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芬芳遍野

一

那是一九八四年，盛夏。

七月，太阳炽烈地烘烤着大地和地上的生命，植物蔫了似的柔软无力，但那些槐花却在烈炎下簇拥着绽放，那浓郁的花香被火一样的热浪蒸腾随风儿在空气里弥漫，这溢满香味的热浪令夏久儿有点兴奋和激动，今后她将在这儿开始新的生活。

夏久儿工作了，她成了市里最大医院的一名护士。

她和九位同学还有医士班的四人同时分配到这家医院，医士班有三人早已上班，他们因实习期间表现突出，被院长点名要了，在别人还在等待分配时就上班了。

久儿和筱红、甄涵住一个宿舍，医士班已上班的三位男同学肖尚、李黎国和郇昊住一个宿舍，其他人因家在本市医院住房紧张都住在家中。

刚走上工作岗位她们飞扬的青春流溢出纯真浪漫和激情，干什么都精力充沛。久儿和筱红都曾在这所医院实习，绝大多数科室都轮转过，人都很熟悉。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凡是同行对自己有没有带教过，那怕比你早一年工作的护士都称老师，这成了一个习惯。老师们总是以师长自居，绝不会轻易放过作为老师的权力，常常指使久儿干这干那，那都是基础护理方面本属于她们的工作，久儿做完自己该做的事，便去遵照执行，这对久儿尽快成长成熟起来大有好处。

有实习打下的基础，久儿很快便能独挡一面了。

久儿一如既往地上班，同时她一直在抓紧时间学习。她总想找一处安静的去处，做自己想做的事，探究着自已喜欢的文学知识，在文字间逗留寄托喜怒哀乐抒发绵绵情怀，文字的魅力如字里行间的挚爱真情旖旎风光风土人情在心房里跃然激越。那时久儿只因喜欢而执着，没有职业规划不管自己发展的方向，必定雉嫩略具雏形。在护理事业上，没有看到多少希望，她很快便拿下了工作，她是一个胆大心细之人，从事护理工作很有悟性很适合，工作计划性强。学文完全是自愿或是心中的梦想抑或是工作之余的情愫，这是一方心灵的净土，宁静优雅，如一曲时而舒缓悠扬时而激昂跌宕时而如泣如诉的天籁之音，能荡涤心灵的尘埃；如一首绵长久远深耕细作寓意深刻回味无穷的诗文，流泄着淡雅悠远的丝丝情意；是一个有梦生长的地方，那个梦能否开花？她不想，只是朝着心向往的地方进发。

二

夏久儿和郇昊在一个科，虽说专业不同，但医护在工作中是亲密伴侣，经常需要密切配合和协作，朝夕相处。郇昊精明能干，聪颖过人，美中不足是身材矮小，工作认真热情，人缘极好。科里的医生护士都很喜欢他，久儿与他同级，自然多了一些亲切和随意，久儿很敬重他，那份敬重里有他谦虚好学的因素，也因他人格魅力的感染。

郇昊有极强的上劲心，一个中专生能进入这样一个大医院当一名医生，要想有出色的表现，就得不断的学习提升自己，刚恢复高考不久能考上中专已属不易，但和那些本科生相比，总感觉有点相形见绌，毕竟底子薄，要想和他们并驾齐驱驰骋医学领域，就要有知不足而奋勇迎头赶上的决心。他几乎每天都在科室学习，在他们宿舍更是有浓郁的学习氛围，到处挂着英语单词条，在洗漱做饭或是休息瞬间都在学。

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唯一不同的是人们对时间的分配和利用。在他的时间表上没有浪费，那一分一秒都是在忙碌里在成效中在充实里走过，生命的精彩就是在时间转动的针尖上奔跑，一步一步到达成功和希望的顶峰。山高人为峰，没有达不到的峰顶，只要你一步一步不为艰险永不懈怠的攀爬，那个理想的顶峰就会踩在脚下，梦中的远景就会在眼皮底下展露。

有他生活在身边，耳濡目染，受他学习热情的浸染，科室宿舍仿佛都在进行着你追我赶的竟赛。

久儿虽没有象他那样将工作当事业，倾注全部心血。但对工作还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高度负责的。久儿也如他一样的学习和追逐，只不过久儿执着的是自己酷爱的文学领域。她参加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自学，如饥似渴地博览着从病人那儿借来的书。那时的病人都很纯朴、真诚和友好，只要你对他好，那怕是点滴的输出，都会感悟到他们很是感激的回馈。那时医患很默锲，心内科的病人文化层次相对比较高。就在那时久儿认识了师专高等学府的方老师。他爱人住院，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人很祥和，话也不多，总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怀疑是颅内占位性病变，有时血压很高。照顾她的除方老师外，从没有别人来过。久儿也没有打问过，估计她是外地人，没有亲戚来探望，儿女也没来过。方老师陪她时总有看不完的书，他在收集当地的一些民间文化。渐渐地久儿和他熟悉起来，他给久儿讲他的故事，大都是关于求学方面的和收集民间文化的来龙去脉。看久儿下班后，总是背着包到科里学习，没事他会过来和久儿聊天，给她讲《诗经》和古文，经他一讲，久儿一下子顿悟了许多，提高很快，久儿心里很感激，也很敬佩他，从此把他当成了自己心目中最为崇敬知识最为渊博的良师益友。久儿对他爱人也很关心。

三

久儿睡眠很差，轻微的声响便能惊醒。但她喜欢单独值夜班，在夜的宁静里，在病人熟睡后安静的病区里，是她的天堂，做完工作之后，她静静的看书，偶尔病人的呻吟或在走廊的脚步声会让她很警觉地去巡视病房。

