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虔诚

太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19 08:35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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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天是抖动的,我盼望天可以再低一点,可以让阳光照耀到每一个人的身上。云彩是可以漂移的,可是不管如何移动的云彩,也是无法移动心底最深的渴望,最初的梦想。永远的虔诚,也许是一个老人最终的梦想。文字感情充沛,充满一种虔诚的力量。安好!

天空也晃了起来,云彩被冲得散淡。而太阳也是跳动的,太阳发出的光纹像一根根刺,所以每一缕细光中都仿佛深藏着一把匕首。管爷有些怕了,这样的恐惧感大约持续了二三十年。

管爷说:“我怕。”

“那是您的眼睛出了问题!”我心虚地说,“我看见的天和您看见的不太一样,它根本就一动不动!”

“你不知道了吧。”管爷对我说,“你不知道了吧,我们这群老不死的整天盼着太阳再低一些,因为冻死的人太多了,我们都抬不动了。”

我从售楼处走出来,打了一个深深的寒颤。管爷又在批发站买了八捆纸钱。他戴了一顶白色的宽檐毡帽,推着一量蓝色三轮车,我帮他把纸钱装好了,管爷冲我点点头随即消失在黄昏里,黄昏也霎时不知去向了。唯独那只不知道什么品种串出来的流浪狗,声嘶力竭地叫了几声后也随管爷去了。

批发站老孙那酒喝得越来越慎。惨白的月光照在他的酒糟鼻上,鼻子就像一个令人讨厌的多余的物件,像被白酒泡了三天三夜已经泡开了花的大枣。管爷和狗已经没有踪影了。“他是个神经病。”老孙说,“他是个不会花钱的人,他每个月都有抚恤金,都被他儿子拿去赌博了。他儿子是个混蛋,跟我一样的混蛋,有钱了就不干好事的混蛋。”

我听见了老孙的鼾声,我想叫醒他,让他给我讲更多关于管爷的故事。可后塔镇的人都知道老孙有一个愿望,他想每天都能喝到自己想喝的酒,然后再睡一个十足的懒觉。

管爷仍旧倚在涂料厂旁边的颓墙下。他从我手里接过炒面,囫囵地扒了几口,然后告诉我这些东西太油腻,他是狗肚子,他和那群老不死的都是狗肚子,吃多了太油的食物会死掉。

阳光是斜着照下来的,照得大地微微发白,天气晴朗。管爷问我:“你看见的天还是不动的吗?我看见的天每天都在哆嗦,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也附和着叹了口气。

“这帮老鬼都召我过去呢!我不怕死,我就怕还没死呢,魂儿就被他们召了去。”管爷边说边伸手捡了一个树杈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起了阿拉伯数字。

我问管爷:“您说的是谁啊,都是些什么人?”

管爷竖起个大拇指在我面前晃了晃,说:“牛人,都是共和国的功臣,和我一样都是共和国的功臣。”他的语气凝重而做作。“您真的打过仗?”我问,“杀过鬼子吗?”

管爷没好气地说:“你回去问问你爹,那个年月在朝鲜有没杀过鬼子的吗?有也是那些被冻死的。就是因为他们,我只打了一天的仗就被调到了后方,那天我一梭子就打死八个小鬼子儿。”

我问道:“您还数了吗?”

管爷边笑边瞥了我一眼,那脸上的肉褶像垄沟一样出现了。他说:“连长为我请功了,守卫战地功。可上面没批。我一想不批就不批吧,我和那群老不死的没个比,他们把大飞机都打下来了,我只杀了几个小鬼子儿,算不了什么。”他又继续讲,说:“那个年月冷啊,我们一冷了就盼着太阳快点出来,又盼太阳能更低一些。我都落下病根了,一冻着了头就开始疼,一检查才知道是局限性脑萎缩。就这样部队才把我撵了回来,还给我抚恤金让我安心养病。”

当天傍晚,我问我爹认识管爷吗?我爹摇了摇了头。我又来到院子,问我爷爷认识姓管的那个老头吗?我又为他描述了一番。我爷爷想了想,放下手中的活计,突然回过头直直地问:“是总在涂料厂边上坐着那个老头吗?”我默认地点点头,说:“对,就是他,他好像得了局限性脑萎缩,整日都痴痴地望着天,直到太阳落山。”“人家都说那是因为没让他打中印边境那场自卫反击战,他气得一头撞到了墙上,就这样部队才把他送回来治疗,还为他争取了抚恤金。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呢!”

我参军走那天,管爷笑得愈发地虚了。他说:“孩子,信我一句话,军人要有一颗军心。年轻人要有志向,胸怀毛主席方可走遍天下。”说话时那坚毅的脸庞纤尘不染。我走到巷口回眸眺望,街上行人甚少,一片黯淡。管爷还是望着天,更像一颗根深叶茂的树呈现出永远的虔诚。我只能远远地道一声珍重。

管爷走了。老孙告诉我时依然满身酒气。他说:“老管头死了,那时你还在部队,他是老死的,死在去太河寺的路上。镇上把他安葬在烈士墓了。”

我从批发站走出来,将目光送到远处的颓墙下,管爷已然不在了。可那只狗还在,它灰色的皮毛渐渐脱落,脖子却摇个不停,看上去精神十足。它一定在搜寻管爷活着时的气息。耳边又响起那熟悉的回音,年轻人要有志向,胸怀毛主席方可走遍天下。我瞬间热泪盈眶。

我举头望天,天空果真晃了起来,云气袅袅,它们缓缓飘拂着。而太阳也是跳动的。管爷的话得到了应验。其实他并没有死,他只是去杀鬼子,杀第九个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