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门下

入夜，长安街华灯初上，灯火通明，不时有几辆汽车呼啸着穿梭而过。此时暑气渐退，人们外出乘凉的热情也消了不少，天安门广场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群或是谈天说地，或在漫步健身，相比于过去的熙攘，实在是忒也冷清了些，似乎那红通通的天安门城楼也变得森冷、凄寒了。

环顾那人丁稀落的巨大广场，尚振国不由得想道，或许这清冷空旷的氛围才真正属于天安门——这一伟大鲜红的新中国象征——吧！也只有当它冷清空旷了，它才有资格来到这里，能够向她致以最崇高的问候吧！当然，他和其他美国经贸访华团的成员不同，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正相反，他是望着天安门成长起来的。天安门见证了他成长的足迹，见证了他那庄严的入党宣誓，见证了他带领上万学生向着一切反动势力发出怒吼的瞬间。为了党，为了伟大的祖国，他在天安门下奉献了自己的青春，而最终，他也在天安门下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偿。

是呀！1949年的那个收获的秋天，对于刚刚年满20岁的尚振国来说是多么的激动，多么的难忘呵！新中国成立啦！中华民族从此站立起来啦！而他，他们，乃至整个民族终于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主人啦！欢快的旋律传遍神州大地，同样传进了尚振国的心。当时，尚振国又在巍峨的天安门下郑重承诺，他一定要当好这个主人，让祖国变得更加繁荣、富强。

他说到了，它更做到了。他凭借着解放战争期间在北平的地下工作经历，积极地投入到了“三反”、“五反”运动中，并多次挫败了国民党特务的阴谋，战果丰硕。1952年，尚振国被调到公安部指导国家安全工作，从而踏上了领导岗位。当然，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想必会一步步地晋升，甚至在十年内进入党中央领导层都不算痴人说梦。然而，他舒坦的日子仅仅过了两年，甚至连革命伴侣都还没有什么眉目的时候，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突然落在了他的肩头，同时改变了他未来一生的命运。

前往大洋彼岸的美国，将光明播撒在世界最阴暗的角落。这项艰巨而又富有挑战性的工作曾令尚振国重振青年时的激情和活力。然而，当他背井离乡，真正踏上那片土地之后，最初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逐渐湮灭，一个又一个残酷、冰冷的事实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当然，对他打击最大的绝对不是敌人的强大，甚至不是当时美国日益猖獗的反共反华活动，因为他坚信，伟大的祖国一定会在未来变得更加富庶，更加强大，敌人一切的强词夺理，在时间的考验下也最终会成为纸老虎。然而，当他目睹一些海外华侨竟然充当反华急先锋的走狗时，心情再也难以平静，甚至感到了些许的惆怅和迷惘。是呀！一个难以团结一致的民族又如何雄起，如何振兴？

于是当他参加一场海外华侨的联谊舞会，听着周围同胞们猖獗地谈论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题时，尚振国再也难以压抑内心深处的苦闷痛楚与孤独，一杯一杯地灌着从香港输出地茅台酒。

就当他再次举起酒杯，欲图将那清澈的酒液浇灌在他浑浊的心灵时，一只纤细、白净的玉手突然轻柔但却坚定地握住了那只酒杯，制止了尚振国的狂饮。

茅台虽然甘醇，但是贪杯就要伤身了喔！玉手的主人微微一笑，侧身坐在了尚振国的身旁。尚振国一怔，紧接着却哑着嗓子说，你管我做什么，难道就不许别人借酒消愁吗？女孩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落落大方地问他愿不愿意跳支舞呢？或许一支舞过后一切的烦心事都烟消云散也说不定呢？

听了女孩的话，尚振国又不禁愣了愣，忍不住抬起头来打量起这个愿意邀请他跳舞的人。黑眼睛，黑头发，一身淡蓝色的旗袍，这一切不经意间已经透露了女孩的身份，而她的身材，她的美貌更是万里挑一，绝不亚于那些富有的华商所领来的金发碧眼的美女。望着对面的女孩，尚振国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职业习惯，忘记了推断对方的身份，竟然鬼使神差，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和女孩的舞蹈是温存的、香艳的，尚振国久久地沉浸在那美好的感觉之中。临别时，女孩说我的名字叫露西娅，我想我们以后大概还会见面的。

是的，尚振国又一次和女孩见面了，又一次在他的心最寒冷的时候感受到了露西娅的温存与关怀，于是又一次地难以自拔，最终，他们相爱了。

在和露西娅恋爱的时候，尚振国是多么欢快愉悦呀！他甚至不止一次在思考，要和露西娅结婚生子，如此幸福地度过自己的一生。然而他不能，因为他是共产党员，他已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伟大的祖国，又怎么能够在海外生根呢？更何况他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似乎露西娅的身份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一次深情的热吻之后，露西娅突然拥着他的脖子，盯住他的眼睛说，如果我是你的阶级敌人兼剿灭的对象，那么你还会爱我吗？尚振国仿佛没有听出露西娅的话外音，依旧像先前的那样温柔地凝视着面前的佳人，说我当然会爱你，为什么不呢？而且我离开后也一定会记得你的，记得自己在海外还有如此美好的回忆。露西娅挣脱了尚振国的怀抱，淡淡的说你觉得我还会让你离开吗？我可不像那些庸俗的女孩一样傻，听了你的花言巧语就甘愿独守空房。要是你踏出美国一步，我想FBI调查员一定会很乐意请你去喝茶。尚振国还是显得那么沉稳，语调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露西娅仍然是原先的露西娅。他说没关系，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了，既然我辜负了党和人民对我的期望，那么我甘愿接受惩罚，只不过我希望我能够葬在家乡，可以吗？

