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与继母

donghaotian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18 19:20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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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继母曾经给予的伤害让山花铭记了很久,赌气中自己努力拼搏,终于带着一丝复仇的味道出人头地……爱情伴侣的开导让其明白了亲情是容忍和大度,正当她准备接受继母的时候,继母却已经再也不能让她接受……故事很动人,拜读,问好作者。

山花是亲父继母,从六岁那年开始的这种生活。父亲工作忙,对她无暇过问。只知道家里有了人照顾,就可以尽心尽意进行他医学方面的研究。

“爸爸,我渴。”

“找妈妈,啊。”

“爸爸,我饿。”

“去,找妈妈!”

“爸爸……”山花望着爸爸生气地冲她瞪着眼睛,畏怯地不敢说下去。

“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去!去!”高德俊显得不耐烦了。

小山花慢慢地向后退,爸爸转过身去不理她了。她望着爸爸的背影,眼里盈满了泪水。

“爸爸不管我了,你跟我好吗?”她走出来,坐在屋檐下的石登上和怀里抱着的小花猫说话。

是啊,山花还小,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对她这样。一年前的一天,爸爸领她到医院去看妈妈,爸爸走的好快,害得她直摔跟头。到了医院,妈妈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她几乎把嗓子喊哑了,妈妈一句话也不说。爸爸就说:“花儿,咱们来晚了。”从那以后再也没见着妈妈。可是,爸爸待她比以前好多了,他怕她要妈妈。

妈妈到底干什么去,暂时对山花还是个迷。妈妈死,这多可怕呀。爸爸说:“妈妈再也不回来了,你身边有爸爸。”她望着爸爸高大身躯,有一股暖流通遍全身,虽然不相信妈妈真的会死,但回来的希望是不大了。半年前,来了一个“姨”,开始她这样叫,爸爸急了:“不是告诉过你,叫妈妈!”山花心里就纳闷,妈妈不是……?她不愿提那个字,就说:“她不是妈妈,她是‘姨’。”

“唉呀,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让你叫你就叫!”爸爸更急了。山花到底很懂事,唯一的爸爸要是生了气,还有谁来照顾她?她终于把嘴唇绷了绷,脱口吐出一个字:“妈。”

“哟,这孩子,真乖!”她冲她走来。爸爸的嘴角也向两腮咧去。

山花八岁以后,继母开始待她不好,她敲碎牙往肚里咽。她怕影响爸爸工作,分爸爸的心。爸爸经常通宵达旦地看书写字,伏案深咳的情景,给山花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高德俊知道女儿一天的劳累。要跑很远的路去读书,放学后必须拾一捆柴或剜一篓山菜。如空手回来,就不免挨骂、挨打。他若插嘴,继母便大吵大闹,声称爷俩欺负她。日子一长,他对续妻的恶劣脾性毫无办法,明知对山花不好也轻易不敢指责。山花在爸爸面前又总是勤勤快快,从不道继母半个“不”字,让爸爸高兴。

其实,山花整日吃不像吃,穿不像穿,而活计少干一点是不行的。学习上高德俊没时间过问,继母更是大撒手。但是,山花很有心劲,把玩的时间全部用在学习上。功课抓得紧,一天的作业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宁可少睡些觉。这与高德俊那孜孜不倦的钻研精神的熏陶是分不开的。作业本上都是百分、优秀的记号,每次考试的总成绩都在九十五分以上。

一天,继母因山花动作迟缓,过去不容分说把作业本撕得粉碎,气哼哼地说:“死丫头,学好了又咋样!早晚是人家的人,围着锅台转,还用学文化?学会干活儿都有了。”山花气得偷偷哭了半宿。后来把这事跟爸爸说了。高德俊气得咬牙切齿,眼珠子直冒火,跺着脚要去寻山花的后娘算账。山花硬是把爸爸拉了回来,流着泪说:“爸爸,您若为女儿着想,千万别去找她,你们闹起来,我,我可咋办。”山花说着抽泣起来。

高德俊坐在炕沿上,两手拄着膝盖,两眼凝视墙角,深沉而有力地说:“花儿,你的苦处,爸爸都看在眼里,爸爸顾不上你,你有心劲,又聪明,一定要好好学习呀,学成了,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家,不要想你这个爸爸,忘掉你这个后娘吧。”高德俊嘴唇倏地抖了几下,用十分惭愧的声调说:“花儿,原谅爸爸后半辈子做了一件糊涂事,叫你……”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山花慢慢走向高德俊,曲膝跪在爸爸脚下,抱住他的一条腿,乞求着说:“爸爸,千万不要为我操心,也不要生妈的气,要保重身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咱这个家就……”山花把头埋进爸爸两条腿的中间,呜呜地哭出声来。