她第一次上夜班，班上就死了一位病人。他心肺功能都很差，不能平卧，总是坐在凳子上，俯在床上休息，脸色青紫，呼吸很费力，但久儿发现他坐在床边，低垂着头，呼之不应时，采取急救，并让家属去叫医生。她们整整抢救了两个多小时，病人是坐在凳子上抢救的，做了心内注射，至到判断临床死亡，才终止抢救。病人只有他儿子一个人陪护，他仿佛惊呆了，木然地听从久儿他们的指使，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就这样离他而去，好像是看他静静地睡去一般，不敢惊扰。久儿只是一个小姑娘，初次单独经历这样的事情，初次离死亡这样近，初次感受生命不堪病魔侵袭的脆弱，初次领悟自己在与死神较量时的无力，初次觉得工作里盈满痛苦和不幸。但这是她的工作，她硬着头皮也得去做，取下病人身上所有的管道和治疗用具，为病人擦去脸上的胶布痕迹，想为他整理一下衣服，但病人太胖加之浮肿，衣扣扣不上，问家属要不要更换老衣，他只是摇头，显然家里没有准备，他蹲下去给病人穿鞋，可病人脚肿得鞋根本穿不上，他的手在抖，他开始抽泣，声音很低沉，没有惊扰其他病人。久儿、医生和他很吃力地将病人抬到平车上，久儿联系好看门房的人给开太平间的门，就久儿和他两个人默默地也很吃力地在昏暗的灯光下推着平车走去。出了住院部大楼，灯光更暗，路也凹凸不平，内心被恐惧包裹，明知死亡只是失去生命的人，但久儿还是在极度惶恐中行进，这样的内心感受注入了血脉在心底颤栗。久儿想到此时他儿子的绝望、无助和悲凉，又如寒风侵袭般发冷。他一言不发，沉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伴随他的是父亲永远别离后的身躯，和父亲在一起，他兴许不会害怕，或许是悲痛掩盖了恐惧。不远的路却让人走得很艰难，那时的太平间只是一间土房子里泥了三个水泥台，看门的人帮她们把人抬到台子上，久儿不敢细看里面是否还有亡灵，急急地退出，他把父亲的手和脚又往好理放了一下，才慢慢的退了出来。久儿问他是否到病房休息一会，等天亮了再回去，他说不。他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

久儿的护理生涯这才刚刚开始，与死亡打交道的事会时有发生。让活着的人安心，让死者有尊严的离去，也希望每一位病人都能康复出院。善良美好的愿望不会都尽如人愿，这份职业神圣的背后是欠疚和无奈。

四

秋天，久儿更爱大西北的秋天，天是那样高远湛蓝，云彩淡淡的像轻纱样飘浮，在这成熟收获的季节，酷暑退却气温凉爽宜人。周末久儿他们相约去看望乡卫生院的同学。他们骑自行车进行一次同学相聚之旅，融融的阳光从路两旁的树叶间星星点点的透射过来，笑语嬉闹在宽阔的马路上飞翔，路旁的田野是农人和等待收割的玉米，被吵嚷的小鸟惊恐地从路边的地面飞旋而去。久儿坐在郇昊的车后，凝视秋的丰腴和肥美，看树枝泛黄的叶子，全然没有注意与郇昊的车子并驾齐驱的李黎国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在目光相触的瞬间，他刷地一下涨红着脸使劲踩车，车子向前飞去。久儿会意那份涌动的激情，黎国高大英俊，勤奋好学，工作出色，就是嘴贫，久儿觉得少了些许沉稳和厚重。大家的说笑声将久儿的思绪拉回到你追我赶微风拂面的惬意里，享受青春的激扬和工作的舒畅。

卫生院就那么一排平房，院落干净整齐，阮玉高兴的又笑又蹦，听到他们震天动地的嬉笑，院长和她的同事都出来了，她一一介绍。之后她们沿着田间小道漫步，领略秋的韵味。秋韵在田间地头渲染，随习习的凉风游荡，蓝天上飘逸的云彩，布谷鸟清脆婉转的歌声，小鸟在天空滑翔的英姿，玉米叶聆风唦唦诉说秋的丰硕，悠悠的乡村气息，农人汗水蒸腾出的味道，炊烟弥漫过田野淡淡的氤氳，大自然风光无限。他们三三俩俩或前或后，指尖擦过青草叶，眼眸在秋的田野逡巡。

阮玉愉快地说：“你们都在忙什么？莫不是都成双结对了吧？”

筱红说：“是啊！你不看我们都是一对一对骑车来的。我们你看到了，你可得给我们坦白。”说着向旁边丢个眼色便抱住阮玉，几个女孩围住她挠痒痒，急得阮玉气都喘不上来，忙说：“我说。”大家放开阮玉，谁知她一脸苦涩地说：“你们也不想，在这个小镇上没几个人，那有我看上的，还拜托各位，挑剩下的给我也介绍一个。”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但这笑声里各有意境。

他们在卫生院的门前合影留念，洋溢笑容的脸上写满幸福。

在卫生院左侧一小块地里种着蔬菜，他们亲自採摘，大家一起动手做饭，那份愉悦在盈满烟雾和热蒸汽的伙房跃动，还有朦朦胧胧丝丝缕缕的情意夹杂。虽说谁都不是烹饪高手，饭菜质量肯定一般，但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那个香甜胜过一切美味，幸福的嗞味和着难得的佳肴一起入胃，那份喜悦从每个毛孔溢出整个身体都在笑。

李黎国走到久儿身边，掩盖刻意邀请的痕迹，故作镇定地说：“你比甄涵重吧，你坐我的车。”说完窥视久儿。

久儿笑着看了他一眼，咱样都行。

五

久儿常到医院后面的田梗上去散步，看村庄的炊烟缭绕；看晚霞，看霞光映照着天际边红彤彤变幻莫测奇妙无比的景观。每每看夕阳在慢慢的变幻里沉降在西边的天际，夜弥漫开来，远处是一阵阵的狗吠声。一天紧张的工作后，这真是个美好的时光，疲惫没了，暂且忘了那些相伴着的患者痛苦的面容。

久儿为了更好地学习《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她报名参加辅导班，从几十元的工资里挤出一部分当学费，医院离学院较远，没车，还得借别人的自行车。每天晚上吃过饭便勿勿的赶去听课，回来时有月亮的晚上还好，在月光下能看清路，否则漆黑一片。一天，下课后骑车返回，天太黑，又无人作伴，不知是车子走得太快，还是路上有坑凹，她重重地摔倒在地，正好是一段土路，回到宿舍她俨然一个土人。遇上夜班就不能去听课了，刚工作不久，她们都是老同志，不可能总换班，要换班还要遭别人讥笑和挖苦。同宿舍的伙伴也是悠闲地织着毛衣，闲聊着。她执著地学着，为着心中从未对人说破的一个梦想，有时也很茫然。

方老师的爱人需要转省级医院治疗。依然是他一个人办好了所有的手续，联系好车后陪爱人到省上看病。久儿送他们到车上。车子远去了，久儿久久地站在那儿，心中被失落堵塞，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又不想呼救或挣扎着爬出来。就象大山里的孩子，他们唯一的老师走了一样，带走了希望，粉碎了梦想，破坏了内心的平静。正如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燃着的火柴，是心中的明灯和光亮，熄灭了的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那一线希望。在这一刻，没有人知道久儿的感受，方老师也不知道。人的外表把内心包裹的严严实实，不露一点儿痕迹，心可以自由的驰骋，尝尽酸甜苦辣，独自承受。

