寸土寸金厂房内呢？

一阵微风吹过来，空气中似乎有些父母亲垦荒时的味道，这让张赫想起父母亲举起锄头的样子。

“张赫！”

张赫被身后的叫声吓一跳，一回头，原来是刚进公司不久的小凤。

“什么事啊？”

“问你个问题？”小凤一扭腰站在张赫面前。

“问吧。”

“你为什么每天吃完饭就到这里坐着？”

“我的天，这也是个问题？”张赫一摆手说：“好吧，就当是个问题。那我告诉你，我来这里坐着是为了亲近大自然。”

“那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爱理我？”

张赫很纳闷：“有吗？没有啊！”

小凤不依不饶：“有，有，你就是这样的。”

张赫无奈，刚从学校出来的小女生，娇气得很，也不知哪里忽略了她，竟追到这里来了。张赫把手机一翻：“哟，上班时间快到了，打卡去。”起身挥手问小凤：“还不快走？”

小凤喜形于色，说：“以后我们一起打卡行不？”

张赫没做声，不就是上班打个卡吗，至于还搞个约定吗？

（二）

张赫所在的销售部最近缺少人手，依照公司的惯例，先是面向公司内部招兵买马，如果没有合适的，再发布信息到人才市场。

没想到发布内部消息的第二天，营销总监就找到张赫问：“张经理，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张赫说：“还没有，我已经把相关情况跟人力资源部讲了，可能这几天就会有人来应聘的。”

营销总监笑着说：“我不是催你，我是想向你推荐个人。”

张赫松了口气，问：“您指的是哪位？”

“你觉得采购部的小凤咋样？”

“她？”张赫有些惊讶。

“怎么，你不看好她？”

“那倒没有。她找过您？”

“是啊，她向我表达了去销售部工作的强烈愿望，并列举了很多理由，比如专业对口，热爱销售工作，性格外向，语言能力强，有毅力有耐心等等，我拗不过她，答应让她试试，不过还要听听你的意思，毕竟你是她的直接上司。”

从内心来说张赫不愿意接纳她，他觉得她有些难缠，但自己的顶头上司说了不得不听啊，张赫说：“我也同意让她试试。”

刚从营销总监办公室出来，张赫就看见小凤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东张西望。小凤看见张赫后鬼鬼地一笑。张赫摇摇头，走过去接过人力资源部的推荐信说：“你挺能活动啊，营销总监和人力资源部都给你开绿灯了。”

“张经理，我什么时候正式向你报到？”

“明天吧，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一下，明天来我再安排工作给你。”

“好的，谢谢经理！”小凤说完又做个鬼脸，一蹦一跳地走了。

（三）

自从小凤来到销售部，张赫的办公室就不用保洁阿姨管了。每天上班和下班都是小凤给张赫擦桌子，整理文件，包括拖地。有时张赫出去办事没回，也是小凤帮他关电脑。刚开始，大家以为小凤是拍马屁，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保洁阿姨也知趣地留下张赫的办公室给小凤，不再过问。

有一天，保洁阿姨碰见张赫，笑着问：“张经理，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啊？”

张赫一脸不解：“吃什么喜糖？”

“别瞒我们了，公司的人都看出来了。”

“我真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保洁阿姨不再说什么，笑着离开了。

张赫正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凤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拍拍他的肩：“嗨！”

张赫正为保洁阿姨的话烦心呢，于是一脸不悦地说：“严肃点！”

张赫的态度让小凤不知所措，看着张赫生气地走进办公室，小凤的眼泪随即溢出了眼眶。本来，小凤是有事找张赫的，她想把一幅十字绣枕罩送给他。那是她多少个夜晚加班完成的啊。记不清手被针扎过多少次了，记不清眼睛酸痛滴了多少眼药水了，记不清腰直不起多少回了，而这一切又有谁知道，又有谁领情呢？

（四）

这几天销售部的事挺多，偏偏小凤又请了病假，张赫忙得焦头烂额，走进办公室时发现办公桌上文件没人整理，桌子没人擦，不免气不打一处来。

“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听见张赫的喊声慌忙跑过来问：“张经理，有事吗？”

“你看看你看看，办公室像个什么样子，我这么忙，你帮忙收拾一下不行吗？”

“可是，以前都是小凤收拾的，我怕收拾不好。好的好的，我马上收拾。”

张赫一愣：“以前都是她在收拾吗？”

“是啊，你不在时，她总来收拾。”保洁阿姨看了看张赫说：“张经理，论年纪我算是个阿姨，出于好意我不得不说你几句，与工作无关啊，工作上你是上司，我没那资格说你。”

保洁阿姨停下来看着张赫，接着说：“你知道吗，小凤喜欢你，她在这里上班，只要看见你外出她就不开心，只要你一回来她马上就很高兴，她总是粘着你，那是因为喜欢你。这两个月来，她晚上回到宿舍只做一件事，给你绣十字绣枕头，绣的是一个男孩牵着一个女孩的手。不要说是这么年轻的姑娘了，就算是我，也很难坚持绣完这么一个枕头。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要无视她的存在哟。”

张赫听了，一下子沉默了。

回想起小凤的一举一动，张赫已经能体会到她的那份付出。其实，小凤很好啊，待人随和温柔善良，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等张赫回过神来，保洁阿姨早出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五）

张赫来到小凤的宿舍时，小凤正坐在床上看书。张赫把买的水果放在她的桌子上问：“你不是生病了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生病啊？”小凤爱理不理地问。

张赫笑了。他坐到床边给小凤削了个苹果，递给小凤时小凤没接。

他盯着小凤，问：“我还有机会收下那个绝无仅有的十字绣枕头吗？”

小凤听了，拿书的手一沉无力地搁在腿上，她低下头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忍不住滴落在书上。张赫坐到小凤身边，搂住小凤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接受我这份迟来的爱吧，好吗？”

听了这话，小凤已经泣不成声，她靠在张赫身上使劲地点头。

（六）

第二天上班，张赫站在办公室门前等小凤，左等也不见她右等也不见她，打她手机又关机，张赫很着急。这时，保洁阿姨走过来递给张赫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小凤绣的枕头和一封信。张赫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连忙拆开信一看，小凤在信中说道：

张赫，我走了，我要去另外一个城市，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是我真心喜欢上的人，也许是今生今世唯一的一个。

张赫，我已经知道，你那天能来看我是因为保洁阿姨告诉你这一切你被感动了，并不是出自你情感最原始最自然的流露。也许，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一样吧，对爱充满憧憬却又十分苛刻。遇到你后，我以为你就是那个给我浪漫的人，我以为我们会同时爱上对方，然后再慢慢变老，而我错了，你对我的存在并不在意。这不能怪你，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很优秀，我并不后悔我为你所做的一切，我之所以离开你，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件事——感动不等于爱。

……

小凤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她说得对，感动不等于爱，对于张赫来说，只有默默为小凤祝福吧。这段无果的缘里，小凤没有预兆地走进张赫的生活，又记忆模糊地走了出去，恰似小河里的一条游鱼，不经意游过一片水域，稍作游玩便摆尾而去。

多少年后回想起那段日子，张赫感觉恍若隔世，或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从头至尾，只不过是一个旅人在树下打个盹，作的毫不相干的梦而已。

原来，他也只是一条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