高德俊一只手抚摸着女儿的头,意味深长地说:“你学习成绩好,老师也常夸你,你可千万不能泄气呀!啊,学习上缺什么和爸爸说,啊,爸爸一定满足你。”山花点头答应着。

高德俊用双手慢慢捧起山花的那张小脸,已是满脸泪痕,头发乱如麻,替她拢了拢,觉得这发丝蓬松得很。他知道这是几天没梳洗了。又仔细打量山花穿的一身衣服,忽地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心里说:父女的情份哪去了,山花仍穿几年前她亲妈补过很多补丁的衣服,唉,不是亲娘就是不行!

深夜,高德俊整理一下写完的《常见病与足三里穴》的学术报告,起身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似乎想起什么事,轻轻来到山花的住处。借外屋一点昏暗的灯光摄入眼底的是一个约五平米的小屋。记得她在世时曾在这里养兔,辛勤的汗水换来几个钱,免强维持家里的收支平衡。眼下,成了山花的“闺房”了。从她来之后,他对家里的一切关照的少了,包括山花,以致山花六岁就离开他这唯一的亲人的身边,被狠心的继母撵到这阴暗、潮湿的养兔间来。

四周墙壁未经泥抹,扬桔支楞八翘,蛛网密布,灰尘在上面浮着,似乎一跺脚就会洒落下来;一铺小炕,除了睡觉的地方没有闲余,却又胡乱堆了些破烂棉絮,摸一把潮湿得很。一个小土台子上,放着书、本、笔。这里,山花只能斜着身子看书写字,日子久了,那土台子角磨秃了。台子一端放着半截蜡烛和一盒火柴。

高德俊慢慢移向山花的身边。他看见盖在山花身上的这床被子是她留下的,和山花的年龄相仿,现已又薄又硬。他把手伸进褥子底下,没有一丝热乎气,划燃一根火柴望着女儿那一副天真、稚气又略显愁容的面孔,高德俊的两眼湿润了。文化大革命被造反派打得皮开肉绽,他没掉过一滴眼泪;逼他吃自己屙出的大便,他没掉过一滴眼泪。眼下,他的泪水倏地泉涌般充满了眼眶,眼睑一颤,两滴豆大的泪珠落在山花的枕边。他撤回手,扔掉火柴,将披在身上的大衣轻轻盖在女儿身上,内心阵阵酸楚。

这样的日子转瞬又过去了三年。山花就要上初中了,可继母对山花的态度没有丝毫转变。又是一个烈日炎炎的仲夏,太阳毫无吝啬地放着火,烤得大地直冒热气,人们感觉像在蒸笼里,身体一动就冒出汗来。

放学的孩子们寻着阴凉处急急地奔回家,围在树阴下的饭桌旁同大人们一起吃高粮米水饭大蒜拌茄子酱,坐着凉快,吃着也凉爽。

山花在这个时候是回不来的,她还有一篓山菜的任务。此刻,山花在一片被割倒的麦地边低低地弯着腰,一把一把割山菜。蚊子、瞎虻、山蝇在她身前身后盘旋。稍有停留,这些东西就会一拥而上,寻找合适吸血的地方。山花拔一棵薅草不时驱赶这些该死的东西,这样就耽误了她不少时间。

远山隐进晚霞中,留给这里只是落日的余辉,天仍然闷热得很。山花直起身,用袖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周围静悄悄的。不知什么地方断断续续传来几声蛙鸣。看看篓内还差一些没满,那些把她看成上等佳肴的针刺吸血者们跟着她嗡嗡叫,不时有牺牲性命的,其它仍无惧色,恰似不达目的同样会死掉。她很想背起背篓回家,但她的眼前立刻浮现继母那一副恶面孔,又弯下腰去。

天,暗淡下来,夕阳也收起它最后一抹余辉。小村上空笼罩着不愿散去的烟尘。牛“哞哞”、羊“咩咩”、狗“吠吠”,奏着傍晚交响曲。几只蝙蝠在田间、树丛中快速闪现,又倏地隐去,正在捕食晚餐的佳肴。人们已开始做晚饭后的事。