在人生的旅途许多时候的相识只是擦肩而过时共同相遇的一瞬，能在记忆里永存，值得怀念的是火花一样能让人温暖的感受。在工作中与久儿生命相伴的是太多的不幸，虽然他们只是她服务的对象，但却时常剌痛着她的心。一个花季少女走了，病魔无情地夺走了她年方十九岁的生命，即使是见惯了死亡不再动容和惊讶的人们，也深深地为之惋惜。父母在万分悲痛中为她穿上了很是清纯浪漫和喜庆的衣服，头上盖了一个大红色的纱巾。久儿想父母是想让她在天堂里依然是一位美丽的天使。她还有一个与她同胞胎出生的妹妹，在她病中来看望过她，和她是那样相象，此时没来送她最后一程，没来和她别过，是父母没有告诉她这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现实，不想让她在这个还不该也承受不了伤痛的年龄去面对这一切。父母用滴血的心护佑她，生怕她再有一丝一毫的不测。久儿的心总是被这样的不幸笼罩着，也被他们身边的亲情感动着。久儿感到医学的力量是那样的微弱，为不能挽救每一个生命，不能帮助每一个家庭，不能使女孩手中的火柴点燃熊熊大火一样，为它将会熄灭而心痛。

工作有苦有乐有伤有痛，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寄予帮助，很是欣慰，工作着其实也很甜美。久儿的热情认真和温暖的眼神换来病人的信任和感激，久儿被病人邀请参加过婚礼也参加过葬礼也和病人家属一起愉快地玩乐过，必定看着一批批的病人康复出院。她清晰地记得美国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实际上帮助、安慰就是护士的最大职责。久儿想：既然走在这条路上，就用心的去做，面对生命，必须履行好属于自已的庄严而神圣的职责。

六

一天，久儿无意中听说方老师的爱人已病逝了，心为之颤动。心想医学还没有发展到能治愈一切病痛，人们在不断的探索中征服着疾病。逝者永远地摆脱了痛苦的纠缠，但活着的人正被痛苦啮蚀着。

一月后的一天，方老师邀久儿到他家去玩。她去了，见到了他儿子，比久儿小十岁左右，但方老师要比久儿父亲大，她不知道他儿子怎么这么小。他家中简易的木架上摆满了书，是久儿看到的家中藏书最多的，是真正学者的家。她翻阅着书籍，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他还做了许多民间艺术收集的资料卡片，便于查找，她再一次被他探求不止，在知识领域里徜徉的精神所打动。他这样的年龄，一位高等学府的教授，尚且在学，处在长知识黄金时代的她更应该珍惜这属于自己的大好时光。

饭后久儿坐在他简易的书房看书，方老师进来，久儿也没在意，继续沉迷在书浓陏墨香和引人入胜的情节里，久儿隐隐感到他就站在身后，她以为是他在看她手里的书，他从后面将手伸进久儿的外衣内，在久儿的前胸摸索，久儿瞬时仿佛一盆冷水从头灌到脚，感到一阵阵的厌恶和恶心，还没等久儿反应过来，这时正好他学生来了。

夏久儿突然的很是烦燥和憎恨，甚至不想再看他一眼。久儿愤然地从他家中不管不顾地走出，他追过来说我去送你，久儿理都没理他，只是一个劲地快步往前走，此时她只想远远地离开这个人，多么希望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他看着气愤至极的久儿走远，仿佛木头一样地杵在那。

久儿心潮起伏，内心五味杂陈，一下子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包裹，气愤、鄙夷、被侮辱的感觉混杂在一起。那个形象瞬间在久儿的心里彻底地倒下了，也消失了，她厌恶他、鄙视他，为人师表，在知识的武装下竟然是这样的嘴脸，倾刻间仿佛是崇拜已久的偶像罪恶诏诏后的形象垮塌。她把他视为师长，是一个强烈渴求知识的学生对老师、对知识的尊重，然而，她错了。

她想起了欣炯的话：“你可小心，男人对人好是有企图的，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当时久儿还想，欣炯大几岁就是不一样，看问题不是那么纯，总是有点世故，他和我父亲年龄差不多怎么可能。

久儿觉得自己天真的可笑，单纯的有点可悲。

从此，她再也没有理过他，他在她心中彻底地死去了。

刚进入社会，纯粹的容不下一点儿的暇疵，爱恨分明。涉世不深，不懂得人情世故，不知道世间的险恶，看不到隐藏在爱意背后的陷阱。吃一堑长一智，生活教会人们变得世故圆滑和复杂。

七

元旦临近，贺年卡象雪花样飞来，传递着友情。有一张卡片很特殊，那苍劲有力而又隽秀的字体，是久儿熟悉的，上面的图案是两只相依相伴共栖枝头的燕子，字里行间透着关爱。这是久儿不为人知的初恋，只是朦朦胧胧纯净的同学之间隐藏着的深深的爱意，他给久儿写过一封热情漾溢而又直白的情书，那是久儿曾经期待过的，但如今身处两地的现实轻轻地就击碎了那片情。情的碎裂没有声响，但那裂痕一直都在，或喜或痛只在心里。

工作之余，在那间三人小屋，几乎没有密秘，那是一间喧闹温馨的爱情小屋。她们互相传看情书，共同探讨爱情，彼此知趣地给对方提供方便，以至有时下夜班两点以后，她们还在大声说笑，隔壁是三个男生，不堪吵闹，就拿东西砸墙，她们也效仿他们，后来墙壁向久儿她们这边凸了出来，她们才罢休，再也不敢砸了，土皮墙是经不起她们这样折腾的。她们也惊奇地发现，在房子间的暧气管道处是大大一个洞，原来她们对他们也没有了密秘可言。女孩子闺中密谈，无论是推心置腹的悄悄话，调皮风趣的玩笑话，还是对某人的褒贬，都暴露在这帮与她们不很友好的坏小子那儿，从那以后他们见面后多少有点尴尬。

一日黄昏，甄涵坐卧不宁，不似往日静静地织毛衣，拿起一本书，没看几页又旋即放下，久儿正在静然地写着，沉醉在自己的思绪里，甄涵抢过她的笔记本扔到一边，非要拉她去逛悠。

冬日，天早早就被浓重的黑暗侵蚀，路灯影影绰绰把身影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拉长又缩短，宛如孩童顽皮地将一个橡皮人拧来拧去。人的心绪也这般拧着，纠结成一团，找不到出口。拐过弯一股冷风袭来扑面从衣领袖口间透入，久儿缩了一下身子。她望向甄涵，她仿佛喜欢这凛冽的风，昂扬地任风拂动的发丝在脸上冰凉的抚摸，她余光触到了久儿的张望和探寻的心思，她侧视久儿一眼，悠悠的说：“我收到了一封信不知该如何处理。”久儿不加思索便说：“求爱信。”甄涵笑着点头，久儿急忙说：“别说，先让我猜猜是谁？”久儿想一定是身边很熟悉的人，她的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肖尚的身影，再一捉摸，不错，一定是他。

