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成伤

夏日的傍晚，丝丝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家里的木质地板上，读着小说。她是很喜欢这种感受的。晚风吹来的时候，屋子里溢满了茉莉的清香，而那湖蓝的帘子，随着风柔曼地飘舞。这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浸在了这样的宁静中了。

只是偶尔抬起头来，凝着远方发呆的时候，她还是会止不住地想起那些曾经的过往。想起的时候，心里会温暖，也会疼痛。

〈一〉

丝丝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那个男孩子的，好像是在春天吧。他坐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子上，沐着暖暖的阳光。窗外的桃花在他身后开得正艳，偶有风吹起的时候，便见得满枝的桃花儿扑簌簌地飘落，那情景，很是宁静呢。丝丝一直记得那个画面，尤其是那个男孩子清俊的身影。

男孩叫乔逸，丝丝是听别人叫的，她按自己的想法写了下来，她觉得就应该这样写，潇洒，脱俗，又有些蕴藏着的清高与孤傲。女孩子总是爱幻想的，有时候那些小小的固执，却也是那么的可爱。“乔逸，乔逸－－”丝丝在纸上写了很多遍，凝着纸页上那清秀的字儿出神，隐隐约约仿佛能看到他似的。

“乔逸或许并不知道有我这样的一个人呢，”丝丝想着，心里便微微有些酸了。可她还是会经常去图书馆，也总爱看着那个靠窗的位子，好像那个地点就冥冥中有着神奇，无论是他坐着亦或是空着，只要看见了，便满心的欢喜，好像那日温暖的阳光，一直都在那里藏着呢，丝毫未变。只不过，只有她自个儿才能看到，真真切切的，光柱子里还跃着些尘埃。

〈二〉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得驰过许多日，只是失落怅惘总是不失时机，时时来袭。丝丝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沉默，仿佛陷在一片空旷的原野里，被炽烈的孤独疯狂包围。

圣诞的清晨，她选择逃离。

节日的狂欢里，喧嚣是别人的，寂寞却那么真实地留给了自己。

坐在公交车上，冬日淡淡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射进了车厢。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乔逸，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闪着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撩过额前的发梢。丝丝自嘲的笑了笑，这个时候，他应该是陪着他温柔可人的女朋友吧。那日夜色中，乔逸和一个女孩相携的背影，烙在丝丝的心里，久久地疼痛。原来，只是简单的背影，也可以吞噬掉一个人的心的。

丝丝默默想着，汽车驶过了一站又一站。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在哪儿下车，她原本就没有目的地的。索性任意挑了个地方便下了车。在陌生的地方漫无目的的游荡，心情却反而轻松了许多。

天色向晚，城市的路灯已开始昏黄地闪烁。慌乱似芜杂的野草爬满了心上，丝丝，她找不着回去的路了。一切的陌生蓦地以一种最冷漠的姿态呈现出来。来来往往的车从身边驶过，飙起股股烟尘。恐惧，惊慌和累积的孤愁在一刹那间爆发。她坐在路牙上，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路人的惊诧，她已全然不顾了。

“你怎么了”，一个温和的声音急切地询问道。

“我，我迷路了……”丝丝嗫嚅着，像个被看穿了心思的小孩，满脸羞红。她蓦地抬起头，泪眼凄迷中却惊讶地看到了乔逸那英俊的面容和同样惊讶的神情。

“丝丝，是你。”乔逸轻轻唤道。丝丝仿佛被电击了一般，她似乎还隐约感到了乔逸眼神中的关切与怜惜。“他是知道我的。”所有的酸楚瞬时都在这一声低唤中烟消云散了。

“跟我走。”乔逸伸出手来牵着丝丝。他们穿过大大小小的街道，走过闪闪烁烁的灯光。丝丝默不做声，只是由乔逸牵着，感受着他手心里的温暖。乔逸转过头来对她微笑：“小丫头，现在不害怕了吧。”丝丝点了点头，其实乔逸是不会知道的，在他伸出手的一刹那，他就如丝丝心里的神一般了。丝丝是那么地信赖他，跟着他走，她觉得永远都不会迷失方向。或许他就是丝丝心中唯一的目的地，她的一生只为向他走近。

〈三〉

他们并肩坐在回程车上，穿行于城市的夜色之中。那些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丝丝的脸庞上，是那样的动人。乔逸微转过头来，看着丝丝长长睫毛下那双清澈的眼睛，笑了。

“你笑什么？”丝丝拘谨地问。

“小丫头，你呀”乔逸的眼神里尽是疼惜，“真叫人放心不下。这是我的号码，下次再迷路，直接找我就是了，省得给警察叔叔添麻烦。”