山花在这个时候背着满满一篓山菜,吃力地弯着腰一步一步走进家门,肘弯里的书包在膝前摇摆着。继母从敞开的窗子向外看了山花一眼,又转回头去,像是在逗她的儿子玩。

去年的这个时候,继母添了一个自己亲生的宝贝,是个男孩,叫亮亮。

山花放下背篓,抖抖身上的泥土,周身乏得很,才感觉是饥渴难耐。手上沾满了山菜的绿汁也来不及洗,就到锅前锅后找吃的。盆碗碰了响,继母就在屋里喊:“翻啥!锅台后的盆里不就是嘛!”

山花掀开盖莲,一股馊气钻进鼻子。她看不清是什么,迫不及待地用手去摸,才知道是早上的高粮米饭,放了一天,已经变味。山花的鼻子也像馊饭一般酸一阵,心里十分孤伤,走进屋来,倚着门框,小心翼翼地对继母说:“饭馊了。”继母连眼皮都没抬,“馊什么馊!”嘴唇绷出几道竖褶子,接着道:“用凉水投一下味就没了,……挑捡还不小!”

山花听了,鼻翼扇动着,小嘴撅了撅但没言语。她知道,若反唇只能招来吵骂,爸爸不在家她更厉害几倍。山花心想:还有作业等着,就盛了一碗馊饭,走到小屋,点燃蜡烛,边吃边掏出书来看。

不知过了多久,外屋里突然一声吼:“这死丫头!吃完了不知道拾掇!”话音未落,一脚踢开“闺房”的门,横眉竖目奔过来,一把抓过书和本,狠狠摔在地上,又踩上一只脚,“我叫你看、看!懒鬼!”继母两手插着腰。

山花不及提防,她想上前去夺回书本但已经晚了。她实在太怕继母,继母对她那种恶劣行径,早已在山花幼小心灵中打上了畏葸的烙印。眼下,她吓呆了,继母就伸出母指和食指用力揪住山花的腮向上提,喝斥道:“快去收拾!要不这书、本就烧掉!”

山花悠着继母的手劲向外屋走去。她相信继母会干出那种事。她心里痛苦至极,为了保住书、本,压抑着常人所不能忍受的悲愤,无声地哭泣。泪珠簌簌滴进盆里、碗里。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收拾停当,山花回到闺房,一眼看见书和本还在地上,上面留着继母的脚印,她没有马上拾起来,站着,看着,心绪杂乱又极度悲伤,泪水泉涌般流淌,打湿了衣襟,润湿了积满尘土的地面。

忽地,山花的两眼放出一束奇异的光,眼泪没有了,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想到了死。这是一种何等令人生畏的轻举。山花想:这样活着还不如一条狗,给人增添累赘,死了倒清闲。于是,她开始做死的准备。第一,给父亲留下遗书;第二,给老师和同学们留下遗书;第三到母亲的坟前告别。至于后娘她没什么话可说。

这天,夜深人静,山花觉得再没什么事,便准备去投早已想好的柳河。临走,她又看了一遍放在土台上的两封遗书。

“爸爸:女儿先走了。不是厌世不是命,是她,没有良心,她打我,还把书本扔在地上踩,让我吃馊饭,她是个狠心的地主婆!爸爸,你多保重。女儿山花。”

“老师和同学们:我多想再见你们一面啊,可是不能了,我恨透了继母,她心狠手辣,她不许我读书,不读书就没出息,我只有死路一条,同学们,你们没有继母多好啊,老师,你说呢?老师保重,同学们保重。学生和同学:高山花”

山花看完,长长出了口气,把信叠好放回原处,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扫一眼她的“闺房”。虽然寒酸得很,但毕竟在这里渡过了七个冬春,即刻产生一丝留恋之情,泪水浸泡着她那双显得特别明亮的眸子。

山花走出房门,把门轻轻带上。穿过院子,当她打开一扇院门的时候,吓了一跳。门外站着一个人,周围漆黑一片,看不清脸面。

“花儿,这么晚了,你还到哪儿去?”说话的是高德俊。

“我……”山花听出是爸爸的声音,但不知如何回答。

“花儿,怎么不说话?”高德俊跨进院门。

“我……我出去有点事儿。”山花踟蹰着说。

“有事?……嗯,明天再办吧,啊,太晚了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高德俊回身插上院门,说:“本来打算早些回来,谁知又去了几个急诊。走,快进屋,爸爸有好事。”高德俊边说边向屋里走。