久儿倒转身与甄涵面对面边倒着走边说：“咱样，我要猜中了，你们就好好相处；猜不中就拜拜。”

甄涵说：“啊！你一个游戏就定我终身，也太霸道了。”

“哈哈，怕我猜中。”

“不怕，就算你个鬼精灵，也不一定能猜中。”

“愿赌服输，我可说了，可不能反悔。”

久儿做个鬼脸略带神秘地拿捏着，看甄涵焦急略显不安的神情，故弄玄虚，反倒显得她真的能掐会算似的，悠悠地试探：“名字两个字，和你是一个地方人。”甄涵惊愕的神色已透出了迷底。

“肖尚。”

久儿高兴的眉飞色舞，在霓虹灯下绕着甄涵旋风般的跳跃。甄涵推她一把，她差点一个咧嘴栽倒在地，多亏甄涵反应快拉住她。等她站稳冲着甄涵就嚷：“搞暗算哦你。”

此时她才看清甄涵那为难无助的样子。

久儿不再逗她了。她牵着甄涵边往回走边说：“他长相个头一般，人没得说，勤奋好学，知根知底，一起生活会很平静。可总觉得少点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甄涵说：“太熟悉了，反而没有感觉。没觉得好，也没觉得他不好。每天朝夕相处我怕处理不好在同学中间造成不好的影响。”

久儿明白，甄涵没那个意思，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拒绝吧，以后见了不免有点尴尬，如何能不伤害他又不影响同学之情婉言回绝。

久儿想了许久说：“装傻。”他不问你就没事人似的，他若找你问及此事，你就说：“做同学很好。”

甄涵照做了，果然很得当地不留痕迹地解决了这件事。同学如初。人都有自尊，都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八

久儿她们的对面住着麻醉师艾丽一家，她丈夫不常回来，把婆婆从山东老家接来帮他们看孩子，和她们的房间一样大，一家人挤在一张床上，就生活在这几平方米的小屋，做饭在房内，洗衣在房内，有时丈夫回来那就更拥挤了。其实那时这样的房子有四栋，每一栋有二十多间房，成家后有孩子的人家连保姆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几平米的斗室里。说实在的这还算是好的，结婚后仍与别人合住一间房的人也不少，就是这拥挤在一起的日子，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同时也闹了不少的笑话。她婆婆是一位很开明而又和蔼的老人，操一口典型的山东口音，嗓音大，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一看就是一位知识型的老人，从不与人斤斤计较。她孙女甜甜很可爱，特别喜欢到久儿她们宿舍来玩，她们她抱抱，你逗逗，孩子充满了好奇，什么都要摸一下，动一下。有一天小甜甜到她们房间来，她们边聊天边干手中的活，没有太在意，她爬上久儿的床，好奇地用手去摸床头亮着的灯泡，手被烫了，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久儿她们吓坏了，久儿抱过她，边哄边察看伤着没有。当时她奶奶闻声赶来，她们还不知道她碰撞了那儿，四下里看看，没有什么东西能伤着她，奶奶问她，她摸着烫疼的小手，指着安在墙上的灯，她们方才明白。有时她们下班回来，只要一开门，小甜甜就急急的往里跑，空间太小了，孩子确实没有可玩的地，也没有伴。她奶奶也紧随其后地把她带走，说阿姨上夜班还要睡觉，不让她打扰她们。她是那样的理解人，那样的想着别人。所以从没见她和儿媳妇红过脸。住在郇昊斜对面小石的妈妈，常来和她聊天。石姨比甜甜奶奶要年轻，她离婚了，有两儿两女，大儿子大女儿随她，她没有工作，随和久儿她们同一年分配来的大儿子住在儿子和同学的宿舍。她是一个很精明带点霸气的女人，在别人家她很随便，说话总带一点刻薄，太以自已为中心。精力充沛而又无所事事的她，走东家窜西家，很快便成了医院里人人皆知的人物。她穿着打扮也很入时，总能引起别人的注意。走在她后面的人议论说，从后面看象是二十几的，从前面一看就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走路时你都能感到她的那份自信。她儿子能考上医学院，她母亲功劳可不小，那年儿子高考结束，落榜了，成绩与估分相差甚远，她跑到省招生办，要求核查试卷，当时正直招生工作最忙碌的时候，给她解释试卷都是经过反复核实过的。她不管，她就每天软磨硬泡地耗在那，一天不给她核实试卷，她就一天不离开，招生办的人也无奈，这也是人家的合理要求，和本着为一个考生负责，不得不花费很大的人力和时间，从成千上万份的试卷中找出她儿子的试卷，果然是弄错了，整整有几十分没有加进去。招生办的人核实后修改了成绩，成绩在录取线以上。他如愿一偿地上了医学院。这位伟大的母亲在只要是她生活过的地方，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他分到了这个本市最大的医院，自然这件事也就如影相随佳话般地在这里传播开来。儿子是她的骄傲、希望和未来，她为儿子是愿意付出一切的。所以不管条件如何，有没有地方住，她都随了儿子来，不象别的母亲，可能会怕影响儿子的工作。或与儿子的同事共住一室等逐多不便，会等儿子成家后才会再考虑是否和儿子一起过。但她就是与众不同，即使儿子工作了，她也要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她在这虽然口碑不好，但她儿子很受人称赞，他和久儿在一个科室，因本科生，起点高，工作进步很快，一年多的时间就基本掌握了心内科疾病的诊断治疗，能独挡一面了，科里医生护士与他相处的都很好。他话不是很多，也不张扬，人很帅，很有男人气。对他母亲的所作所为，他从不指责或干涉，也没有一顶点儿的埋怨，不是他做人的原则有问题，而是处于对母亲的尊重。

久儿下班路过，小石的妈妈叫住她，拿了一张照片给她看，她一看眼熟是比自己低一级的燕雪，久儿正纳闷，只听她说：“她是郇昊的女朋友。”

久儿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照片哪来的？”

“噢，你们在一个科又经常一起玩还不知道啊！照片放在一本书里。”