看着他的落款，丝丝的脸一下子红了，像飞上了云霞－－他真的叫“乔逸”呢。

她是喜欢听他叫自己小丫头的。她喜欢那种怜惜与疼爱。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的？”丝丝小心翼翼地问。

“珍儿常跟我提起你这个调皮可爱的小妹妹呀。”乔逸说着，忍不住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你呀，真够胡闹的，怎么走丢了呢。珍儿一定急坏了。”乔逸提到珍儿的时候，满是温柔，“珍儿”两个字在他的唇齿间低回，是那么柔情百转，那是与怜惜，疼爱所不同的。丝丝隐隐的不安，在心头荡漾，似涟漪，层层不尽。她嘴角牵起调皮的笑，向乔逸吐了吐舌头。乔逸被她逗得笑了起来：“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孩子”，丝丝咀嚼着这个词，良久。

一到校门口，就见到珍儿焦急地张望着。

丝丝笑嘻嘻地跑到她面前：“珍儿姐姐，我回来啦，毫发无伤。”

珍儿一把拉过她：“干吗一个人跑出去，这么晚了也不见你。小家伙，看我回去不教训你。”

丝丝摇着珍儿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珍儿姐姐，下次我不敢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珍儿扑哧一声，笑了：“小鬼头。”

乔逸看着珍儿，柔声说：“我把你的宝贝妹妹毫发无伤送回来了，你要怎样谢我？”

珍儿满脸绯红：“去你的。”

丝丝从未见过珍姐这样的神情，那莲曳清风，柳照碧波般的羞怯。丝丝知道，有些事，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它确实就已经真切地存在了。

“珍儿姐姐，我回宿舍啦，现在到了学校，我不会走丢啦。嘿嘿，再见。”

“我和你一起回去。”珍儿急急地说。

“姐，你就狠心把我‘姐夫’一个人扔这儿呀？”丝丝向她做了个鬼脸。

“乔逸哥哥，再见。”丝丝生生地加上“哥哥”两个字，心里忍不住一阵疼痛。她故做轻松地走开了。“乔逸，乔逸，原来和你相距最近的时候，却也是要永远离开你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在校园节日的余欢里，泪流满面。

咫尺，天涯，原来真的只在刹那。

〈四〉

转眼又是圣诞的时候，丝丝捧着一堆书去教室自习。偌大的教室，空荡荡的。她望着窗外，任思绪胡乱飞扬。一切的一切像一张张飘渺的风景，在眼前转瞬逝去，温暖的，炽烈的，像弥漫的尘沙，裹得她窒息。丝丝越发喜欢将墨滴在清水里，看那般浓烈在水中轻灵地舞蹈，那般纤巧地散开，氤氲如山顶云烟。那种缠绵而绝望，纯净而灼烈的感觉绵绵密密。其间夹杂着的难以言明的喜悦与哀愁，冥冥中与自己有着无尽的相似。

窗外的天阴寒着，似乎要落雪。

蒙若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身边，“小姑娘，不好好看书，发什么呆啊。”

丝丝朝他笑笑，又转过头去看天，不再搭理他。

“你怎么啦，跟哥哥装深沉啊。”蒙若依然逗她。

“没什么。”丝丝淡淡地说。

“是吗？我可不信，要在往日，你早就扑过来将我分尸了。怎么现在这么安静。”

丝丝不吭声，半天，她幽幽地问蒙若，“你知道暗恋的滋味吗？”

蒙若愣住了，淡淡答道：“我不知道那个笨蛋明不明白我喜欢她，所以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暗恋。”蒙若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丝丝一眼，眼眸里有着淡淡的疼痛。

丝丝侧过脸去看蒙若，笑了，“你也真是傻里傻气的。”

蒙若没好气地说，“是啊，跟你在一起就总有一堆傻事干不完。”

丝丝转过脸去看着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纷纷扬扬地飘洒开了。

“蒙若，我喜欢上乔逸了，无可救药地。”丝丝的声音，怅然而无助。

蒙若的心里一紧。他一下子明白了这个曾经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会忽然这般感伤，想起她在珍儿，乔逸面前若无其事地说笑，想起她竭力掩饰内心的伤去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珍儿姐姐的幸福，想起她点点滴滴中透出的良苦用心。她的善良与纯真，恰如一块无暇的玉，莹莹地发出柔柔的光晕。