事已至此,不容山花多想,只好紧跟在爸爸身后。仿佛在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事儿办得草率、天真、幼稚、可笑。

高德俊没直接进山花的屋子,山花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几步跨进闺房,把那两件东西团了团,塞进兜里,坐在炕沿边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高德俊过来,面带微笑,冲山花说:“花儿,看爸爸给你买的衣服合适不。”他从一个纸盒里取出,抖开,递到山花面前。

“来,试试。”

山花面部呆板,爸爸说啥她似乎没听见。高德俊已经把衣服举了起来,她才立起身,伸出胳膊。这是一件白地儿兰格的确凉衬衫,眼下比较时兴。但山花并非像高德俊想象的那种兴高采烈,而是怯声声说:“爸,这一定很贵,继母她……”

“别管她,明儿就穿它去上学。”高德俊说着又从纸盒中抽出一条线毯。“花儿,热了盖这个,那被子该拆洗了。”

山花刚上初中,缝缝补补、拆拆洗洗一切都能自理,而且还担负起繁重的家务事。对穿的、盖的,再破她也无怨言。继母从不过问,父亲忙于事业,山花也从不向父亲伸手。现在,父亲想到了,她越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不住父亲的事,眼泪簌簌落下来。

“花儿,睡吧。”高德俊又安慰了山花一会儿走出了房门。

山花想:父亲没日没夜忙工作,的确顾不上她,她需要父爱,需要温暖,但她更需要父亲来关心她的学习。

斗转星移,日月交替,大自然在微妙地变化,人世间的一切都在无穷无尽地变化。“没有绝对静止的东西”,这是在上物理课时老师讲的。转眼,山花十八岁,高中毕业,正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她一无反顾,离开了家,离开了她那个她认为没有一点人性的继母。无论是剧烈的或是微妙的变化,对山花来讲,都是个难解的迷。世界是个迷,人生也是个迷,甚至连她年年采挖的山菜“苣荬菜”,也成了迷,到了入迷的年龄。

“苣荬菜”是山花最熟悉的一种山菜,永远也采不完。它不需人工栽种,无人侍弄,不见打籽,而每年春天率先破土而出,嫩绿一片,甚是喜人。这个迷,一直到山花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候才得以解开。农民叔叔告诉她:那是多年生草本植物,无需人莳种、侍弄,只需有土壤。山花明白了,“苣荬菜”以大地为本而生存,刚直而独尊,顽强而不阿;山花应学苣荬菜的风格,只需大地,不求施舍。这样,她离家只有七十华里却三年未登家门。同父亲只有函来信往。继母的形象几乎忘光了。

山花务农三年,坚持学习了三年。三年中,有过两次招工,社员推荐,大队保送,山花都谢绝了。因这又回到继母身边,她希望离开继母越远越好,永生永世不再见继母的面。她那颗被继母刺伤的心永生不能愈合。功夫不负有心人,山花赶上了国家恢复高考,终于以优异成绩考入一所名牌大学,实现了她梦寐以求的夙愿。

山花没有向父亲当面告别,只写了一封发自肺腑之言的信,竟自踏上了仕途。

远山的呼唤,家乡的留恋,山花心潮澎湃,激动万分。她开始赞美自己的个性,“苣荬菜”的个性,只需有大地,不求施舍,永远自强。什么“围着锅台转”,“早晚是人家的人”,统统见鬼去吧!山花需要的是知识,知识!

一九七九年初秋,南下的烈车,奔驰在千里铁路线上,高山、平原;峡谷、丘陵;城市、乡村;林带、田野,一个接一个闪现,使山花这个二十年不曾离开故土的北国姑娘陷入沉思和美好的遐想。第一次目睹辽阔的祖国大地,曾在她心中奔涌着狂涛、能溺人死亡的柳河又是何等渺小。凶神恶煞般的继母,又是何等愚不可及。

知识给山花以智慧,有着无限的乐趣。城市、大学的生活,再次改变着山花的个性。她变得开朗、大方、活泼向上,出挑成一个城市少女所特有的美。山花任何时候都把学习放在首位。她的榜样是父亲,她希望考试,她盼望考试,只有考试才能显示出她优异的成绩。名列榜首的位置让她霸占了两年,一举成了这所大学的高材生。从教授到同学无不注目。山花也变成了校花。

