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荫里的女人

露桥闻笛 短篇 红粉蓝颜 2011-07-17 13:57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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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以“我”的所见所闻,写和老程吃饭时碰到的擦鞋女人,为文章的后文埋下伏笔。文章层层递进,将胡云和擦鞋女人的关系呈现在作者眼前。很有吸引力的文章。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江源市有一条最出名的红旗大道。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成至今,从来就没有扩宽过路面,任凭人口遽加,车辆猛增,大道依然畅通无阻,从容地输送着东西走向的车流和人流。绿化带把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隔离得清清爽爽、井然有序。高大的香樟、蓊郁的榕树妆点出现代闹市难得一见的绿荫通道。路面总宽堪比北京长安大街。

中小城市自有中小城市的妙处,舒缓的生活节奏可以把人的精神压力降到最低。老程神情悠闲地驾驶他新近购置的私家小别克,沿着大道不紧不慢地向东端的锦园酒店驶去。酒店不大不小,却有着二十年不衰的记录。老程是一家公司的副总经理,分管技术和品管,原料供应商们仿佛有设不完的饭局来讨好他。我和老程是同事加朋友,善造饭局气氛,拉我作陪已是常有的事。

小别克车在离酒店还有五百米的一家洗车店停了下来。“老方,下车,等一个人。顺便洗一下车。”老程简短地说。下车后我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擦皮鞋的妇女,便问老程:“你擦鞋不?”“你去,我等人。”

皮鞋快擦完了,妇女抬起头问我:“您朋友擦吗?”三十米开外的程副总正在向大道对面挥手,一个穿着红纱裙的丰满女人沿斑马线款款走来。我低头告诉妇女:“他不擦。以前被一个擦鞋的女友甩了,至今只找男士擦。”妇女知道我开玩笑,吃吃的甜笑起来。忽然间让我想起什么,问道:“你不是经常在前面的酒店门口擦鞋吗?”妇女说:“您好记性。这一带都是我活动的地盘。”依然是看不到有任何自卑感的那种甜甜的笑。

饭局开始后,穿红纱裙的女人显得游刃有余,属于那种餐桌好手、交际能手、玩哥高手的女人。一双扑闪着的大眼睛不时扫射着餐桌上的每一个男人,低胸的红纱裙露出深深的乳沟,召唤出男人成倍增长的胆量和酒量。程副总就好这一口,许多男人也都好这一口。

“老程,你得当心,这是个骚女人。”送走了红纱裙女人后,我说。据老程介绍,女人是一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名叫胡云,也是国有企业下岗职工,就靠这两把刷子在保险公司站稳脚跟。

煽情的初夏之夜催生了许多烂漫的故事。娱乐城里的每一间包厢都有着良好的隔音效果,你既可以找到发泄的空间,也可以找到陶醉的境界。一曲《最烂漫的事》显然把有着良好音乐素养的老程带进了梦幻世界。“……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胡云近乎原声般的演唱让老程遐想不已,他端着葡萄酒杯的右手已经定格在自己的唇边。

凭着我对老程多年的了解,我知道老程被彻底俘虏了。比起老程以前交往的几个品位不高的女人来,胡云确实要优秀许多;可比起老程在县里做领导的妻子来,倒是乌鸦比凤凰。人就这么怪!——老程极少在朋友面前提及自己有身份的妻子,甚至常常趁着酒兴肆无忌惮地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在一起。

大学毕业快二十年了,和老程同时代的同学有不少已是县处级以上的领导了,老程自叹命运不济,从国企下岗后只好到私企混个经理、副总的干干。当年连学生干部都不是的妻子竟然也混到了副县长的位置,在老程面前自然少不了拿腔作势的时候。

老程人缘好、朋友多、多才多艺,英俊洒脱不减当年,生活水平自给有余,是许多社会闲散女人追逐的对象。——我估计胡云看准的也正是这点。

我和老程的饭局像接了线的念珠,一局接着一局。只要是适当的场合,我们两人总是结伴而行,现在又加进了一个胡云。吃饭吃得热闹,喝酒喝得痛快,仿佛是中国餐饮文化永恒的主题。