久儿不明白她的用意，为何要告诉久儿，还是她本来就多事。她这人随意惯了，久儿很不喜欢她不尊重别人隐私的行为。

久儿将照片还给她，什么也没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九

一天久儿和郇昊值班。

从上班久儿一直在病房里忙碌，忙一些常规的治疗护理，还得关注重危病人。有一位病人心律失常，久儿密切观察并认真执行郇昊的医嘱，在病情已经得到控制时，郇昊交待她再续一组抗心律失常的药维持到天亮。久儿配好药为病人换上，并嘱咐看护病人的老太太，滴速不能调，这组液体要维持到天亮。之后久儿去忙其他事，不到一小时，一个小伙子来叫，说29床病人的液体输完了，久儿愣了一下，赶忙随他去看，果然是那位心律失常的病人，她惊恐万状，问刚才看病人的老人那去了？病人液体咱就滴快了？小伙子此时也感不妙，慑嚅地说：“我看滴得太慢就开快了，刚才是我妈，她走时也没对我说。”久儿迅速关小液体，查看了一下病人的情况，就匆匆去请示大夫，郇昊听后立即过来看病人，听心脏，之后说把液体拔了。久儿叫小伙子出来一下，在走廊的尽头，久儿义正言辞很是厉害地训斥了小伙子一顿。

“哎，也就是这药，没有出大问题，特殊药物要滴快了是要出人命的，那时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此时，小伙子知道了自己擅自调整滴速的后果，只是歉疚地听久儿训，一个劲的说：“我错了，对不起。”

“不是简单的对不起，那是人的生命，你父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得把我给捏碎。”

久儿义愤填膺的说完，看同病房的几位家属都在病房门口向这边张望，突然莫名的羞愧。她甩下他独自回到病房，再次查看了他父亲的病情，抬头看他就在身后，嘱咐他病人若有不适，及时叫她。

回到办公室，郇昊正在写病历，久儿在他对面坐下，犹豫片刻缓缓的说：“对不起，我给她母亲交待了，老人走时忘了嘱咐儿子，他儿子不清楚，看滴得那么慢，心想什么时候才能输完，就擅自开快了。”

“没事，维持液体药量小，主要是想保留一个通道方便抢救，现在心律失常已纠正了，晚上多注意点。”

听他这么说久儿轻松了许多，但心里还是隐隐的不安，这事给她敲了警钟，有时出事真是防不胜防。

进入子夜病区异常安静，久儿特别珍惜这份宁静，此时她才忙完班上常规或是重要的工作，有了一时的清闲。郇昊放好病历，看一眼久儿。俩人常一起值班，但总是各忙各得，很少闲聊。就在郇昊看她的瞬间，她还在犹豫，要不要问问燕雪。但一时不知该如何说，郇昊看她欲言又止，就起身倒了一杯水过来坐下。

久儿说：“石勇的妈拿着你女朋友的照片到处宣传呢。”

郇昊却佯装不知：“胡说，哪来的女朋友？”

“嘴别硬，我都见照片了。”

郇昊的脸上泛着红晕，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燕雪可是百里挑一，艳福不浅，偷着乐吧。”

郇昊的脸上又溢流出淡淡的忧郁，他向久儿交待了一些要关注的病人的情况，便回值班室了。

久儿拿过一本书，刚翻了两页，那个小伙子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久儿警觉地起身，迎上去问：“怎么，病人不舒服？”

“不，不，看你闲着过来坐坐，病人睡着了。”

“噢，坐吧。”久儿松了一口气，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你晚上陪父亲，明天不上班？”

“上班，没关系，在床边眯一会就行。你刚才的样子真吓人。”

提起刚才，久儿觉得有点失态，但也心有余悸。她笑了笑说：“应该说你吓得我够呛，不过不知者不为过，我不该那样对你发火。”

“不，你说得对，我不该擅自胡动，病房的病人都说我，他们还表扬你呢。”

小伙子高大英俊，豪放洒脱，很健谈，不一会儿久儿已知道了他的全部，他叫杜明，在轻机厂工作，是电工，有两个姐，就他一个儿子。工人的奔放开朗在他的身上展露无遗。

短暂的相识便如久知的好友。

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熬到深夜一点也不觉得疲倦，青春的力量无敌。

十

下午饭后，久儿准备到科里去看书。李黎国正拿着羽毛球拍站在宿舍前的路边，看久儿过来就邀她一起打球。

两人边打边聊。一向喜欢体育的久儿，工作后真没有机会运动了，主要是没人一起玩，同伴们爱好不同。

“啊，好久没打球了，蓝球排球更是没人玩，这羽毛球吗，偶尔还能打打。”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陪你打。”

这时由于跳得厉害了一点，久儿的胸罩带开了，久儿没顾上回应李黎国的话，就突兀地跑回宿舍了。

李黎国不知原由，僵在那儿，内心很是失落，以为是自己说得话伤了她，想想也没说什么，只好恹恹的回宿舍。

久儿知道李黎国话里有话，分明是在巧妙地试探或传递自己的情意，不敢随意造次，想先知道久儿的想法。久儿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离开他会咱想，为自己太失礼貌的举动懊悔，该死的胸罩带怎么就在那时开了。久儿对李黎国的长相、个头、工作，事业心都没得说，但确没有那感觉，不是因家庭或其他，久儿从来不考虑这些，就是觉得他话太多，且废话多，没有男人的沉稳和内敛。爱与被爱都是幸福的，人人都有爱的权力。她即使不爱也不想让他难堪或不快。

时间久了，李黎国觉察到久儿对自己的冷淡，那份热烈渐渐的冷却，但还在不远不近的展望。

久儿引杜明到她们宿舍，帮她们把床头灯调整得更舒适和方便一点，谁想看书方便了亮堂了也互不干扰。

之后杜明成了这儿的常客，久儿看出了端倪，他对筱红情有独钟，那柔情火热的眼神展露了全部。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筱红仿佛没有查觉似的，兴许是想享受被人欣赏的感觉还是被爱的幸福。

一天，杜明走后，久儿调侃且略带诡异地说：“有些人，俨然木头，还挺能装蒜。”

甄涵一听，嘻嘻地笑看筱红：“装吧，等到那天两人撞车，看咱收场。”

“哎，下次人家再来，我们立马让地，我们得给人家机会，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太不知趣。”

筱红急红了脸，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笑出了泪，顿了顿平复一下情绪说：“好了，好了，人家又没说啥，我总不能自做多情吧。”

“那好，下次给机会，让人家表露心声，等张新来了，我们得告诉他，有人对你穷追不舍。”久儿得意地说，她知道筱红对正在上大学的张新情意浓厚，绝不希望他知道此事。

一听这话筱红还真得急了：“绝对不能胡说。”看她那一脸的认真，久儿和甄涵就不由得想笑。

“脚踩两只船，还怕我们说。别身边一个，远方一个，牵着浓情又不寂寞。我们俩不嫉妒才怪呢。”久儿怪笑并继续逗她。

筱红早在两年前就私定终身了，男友正在上大学，每到假期回来顾不上回家，就先来看筱红。张新和筱红的妹妹是同学，两人非常要好，时常去筱红家玩，可她妹妹高考失利，无缘大学，这段初恋雉嫩地在风中颤栗时，亲情以火辣辣炽热的深情，很快便移植了这段情。筱红每次收到信或遇他来时的那份激荡，完完全全的写在脸上。久儿从未看到她有似毫的歉意，爱本来就是自私的，只能独自享有，爱是不顾一切的，那怕是亲姐妹。但在久儿的心里，总感觉不是那么美好，就算美好那也是建立在至亲的痛苦之上。要是换作久儿她绝不会追求这样的幸福，那怕环境变迁对妹妹不合适，她也绝不会伤口上撒盐。