山花不善打扮,但她内在的魅力早已使为数不少的异性为之倾倒。她始终保持那种正常来往关系,不分散精力,以免荒废学业。

三年过去了,这其中的寒暑假山花全部在学校渡过。高德俊多次在信中温言相劝,甚至达到乞求的程度,山花无动于衷。她并非不想念亲生父亲,而是见到继母那不快的心情超过了对父亲的思念。

一天,山花接到父亲的信,打开一看,顿时引起她大不快,父亲竟提及了后娘。说后娘身体很好,常夸山花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亮亮也想姐姐。

哼,身体好不好与我有什么关系,好吃的东西都依着她,还能不好?用不着你夸我,违心!亮亮是她的亲骨肉,那一定当做掌上明珠,山花想了很多。

山花回信指责父亲,说一提到继母就气不打一处来。可父亲回信仍旧提了她不少,都是痛悔之词,信中说,继母说小时候不该那样待山花,山花一走好像缺了半个家业等等。“哼,竟拣好听的说,没人干活了才想起山花是好样的,呸!”

山花一气之下,不给父亲回信。直到离毕业只有半年,并自作主张在身边选择了一位终生伴侣,才不得不写信告诉父亲。不多日父亲回信说:“山花离家七载,凡事均能自理,相信在婚姻问题上,也定会料理周全,爸爸完全放心,完全同意。……山花,爸爸也许是年龄或身体的关系,对女儿的思念日益加深,常常夜不能寐,难道你让爸爸闭上这双眼之前也见不上女儿一面吗?爸爸想念女儿,你娘想念你,亮亮盼望姐姐,回来吧,山花……”

山花看着信,两眼充满泪水,嘴唇颤抖,唰唰几下将信撕得粉碎,趴在床上,头埋进枕头里,痛哭失声。

哭够了,晚饭不思,连夜给家复信:“……继母在,女儿不归……”

高德俊高高兴兴拆信,看罢痛哭流涕。他把信抖抖地递给她,她目光惊愕,瑟瑟着手接过。几分钟后,信从她手中倏然飘落,失去光泽的眼神呆滞着。突然,两手同时向两条大腿砸去,接着嚎啕大哭,嘴中断断续续:“哎哟,作孽哟!……呜呜,我可活个啥劲儿耶!呜呜……”花白的头发遮住半个脸,表现出十足的哀伤。

中秋节之夜,山花照常上了晚自习。毕业考试迫在眉睫,她不能不抓点紧。然后约雷正宏出来散步。

高山花,这个大学的高材生选择了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雷正宏,这出乎众多倾倒者们的预料之外。第一,他并非竞争或角斗后的胜利者;第二;他无家财万贯、老子掌权;第三,他的外表也不出众。

然而雷正宏求知心切、虚心好学的精神给山花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接触不多,但每次他都是那句求助的话:有时间给我补补课,或者,给我讲讲题。分手又总是说:耽误你休息了。山花便抱以一笑:“没事,这也是互相促进。”从不谈功课以外的事。一晃四年寒窗就要结束了,有关他俩的事还有一段插曲。

山花二十三岁,也是大姑娘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不能不考虑选择伴侣的问题。经过几天的周密思索,她毅然选定雷正宏。也好尽快叫那些经常约她并使她厌烦的善谈天说地、外表“潇洒”的追求者们死了这条心。

一次,上晚自习,山花和雷正宏共同研讨一道难解的数学题,不觉夜色笼罩校园,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山花抓住机会,找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雷正宏:“你了解鸳鸯的习性吗?”雷正宏看了看,提笔在下面写道:“雌雄永远不分离。”雷正宏一抬头,正与山花那炽热的目光相碰,两颗心都在撞击。俩人对视了十几秒钟,山花说:“到外面走走,好吗?”

一颗炮弹爆炸后,无论它有多大能量,也会很快销声匿迹。眼下山花和雷正宏关系的公开犹如引爆的炸弹在一段时间的轰响之后更是烟消云散了。

雷正宏也是在偏僻农村长大,和山花一样也有个令人讨厌的继母。可他在写信时从不忘记在爸爸后面端端正正坠上“继母”俩字。这曾使山花相当反感。正宏就说:“我们是有知识的人了,计较过去,岂不显得我们渺小。”他们常常互诉继母留在他们心灵上的创伤。但在如何对待继母这个问题上看法却不一致。

“我思念父亲,但讨厌继母。”山花说。

“你七年不归,称得上是一种复仇。”雷正宏说。

“对,就要复仇。”山花毫不掩饰。

“其实,这种做法并不能使你得到满足,持续时间愈长,你愈感内疚、痛楚,因为不看继母还有自已的亲生父亲在。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正在自己折磨自己。”

“你看得出来?”