当然不行。露西娅的话语竟然变得这般无理蛮横，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的条件？你不是把我当成敌人吗？我凭什么这么优待你这个敌人？你愿意死就去死吧！你不是死得很自豪很伟大吗？等你死了，我就让美国的反华风潮更加猛烈十倍，让美国再多出十个麦卡锡出来。当你发现这一切恶果都是你造成的，我看你还会不会那般志得意满地躺在坟墓里。你明明有机会去改变这一切，但是你偏偏不去做，难道愚忠与死板就是你们所谓伟大的共产主义者所具有的优良品质？

尚振国哑口无言，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理由去背叛自己的信念，但是心中隐隐觉得露西娅的威胁对于自己来说实在是过于可怕了。于是他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和露西娅组建起了一个家庭。当然，他并不承认自己和露西娅之间还有什么感情可言。他们的结合不过就是为了共同的利益罢了，和什么共产主义的革命情谊沾不到半点的边儿，就算是尚振国心中隐隐有些向往的小资情调也和他与露西娅的结合没什么瓜葛。是啊，似乎他们想要的只不过是让世人都知道那个在美国社会颇有影响力的霜凤社现任社长露西娅嫁给了一个中国人，而且这个中国人还曾经是名共产党员。然而，真的仅仅是这样吗？这样值得露西娅拼着和他闹翻的危险强行将他留在这里吗？尚振国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的心中，似乎仅仅只有露西娅带给他的逼迫与屈辱。这对于丈夫来说，或许能够算是奇耻大辱了吧！

不可否认，无论他们之间的家庭关系如何，尚振国终于还是在美国的上流社会取得了一定的发言权，并且为中国争取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利益。当然，他在国外最成功的还是激发了那些美籍华裔的爱国之心，让他们对于大陆当前的状况有了更加客观的认识。不过，他却永远不会成为国家的功臣了，甚至会戴上“叛徒”、“工贼”的帽子。那些在国内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本职工作的人们都难逃这样的厄运，更何况他这个在西方货真价实的资本家了。不过，当中美关系发生缓和，回国也终于出现一些可能时，尚振国却再难顾忌什么危险了，他毅然决然地在美国经贸访华团中申请到了一个经济顾问的职位，憧憬着自己能够重返祖国的怀抱。

是呵！将近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的岁月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祖国，牵挂着祖国呀！虽然，在这些时光中，祖国并不安宁，伟大的党也处在危机关头，但是光明就在眼前，谁会质疑祖国不能走出困境呢？既然他尚振国都能够回来，那么伟大的党，伟大的祖国也终究会回归到正确的领导中来。

终于，归期到了，经贸团的航班即将在华盛顿机场起飞了。尚振国提着行李箱早早就来到了候机大厅，静静地等待着航班的起航。就当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的时候，一道身影匆匆忙忙从大厅外冲了过来。虽然露西娅和他们的儿子在三年前就去了霜凤社在加州的大本营，并且这三年间基本上断绝了联系，但是尚振国一眼便认出了他的妻子。二十年过去了，露西娅似乎还是那般的优雅、高贵、妩媚、迷人，不过那些岁月的痕迹还是难逃尚振国的眼睛。露西娅老了。

你要回家了吗？要回去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母子一声？露西娅的声音很温柔，温柔的让尚振国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怎么，很奇怪吗？记得去年去日本的时候我也没有通知你们，你也没有特意从加州赶来。这次的路程似乎并不远多少吧！

不，你知道的，这不同。露西娅的情绪突然变得格外激动起来，不过她适时地抑制了自己的心情，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那毕竟是你的祖国，甚至也是我的。你要愿意，我希望和你一起回去。

你知道你不可以，你毕竟还是属于这里的。你去中国和尼克松、基辛格又有什么分别？尚振国的话令气氛顿时一冷，二人默然。

飞机就要起飞了，尚振国提起行李就要通过那道安检门时，露西娅突然冲了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一种复杂而又饱含沧桑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丈夫。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永远支持你。露西娅的声音镇定而又平淡，似乎并不是在和自己的丈夫道别。

然而，尚振国却知道，自己的妻终究还是老了，虽然她的头脑依然冷静、聪慧，但是她却无法像年轻的时候那般将一切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了，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从她的身边溜走。或者说她更成熟了，知道如何做才是最正确的。不过她到底是如何想的鬼才想知道。尚振国只知道露西娅对自己的感情竟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深厚了。而当他变得和露西娅一样苍老时，同样发现他和露西娅的关系并不仅仅是冷冰冰的利益交易，爱情亦是同样贯穿在他们生活的始终啊！

想通了，一切似乎都已经想通了。他的人生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遗憾，不是吗？然而，就像他的妻子猜到的那样，它终将不会满足于这样的生活的。自从他骄傲庄严地站在天安门下的那刻起，他的生命便不再属于他自己了，而是属于这个党，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纵然远赴海外，纵然幸福美满，他的心依旧属于这里，他的鲜血也必将泼洒在这片伟大的土地！

既然回来了／那么便不要走了吧／既然不愿再离您而去了／那么便让我永远地沉睡在您的怀抱中吧／我的祖国啊／我的母亲啊／请您谅解我的怯懦／请您包容我的自卑／但是／惟有用鲜血与生命作为代价／我才敢真正地面对您／才敢再一次地站在天安门城楼之下／就让我毁灭吧／就让我死去吧／这不是死／这是爱呵！

他呐喊着，他咆哮着，他的声音振聋发聩，他的呼喊响彻云霄。当一切都重归静寂，只余下一座天安门高高地耸立之时，尚振国坚定地，不带有丝毫犹疑地向着自己选定的路途一步步地走去，纵然那条路永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