“蒙若，你瞧，雪好大。”丝丝指着窗外，语气里是他熟悉的纯真的欣喜。蒙若心中的她永远都是这般天真烂漫。最初喜欢她，也正是因为她的没心没肺，成天乐呵呵地胡闹，却又永远那么招人疼爱吧。

丝丝独自走了出去，倚着偌大的落地窗，瞧着天空中飞腾的雪。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安安静静的，像是摇篮里沉睡的婴儿。苍茫的天地中那翻滚的雪花，越发显得她的娇小柔弱。只是蒙若无法明白，这样一个小小的身躯，却是如何承受着一份如此沉重的情感。

她是需要人爱的，蒙若心里想。

蒙若轻轻走到丝丝面前，仿佛生怕踏乱了她静谧的梦。两个人就那么倚在窗前，空荡荡的教室里，就他们俩，空蒙的天地中，也就他们俩，静默无声地，倚着窗。寒风呼啸着穿门而过，在教室里激荡了一阵子，便再也寻不着了。

“丝丝，别把自己压得太苦了。”蒙若转头瞧着她，忍不住说。

丝丝一下子红了眼眶。

“其实，我可以借你一个肩膀。”蒙若揽过丝丝，她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肩头，湿了衣衫，却一直凉到了他的心。他深爱的这个小姑娘落泪了，只是不是为了他。

“你这个小傻瓜，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却一直视而不见。”蒙若拥着她，低头在她耳边轻呓，掩不住的心酸。他俊美的眼睛里，疼痛如波浪般，一浪翻过一浪。

丝丝抬起头来，看着蒙若。他本就是那么风度翩然，只是现在这样认真的时候，却是与往时不同的另一番英俊，令人心疼。

丝丝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来，握成拳，“蒙若，书上说，每个人的心，都与自己的拳一般大呢。你瞧，我的心，只这么小。”她把拳在蒙若面前晃了晃，调皮地笑着。

她一笑，冰寒的雪地上，似乎都开满了灿然如霞的桃花。

“蒙若，我的心里，早就满满地装下了乔逸，再也装不下别的人了。”

蒙若手一颤，缓缓从丝丝的肩头滑落。

“爱他，是我的事，至于他爱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和珍儿姐姐幸福，我还要有什么祈求呢。”

“蒙若，快毕业了，”丝丝说，“下学期就是离多聚少了吧。”

蒙若应了一声，无奈而心痛的目光，投射到丝丝的眼波里，凝成寂寞的寒。丝丝的心，一颤。

“忘了我。”她抱起书，落荒而逃。

蒙若看着她娇小的身影，变成一个点，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飞雪里。

“你这个傻丫头，在我的心里烙上了烙印，却又要我怎么忘得掉你。”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静默地落在窗台上，浅浅得散开，扩成永远都收不回的圆。

这滴泪，只为了她。

〈五〉

毕业，工作，生活在它的轨道上规规矩矩地飞驰，平平淡淡，却也安安稳稳。

一天，在珍姐家参加完晚宴，珍姐坚持要丈夫送丝丝回家。

“我不放心你，可别又丢了。”珍儿点了点她的鼻子，笑着说。

“珍儿姐姐，我有不是小孩子了。”丝丝对她嘻嘻一笑，她纯真的孩童气，确是难以更改。

“瞧你，没个正形，听姐话，让他送你回去。”

终是拗不过珍姐，自从自己十七岁上了大学，在宿舍遇上她的第一天起，便一直享着她的呵护。丝丝喜欢这个姐姐，打心眼里喜欢。拗不过她，只因永远也难推却了她的关心。

丝丝坐在乔逸的车上，看着他开车。他依然那么俊朗，而且，又多了几分成熟与干练。

到家的时候，丝丝忍不住说：“乔逸哥哥，我曾经暗恋过你呢。”那语气，活脱脱的没心没肺。

乔逸淡淡一笑，嘴角依旧是那醉人的微笑。他认真地看着丝丝的眼睛，“其实，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上了你，看你坐在路牙上哭，我的心都快碎了。当时只想不顾一切把你揽在怀里。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这么坦诚，这么无邪，你对珍儿，对我的心，我又怎会不知呢。可我不是个轻诺寡信的人，初识珍儿的时候，就一心一意爱上了她，丝丝，我喜欢你，只是不能爱你。你，明白吗？”

“乔逸，如果你先遇上的是我，你会爱我吗？”丝丝心里问着，却不愿说出来。

如果，不过只是如果罢了。

丝丝灿然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你要是敢爱我，我才不舍得把我的珍姐嫁给你呢，早把你扔了。”

她和乔逸都不禁笑了。

〈六〉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相遇，却是注定要彼此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