“同病相怜,我只是比你早些悔悟了。”雷正宏说:“继母是小事,还有生父,他时刻在想念自己的女儿。山花,你该归了,否则,父女的心病永远不会消除,这里又完全取决于你。”雷正宏说着停住脚,山花向前走了两步也停下了,转回身仔细倾听正宏的每一句话:“何况生父、继母相依为命了十七年,难道你还要将他们拆散吗?七年时间对于我们,转瞬即逝,而对生父将是多么漫长,你已经严重挫伤了他的心,应该考虑如何弥补,难道知识仍不能增强你的理解能力吗?”

山花穿的是白色兰花衬衫,晚风袭来,衣襟飘动,隐约可见她轻盈的身姿。她稳稳伫立,稍稍扬起头,望着深蓝色的夜空中悬挂着一弯新月,回味着正宏的话。雷正宏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山花的面前。低声说:“山花,听我的,没错,我的经历告诉我们,那样只能折磨自己。尽快摆脱这种困境,毕业后,我随你一同去柳河。”

风,吹起浓发遮掩了山花的半个脸。她没有整理脸上飘动的发丝,身子却渐渐向前倾斜,伸出双臂扑在正宏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极度忧伤地欷歔起来。

还说什么呢?她的心上人已经掌握了她的内心世界,替她分忧解难。她觉得这要比对她纵谈今古、海阔天空强百倍千倍。山花庆幸给自己找了一个最知心、最理想的倾心伴侣。

宁静的校园,草坪绿茵,百花青棵,散发淡淡幽香,更有千命送夕鸣。几只蝙蝠在夜空中踅来踅去,时隐时现,是没有结束晚餐,还是晚餐后的嬉戏?互相追逐,不愿归巢。那弯弯新月也被树梢接去了。

雷正宏不想再说下去。应该给心上人留下思考的余地,特别是对像山花这样郁积很深的姑娘。他把双手轻轻扶在山花那柔软的蜂腰上,心室不自主地怦怦地跳着,萌发一种情感。然而,真正激发他情欲的,并非是双手的传导,而是顶在他胸部上那两个极富弹性的东西……。

时间就是这样,往往与希望背道而驰,它给人们的残酷不易觉察,但每个人都会深有感触,宝贵的时间在身边悄悄溜走的无情。树稍又把新月向西送了一程。

山花说:“我给父亲写信!”正宏说:“越快越好。”

深秋的一天,高山花与雷正宏毕业后踏上归途。烈车在北上,“轰隆隆,嚓嚓嚓嚓”,轻快地碾着过去的时光。高山流水,田园农家,眼前浮现故乡那多彩的画面。思念中的父亲他如今怎么样了?头发抽出银丝,脸上纹络纵横;一把胡须或许躬腰驼背,老态龙钟;或者精神焕发,满面春光,谈笑风声,一副老学究的派头。父亲的形象在山花的大脑中变换着,几乎分不清父亲的真实面目。八年了,太可怕了。

至于继母,她倒清晰得很,想忘也忘不掉,薄嘴唇一绷,抽出几道竖褶子,接着便是恶语中伤。看来,恶行比善意更易留在记忆中。山花看一眼对面坐着的正宏,他面向窗外,神情自然而庄重,像在思考某种疑难问题。她倏地将过去的事抹得一干二净,随即想到的是:为了他,正宏,他的确会善解人意,那么的了解她、体贴她、关心她,他宽阔的胸怀正在一步步地影响她、感染她,为了他能第一次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感到温馨、舒畅,为了让他能尽快融入她们的成员中,她决心忘掉以前所有的不愉快,忘掉与继母产生的种种恩怨,敞开一个知识分子的胸怀,尽可能避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保持一种良好的气氛,以达合家欢乐。山花想到这,觉得有一件不愿做而非做不可的事情。