人和人有太多的不同，对幸福的理解对生活的追求对亲情的关爱甚或对工作的态度，不同的价值观就有不同的取舍，也就有不同的生活经历和审美观点。有些朋友让你觉得很安全很踏实，但有些朋友功于心计，不择手段，和他相处总有一种遥远和陌路，终不能贴心，不会因相处久了就日久生情，反倒像隔着一层纸般疏离。

十一

久儿中午班，刚一接班就来了一位新病人，她已经安置好了病人，正在处理医嘱，隔着办公室和治疗室间的窗口，看实习同学正在加药，瞬间她发现学生拿着一整瓶胰岛素在抽吸，她匆忙说了一声：“你别动。”就跑了过去。8床病人的液体输完了，同学也不细心查拿起药就加，幸好这时久儿看了一眼，不然就出大事了。胰岛素那组液体内只加0.8个单位，而那一瓶要400个单位，若加进去，病人输不了几分钟就会发生低血糖昏迷，当时不一定能立即查出原因。那还是一位老干部。久儿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赶快加好药给病人换上。然后把同学叫办公室，问她胰岛素用什么空针抽？8个单位抽多少？你不知道也该问一声，人命关天，是闹着玩的吗？显然学生知道错了，低着头一个劲的说对不起。别说对不起，回去把有关胰岛素的章节认真地看。之后久儿自顾自的去忙工作。

这事对久儿震惊不小，带学生责任重大，得让她们在你的视线内完成一些操作。

从事这项工作得警钟长鸣，细心认真，不能有半点的馬虎。其实久儿也是在工作中不断的成长成熟。

春节，人们都放假回家过年，可久儿她们大年三十回家，初三就回来上班了。春节轮休人员紧张，病人虽说比平日少，但都是重病号。

久儿骑车带着甄涵出去吃饭，逛遍了整个城市，所有的门点都关着，节日的热闹四处张扬，似乎这与她们无关，就是找不到一家开着的饭馆。骑车沿着街道慢慢的行进，久儿的内心突然感到很是冰冷，心想应该在这座城市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回到宿舍也没办法做饭，菜什么都没有。她说：“去郇昊他们那儿看看。”

她们敲郇昊他们的宿舍门，过了好一阵门开了，是郇昊，房中就他一人。

“他们呢？”

“回家了。”

“你在干吗？”

“睡觉。”

“吃饭了没有？这会儿睡那门子的觉。”

久儿说了她们出去也没吃上饭，郇昊说：“人家都过年去了，谁还开门。”

这时久儿发现郇昊阴陏的脸上有点疲惫，藏着隐忍和不快，看他不想再说话的样子，久儿关切地问：“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只是一天没吃饭了。”

“啊，为啥？”

“没事。”他象是要甩开沉闷和不快，可瞬间又象被紧紧的包绕。他突兀地躺靠在被子上，两眼定定地望向天花板。

久儿说我去拿油果子，我们一起吃，必定是过年，不能让自己这样可怜。

久儿拿上她们从家中带来的油果子、醉枣、泡菜，摆在桌上，对郇昊说：“起来，吃饭。”

其实，此时郇昊只想一个人安静，他并不想有人打扰和陪伴。但对同学的关心，他不好过分冷淡，有人陪伴必定不会再那么心痛。

他拿过一桶酸奶，倒了三碗，甄涵加上糖，三人一起举起碗踫了一下，久儿刚抿了一小口，便说：“啊！好酸。”

“加糖。”

生活就是各种嗞味的杂合，需要调理，调至适合自己的口味。感情的事何曾不是，总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情感天地，追寻、盼望、等待，或迟或早，或幸福或凄迷，经历了方知其中嗞味。

十二

郇昊失恋了。

这消息不胫而走，刮遍了医院的拐拐角角，仿佛这是一桩轰轰烈烈的爱恋，宛如郇昊的脸上写着失恋或挂着悲伤一般。其实，一直以来郇昊都很沉静很隐忍，把那份伤痛也深深地理藏在心底。久儿虽看出了他的萎顿、低迷和愁绪，但从未听他说起过，同事也没人说过。

郇昊春节没有回家，他在等燕雪。

燕雪在省城上班，平日里他们只能鸿雁传情，说实在的燕雪的条件是优厚一点，她比郇昊高，身材苗条，小鼻子小眼拼凑的极为精致，可以说是大多数男孩追逐的目标。在实习期间郇昊的魅力，博学以及广泛的心趣爱好，很快便搏得了姑娘的芳心。但那份纯真的爱在远离彼此的视线后，便会生出寂寥和落寞，太为出色，必定招蜂引蝶，谁能耐得了寂寞。两地不能相守的现实，女孩儿的虚荣，无不隐存着脆弱。其实，就在一个城市，他们不一定就能走到一起，敬慕一个人，可以置根于灵魂，但却不一定走进内心。燕雪，至止离开郇昊，她只承认自己年少轻狂，那份对他的敬重依旧，分手却无释重负。她是一朵妖艳富丽的牡丹，承载不了寒霜风雪；她更是一朵喧闹的玫瑰，需要爱的拥戴，需要细密的情丝牵绊。

郇昊很是心痛，但他还是大度地放手。

牵手是爱，放手更是爱。

爱不是拥有，爱是幸福。因爱而幸福，且幸福着彼此。

这消息的传播者是石姨，她乐此不疲。她随意的进出郇昊他们宿舍，有时为不影响儿子睡觉，就在他们宿舍洗衣打鞋油，全然不管他们是否方便，他们房间只要有人来，她总要探听一番。

那天，燕雪刚前脚迈进门，恰巧她出来看到了燕雪的背影，也就有意无意的在门口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郇昊知道是她，但他依然如故。让她去说，就那么一阵风，吹过了便也烟消云散，不就是浓墨重彩地宣扬了一下，生活的嗑嗑绊绊经人这么一渲染，反倒多了几分凄美。这就是郇昊，宽厚而又坦荡，对爱如此，对身边的人亦如此。