这一天,我先到了锦园酒店。林阴道上的擦鞋妇女远远地向我微笑着,我以老客户的姿态走了过去,娴熟地坐在了擦鞋专用的小竹椅上。一边擦鞋,一边吸烟,一边等着老程。

“你们是胡云的朋友?”妇女用平缓的口气问道。

我好奇地反问:“你认识胡云?”妇女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以擦鞋为职业?”擦鞋次数多了,我越来越感觉妇女气度不凡,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我疑惑地问。妇女回答:“这几年擦鞋单价提了,我每月收入不比上班少。”“那……”我张了张嘴却不好再问下去。老程和胡云已经从车上下来,穿一身紫红色套裙的胡云远远地向我招了招手。

炎热的盛夏转眼就到了,红旗大道香樟树上的知了发出了燥热的鸣叫声。老程和胡云依然在演绎着他们如火如荼的故事。我不止一次地劝诫老程,要适可而止,胡云不是省油的灯,像是那种骗吃骗喝骗钱花的女人。而老程也坦率的告诉我,和胡云在一起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激情,感觉妙不可言。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擦鞋女人主动找我说话。香樟树投下了浓密的绿荫,夏日的气温却是居高不下。妇女一边擦鞋一边用洗得透亮的T恤衫袖口擦擦流在脸上的汗珠,从宽松的领口可以清晰地看见不时颤动的双乳。我顿时设想:面前这个同样有着美丽大眼和丰满胸脯的女人,如果和胡云一样穿着时新、游弋于男人之间……妇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凝重地说:“老总,我知道你们都是有身份有教养的男人。”妇女从没问过我的职业,每次都这样称呼我。“你们如果真心和我妹妹胡云做朋友,请多教一教她怎么做人,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好人。不要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飘来飘去。”

我惊奇之余,细细地端详起面前的擦鞋女人来。清秀的脸庞果然有几分相像,只是消瘦许多黧黑许多。我蓦然悟出了胡云从来不向擦鞋的姐姐打招呼的原因。

姐姐告诉我,三年前胡云和丈夫离婚了,丢下两岁的儿子,再也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姐姐不知劝过多少次,要胡云找一个合适的人老老实实过日子,胡云就是不听。明明知道别人有家有室,偏偏我行我素,游弋于这个科长,那个局长,这个经理,那个老总之间。最后姐姐又一次叹气说:“我也命苦,从纺织厂下岗后不久,丈夫因病去世,那年女儿刚上初中。”

我问起她女儿今年有多大时,女人的眼中霎时闪烁起幸福的光芒。她自豪的告诉我,今年女儿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被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录取。

当我把胡云姐姐的话告诉老程的时候,也正是老程后院起火的时候。老程的妻子像安插了间谍似的,竟然把老程开房的时间、地点、人物摸得一清二楚。碍于身份和面子,老程的妻子以领导干部的冷静处理了这件事:派出合适的人选向胡云的公司领导通报了事件,并要求做出严肃处理。老程呢,也只有摆出“打死不承认”的架势敷衍了事、蒙混过关。

胡云却像一头激怒的母狮,一改往日的妩媚和柔情。三天两头缠住老程,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打进手机,每时每刻都有可能突然现身,甚至扬言怀上了老程的孩子,害的老程心惊肉跳,只好向公司告假休息。老程终于认清了胡云的真实面目之后,懊悔地说:“老方,当初没听你的,才有今天。”我也只好实话实说:“老程,当断就断,恐怕要破点财了。”

连续几天受到雷阵雨的冲刷,江源市似乎凉爽了许多。心情有所好转的老程没有开车,我们缓缓步行在的绿荫里。有半个多月无心饭局的老程,今天好歹被我邀了出来。

擦皮鞋的女人今天显得有些忙乱,我和老程走到了跟前,她依然毫无察觉地在弯腰捡着东西,身边多了一个圆脸的姑娘。“不好意思,没看见你们,请坐吧!”妇女热情而歉疚地说。我指着旁边的圆脸姑娘问:“这就是考取名牌大学的女儿吧!”“是的。”

擦完了鞋,女人匆匆背起了擦鞋木盒,女儿扛起了小竹椅。女人边走边说:“老总,我免费给你们擦一次吧,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去哪儿?”“去我女儿读书的城市。”背着木盒的消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绿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