一条银白色的河把一个小镇一分为二,又不情愿地摆几下尾巴,款款向东爬去。这就是柳河。一个小站卧在柳河的南侧,几条发着亮光的铁轨,向东南两个方向延伸。高德俊家住柳河北镇,过了河横穿铁道,便进小站。前日接到山花的信,今儿,高德俊就领着老伴和儿子亮亮,一家三口前来接站。既是小站,上下车的人不多。烈车匆匆忙忙吐出几个人又吞进几个人,呼哧呼哧赶它没走完的路。很快,站台上就只剩五个人了。

山花刚才看到柳河时,曾为自己当年一时糊涂做过的事深深忏悔。而眼下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快快见到自己的父亲。下了车便大步向站台一侧立着的几个人走去。她断定前面的三个人就是父亲、继母和亮亮。雷正宏左肩挎着旅行兜,右手拎着一个提包,摇摇晃晃紧跟在山花身后。当然,他倒不认识前面站台上立着的三个人。山花似乎忘了身后还有个人,只顾大步流星朝前走。当走至离高德俊几米远近,互相认出是谁了,父女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纵有千斤之力也难以分开,这目光中凝聚着八年的思念,八年的父女之情,八年不能见面的苦楚。山花两眼浸满泪水,张口叫了声:

“爸爸!”

高德俊双手合并,嘴角抖着:“花儿,你……你回来了,长高了!”

山花握住父亲的手站在父亲的面前,腼腆地低下头用手捻着搭在胸前的发梢。

“花儿,你看……这是你娘和你小弟亮亮。”高德俊闪开身,让出身后的两个人。

山花抬起头,看见母子俩正用陌生的目光望着她。继母的头上系一黑色方围巾,只把三分之一的脸露在外面。旁边立着几乎高出继母一头的亮亮。继母向前挪了一小步,又好像要说什么。面部和下颌颤着,表情难以形容,小声叫了声:“花……”

山花见此情景,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忙上前一大步,亭亭玉立在继母面前,姣容笑意,轻启朱唇,露出两排好看的牙齿,深情地望着继母,声音爽朗、温柔、亲切、不含任何杂质爽快地叫了声:“娘!”

这就是山花不愿做而又非做不可的事,虽然只一声“娘”,但这里包含着诸多酸楚和无奈。一阵清风徐来,飘起山花头上的发丝,更显端庄秀丽。

“姐姐。”亮亮叫了声。亮亮已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了,随高德俊,高个头。山花走近亮亮,把亮亮的头埋在胸前。

然而,山花这时看见,继母如同犯了精神病。脸上的肌肉胡乱、快速地抽动,千变万化,既便是世界公认的大文豪也难以找到恰当的形容词来准确形容在这零点几平米的面积上瞬间显露出的种种表情。继母不说话,双唇紧紧闭合,目光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山花刚想回头看一眼还没跟上来的正宏,想把正宏介绍给他们。当正宏刚刚赶到,继母却急急掉转身子,快速走下站台,匆匆向来的方向奔去。

太突然了,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之外。她准备接受的是山花对她的不屑一顾,冷笑冷言。回首过去的恶作剧,这又何尝不能忍受。然而,山花又是这样的叫人捉摸不透,这一声“娘”,叫得要比亮亮好听几倍。她觉得自己被叫得缩小了数倍,恨无地洞可钻。山花的形象是那样高大,自己又是何等渺小。于是,她想跑回家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以解心中之郁,然后向山花承认过去的恶行,乞求山花谅解。

当她一边用袖头擦拭双眼,一边低头准备穿过第二道铁轨时,亮亮在站台上猛地高喊:

“妈妈!火车!火车!”

这时,正宏刚刚站稳,四人同时向一个方向望去,满眼的惊愕。

一烈满载货物的烈车,由西向东飞驰而来,继母正走至两轨的中间,却又显得手足无措。凡能看到这一情景的人都会被惊呆,因为生出双翅也来不及救她了。继母对烈车发出的刺耳的笛声似乎毫无反应,当她又抬起右手去擦眼角的一刹那,被烈车无情的碾至钢铁巨轮的下面……烈车又滑出很远,缓缓停下了。

山花、正宏、亮亮,不顾一切奔向出事地点。

太残忍了,读者也许这样认为。但这毫无办法,是历史赋予的结局。

高德俊没有急着跟去,他伫立在站台上,慢慢抬起一只手,往上推了推高度近视眼镜,望着出事地点,以他一个医师的敏锐,断定她已体无完肤,他似乎感觉到老伴此去要做什么,默默地、喃喃地低声自语:“人那,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