十三

郑海和企星晨结婚了。郑海是郇昊的同学，企星晨是久儿的同学，他们给久儿这边的同学发来了请柬。

同学们都因着工作走不开，郇昊和久儿前去祝福。

他俩在单位已结婚，又回老家补办。久儿他们将一辆自行车放公交车的顶部，乘车前往。下车后一路打问才找到了企星晨的父母家，她母亲在家忙忙碌碌，他俩全然形影不离，那唧唧我我的亲热劲，那蜜月的緾绵缱绻，她小鸟依人般的依恋，反倒让久儿他们有点不好意思。

郑海一个劲的搓合郇昊和久儿，甚至许诺久儿他们要是成双结对全由他操办，愿他们也能双宿双飞。他俩笑着谁也没有作答。

他们新婚的幸福和那份张扬的愉悦，被他们渲染的淋漓尽致，以致于久儿被那氤氲着美好的情感浸染，内心深处生出丝丝的孤寂和期盼。谁都想有一份别人为之羡慕的爱情，当爱总是错失两心相悦。

郇昊的脸上总是盈满了笑，与之谈笑风生，他的内心亦是波浪壮阔，他很期待，很希望如郑海所说，但他没有丝毫的表露。

企星晨像胶一样粘在郑海的身边，尽情地展示柔情和娇媚，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久儿很不习惯，走过去看她母亲，帮她母亲做饭。

返回途中，郇昊骑车带着久儿，他们聊着同学，久儿悠闲地望着田野，飞翔的小鸟，吃草的牛群，那些庄稼和太阳下忙活的农人。

郇昊说：“郑海的话？”他欲言又止。

久儿：“没事，只要你不当真。”一直以来，久儿都认为郇昊心气太高，从他和雪燕的恋情，便能知晓他追寻的目标。

久儿觉得她和郇昊一直在一起，要是有情有缘，得天独厚，早该比翼双飞了。

他们之间彼此都很敬重，但就是隔着一层说不清的屏障。

走了一段路后，久儿跳下车，由她骑车带着郇昊，这份两人骑着单车的浪漫，舒张彼此的情怀，激越在各自的心绪里。

十四

星期天上班，虽说工作不会少，但总是感觉轻松自由一点。久儿上班后就忙着去做治疗，一些老病人对她很是热情，一看是久儿打针，很是高兴。久儿打针不痛，穿刺技术好，更何况她们喜欢久儿说话温和，操作轻柔。久儿推着治疗车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边打针发药，边问候病人或与家属寒暄。她很职业，总是温柔娴雅，微笑豁达，认真耐心地做好每一项工作。

她走到7床病人王海身边，看他脸上浸出细细的汗珠，很是衰弱和疲倦，她轻声的问：“昨晚睡的好吗？感觉咱样？”

王海无力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久儿摸摸脉搏弱而快，看他心前区那大大的心脏微微起伏，久儿扎好针后先推注了强心药，之后向大夫汇报了一下王海的病情。

王海是久儿她们科住院最久的病人，他已经八个月没有下楼了，大心脏，心功能很差，站在门口就能看到他胸脯随心脏搏动的起伏。轻微的活动便心慌气短，几乎是靠药物维持着心脏的泵功能。他只有父亲和一个妹妹，三年前患心肌炎，住院治疗时由于年轻不听医生的话，及没好好治疗，也不按要求好好休息，反复住院几次后就发展到了目前的状况。病情已经不能逆转，科室的医生护士都感到惋惜。他年轻帅气，大大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脸，总有一丝淡淡的忧伤。久儿她们对王海都很关照，相处久了，随意而又亲切。

久儿做完治疗，经过王海的病房门口，看他张大嘴呼吸，表情异常痛苦，叫了一声医生，便走进病房，久儿迅速为他吸氧，这时大夫护士都已过来，但他的心脏已经微弱到无力跳动，大家开始抢救，王海的眼睛翻了两下，便平静地停止了呼吸。

一时间医生护士都僵在那儿，看着那张因病痛折磨太久太无助反而淡定从容苍白的脸。久儿的心从云端慢慢的坠落，空乏的没有一点气力，仿佛棉花丝样的游云在轻轻的风中依着风的力量漂泊，不知漂向何方，也无须知道要漂向何方。

这时有人说，家属都不在，咱办？

大家愰然醒悟，是的，家属不在咱办？久儿默默地取下病人身上所有的管道，整理好他的衣服，先盖上被子。这时她妹妹来了，看着一屋子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愣愣地站在门口，大家默然地让开，她走到床边，轻轻地掀起被子，凝视着那张熟悉透了的面容，看那大大的眼睛再也不能睁开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抬头扫视医务人员的脸，祈求的目光刺痛了所有人的心，瞬间她撕扯着郇昊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嚎叫，你们怎么不救他，以前不都救过来了，这一刻人们的脸上盈满了泪水，妹妹跪俯在床边失声痛哭。其实她知道终有这么一天，但就是不知道这一天就这么突然，这么让人猝不及防。一直以来是她照顾哥哥，再苦再累都值，可今天，她再也没有哥哥了。

久儿拉她起来，让她快去拿哥哥的衣服给他换上，她站起来又看了哥哥一眼，抺着眼泪走出了病房。

久儿的心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但还有一大堆的工作，病人的液体快输完了也在等她，她必须得去做。

郇昊叫久儿将他反锁在办公室里。他昨天值班，一脸的疲惫和忧虑，他昨夜一眼未闭。不知是想静静地滤过一下自己的思绪，还是想好好休息一下，甚或是沉入王海远去的忧伤里，他妹妹撕扯他时他分明是深深的欠疚，那份医者医不了病患的失落，将他推至上下求索而不能企及圆满的凄楚中。

这是沉重的一天，阴郁的一天，久儿又深陷医学的无奈里。

十五

早晨交班久儿看到郇昊时，惊讶的差点笑出声来，她明明将他锁在房里的，她把这事忘得一干而净，看到他才想起。他是怎么出来的？

“对不起，我忘了，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还有一把钥匙，从窗户递给病人开得门。”

“谢天谢地，不然你得饿着肚子关到现在。”

郇昊笑了。“我有那么傻那么笨吗，也不看看我是谁。”

之后各自去忙。

走进王海住过的病房，久儿不由得思绪万千。

病房依旧，出出进进，生生死死，忙忙碌碌。在生与死的两端，所有在病房里穿梭的人群，都为着生，生的健康舒服愉快。但很多的生命从这里誔生，也将在这儿结束。从生命誔生的那一刻起，扬帆起航，不管航程多远，无论平静还是艰险，无论辉煌还是平凡，起起伏伏的人生都是在一步步的前行，一步步的走近终结，结束是必然的。

那张王海住过的病床上躺着一位中年病人，安祥地闭目养神。王海已是昨天的人昨天的景也是久儿昨天护佑过的生命。

必定很多人是笑着走出去的，继续着他们的人生之旅。

周末，筱红提议包饺子，久儿说：“叫上他们三一起吃。”

甄涵：“好啊！好久没聚了，是该一起热闹热闹了。”

生活如歌，年轻的心如澎湃的潮水潮起潮落，激荡着热情，涌动着活力。

在这十多个平方米的斗室，嬉笑说闹此起彼伏，包好的饺子形状各异，有的甚至已张开嘴嘲笑。久儿说：“唉，谁包的，这水平，进锅就破了，还有味道吗？”

“没关系，连汤一起喝不就得了。”李黎国看着自己包的那些奇形怪状，千疮百孔的饺子，诙谐而又包容地说。

“好，你包的饺子就煮菜汤你喝，我们可不想喝菜汤。”筱红说完，看着大家又说：“谁想喝忆苦思甜的菜汤？举手。”

大家都笑了。

饺子包好了，可郇昊还没有来，久儿过去叫他。

郇昊酒喝醉了，还在睡。

“快起来，去吃饺子。”

郇昊“嗯”了一声，却没有起来。此时郇昊觉得自己晕晕惚惚，心也云里雾里，心里有一种期盼翻腾，仿佛飘逸的云朵就在眼前，裹着他的心事，但他就是无力说破。

“我先走了，你快点过来。”

“别走，陪我坐一会好吗？”

久儿又坐回了凳子上，久儿已感悟到了他的心和他的期待。她的心开始矛盾和纠结，三年来，他们朝夕相处，彼此即熟悉又有点淡淡的遥远，他是那样的优秀，他曾经几近完美的恋情，总在久儿的心头，她不想成为别人无奈的选择，或是差不多的替补。郇昊唯一的缺憾就是个头矮小。久儿总是想，他要是没有这点缺憾，是否会对自己倾心。

久儿本想拉郇昊起来，犹豫良久，走近他却僵立在床边。其实郇昊也想久儿只要伸出手，他就会将久儿一把拉入怀抱。

一直以来两人都很矜持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一层纸而已。

饺子香浓的味道和着欢声笑语丰润了生活。

十六

下班了，久儿刚要准备离开，科室主任和护士长叫住了她，此时办公室还有郇昊。

主任说：“久儿，你找郇昊挺好的。”

护士长也随声附和着：“你们俩很般配。”

久儿“唰”地一下脸就红了，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她低头不语。但这层纸真的被人捅破时，久儿有点手足无措，那种感觉仿佛吃糖时粘在了牙上又不得不回答别人问话时的尴尬。

郇昊也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一个劲的笑。

久儿跑出办公室，心中五味杂陈，激动，不安，她说不清楚。但她更希望不要说破，她好像还没有这个心里准备，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

事情既然已经点破，郇昊也就大胆地展开了攻势。太为熟悉尽然谁都说不出一句很是火热或是激情的话，也没有一丝浪漫的举动。久儿想，这要是三年前，那份清纯的感觉会很激动人心，但彼此走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失去了本真，好像美好已被风霜湿透，残留丝丝寒意。三年的时间，我们都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寻寻觅觅，却彼此没有珍惜，要是彼此的唯一，还需要这么久的寻觅和展望吗？仿佛今天走到一起的理由是彼此都形单影只，为着双宿双飞而成双结对，这不是爱情，这是为着生活。

即使不能接受的理由有千万条，但久儿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必竟各自的心中有一份互相的敬重和欣赏，有一点默契和相通，本来这就已经足够。但久儿就是放不下三年来他高远的瞻望和对自己近在眼前的漠视，他从浪尖上跌落，方才想起她。她觉得自已无论怎么说也是女孩中的佼佼者，不甘心三年寻芳，是这样一份有点落寞的爱。

在郇昊紧追不舍之时，久儿细细的思量，方才感到自己承载不了这份有点沉重的爱恋，总是觉得有点勉强，这种感觉冲淡了温情和浪漫，从郇昊热切而又沉静的外表，感受不到激情涌动，这也许就是三年朝夕相处却没有走到一起的缘故。久儿太过细腻太为敏感太求完美，不能释怀的还是他三年来越过她的眼眸寻寻觅觅，等他收回搜寻的目光，久儿的心却渐近冰凉。

这份在别人眼里很是美好很是般配的情缘，久儿陷入万般无奈之中，弃之，不舍；笑纳，心又略显狭小。心还没有大到能容纳爱和随爱而生的丝丝缕缕盘根错节的过往，宽容到一切都似不曾发生。久儿知道自己做不到，久儿知道自己的狭隘，一直以来都在追逐纯美和真切。正因为太为熟悉太为透彻太为懂得，懂得他的所思所想所盼，想着想着事情就复杂了，就混沌了，失去了爱恋的神秘和颤栗。有一丝阴云在心房里飘渺，久儿有点害怕，害怕它会一直笼罩，破碎将来的美好和幸福。他们是同学，假如不幸，会在同学间形成怎样的灰暗。假如那样，还不如保持同学的亲密。

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人对待婚恋的态度，是那个时代锻造了他们，属于了他们对生活的追求和取舍，他们对于生活的态度也不尽相同，婚姻都有时代的印记。人与人又是那么的不同，对爱，有人大胆的追求不顾一切，有人只是暗暗地爱着凄然地等待，也有人不择手段，有人知难而退抛却一段真爱，有人惟命是从尊从媒妁之言，更有人坚守真爱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爱，要用一生来演绎。每个人都有关于爱的故事，或幸福，或凄美，或哀伤，或不幸，或五味杂陈……那是生活。

一天，郇昊在久儿的宿舍，期待久儿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久儿说明天我回家，你和我一起去，假如我父母没意见，那我就没意见。

郇昊期待着明天。

久儿思虑良久，心想还是在没有深入没有伤痛之时，早点结束，她不想伤害他，更不想伤害同学情份。久儿一个人回家了，她失言是处于无奈处于无法说服自己。

郇昊期待的明天，灰暗，失落。瞬间明白这是一份隔着屏障的瞭望，没有结局。静静地悄然放手，无论同学还是同事相处安然。

青春，一路芬芳，工作、生活、学习、爱情，吐着芳香一路前行。谁都有收获，成功的路上总有点点滴滴的失落和迷茫。工作着是甜美的，不懈的追求总是緾绕着烦恼一步步攀升，生活在幸福快乐和失望迷恋里走过春夏秋冬，历经花开花谢，终是硕果累累。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也许一路顺风，也许披荆斩棘，也许鸟语花香，也许风雨飘摇，只要坚定地走过，那淡淡的甜润总在记忆深处回味无穷。

久儿身边的人，身边的事，点点滴滴，都是生活的点缀，都散发着清香，飘逸着甜美。

青春，生活，芬芳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