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和皮影戏

工错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7-17 10:19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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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份让人感动的爱情。为了逃婚他们离开了大山,可是命运不会因为他们的离开就停下自己的脚步,一次意外,为了可以让心爱的人重新回来,小桃做了一个无奈的选择。爱情有时候真的不是你想如何就可以如何的,又一次的打击。又一次的悲伤,我不知道在你的眼睛里面是不是还可以看见孩子的未来。一切好像都好起来了,可是女人却是永远的离开了,在那个皮影戏的影子里面,还映照着孩子那纯真的笑脸……

在我认识陆叔之前,他一直在表演皮影戏。

陆叔有两只胳膊,但却只有一只手掌,他的左手没有手掌,左手掌齐腕而断,当陆叔把左胳膊伸出来,很多人就会想到冬天那些枯死的树枝,光秃秃的毫无生机。有人叫陆叔为单手陆,也有人叫他烂脸陆,陆叔的两腮到嘴角各有一条大的沟壑,大沟壑之间还有许多小沟壑,纤陌交错,好似用犁耙犁过,又好似用针线缝过,原本好端端的一个国字脸,变成了一个残缺的猴子脸。

每当夜幕降临,一个右肩挎着大木箱、佝偻单薄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镇东的大桥下面,这个身影就是陆叔。到了场地,陆叔拉出一张泛黄的白幕,一大群人便围拢过来。这群人中,有附近的邻家小孩,有流浪乞丐,也有好奇的过路人。

陆叔最喜欢表演的皮影戏叫《含嫣梳妆》,剧情的内容大致是:一个少女端坐于铜镜前调朱弄粉,翘首弄姿,镜中人镜外人相互照应。陆叔的表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但表演完后总会收到一些零零散散的钱,这些钱也能解决他的每天的吃喝拉撒。陆叔原本不是这里人,据说是从大山那边逃婚过来的。

六、七年前的陆叔孔武伟岸,他有个心上人叫小桃。小桃有个傻子哥哥,父母为了给傻子儿子结亲,就把小桃拿去换亲,这叫扁担亲。小桃结婚的头天晚上,二十八岁的陆叔就潜入小桃家里把小桃救了出来,在后山顶上抱着头痛哭一阵后决定私奔。

陆叔说,走出大山,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咱们的地方,过平安快乐的日子。

小桃看了看陆叔,咬着牙点了点头。

原本以为美好的生活就到来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不到两个月,陆叔的左手被废了,脸也被毁了,好端端的一个漂亮后生变成了一个残疾废人。后来他在镇东的大桥下面演起了皮影戏。

陆叔表演的方式与众不同,别人用两只手,他是用两只脚和一只手,再加上他那惊世骇俗的残脸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看点,所以观众络绎不绝。几年后,陆叔还娶了一个老婆,这老婆皮肤白嫩,身材丰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个小寡妇。

小镇的人都觉得这个小寡妇挺美,小寡妇的老公死后留给小寡妇一大笔财产,如果这个小寡妇耐不住寂寞,她找一个年轻俊美的后生并非难事,可她就偏偏看中了陆叔这个残疾的外乡人。更让小镇的人没想到的是,小寡妇嫁给陆叔的那个冬天就莫名其妙的死了。有人说这是老天看不过眼,说像鬼一样的陆叔根本配不上年轻俊俏的小寡妇,于是就把小寡妇送给了西天佛祖当丫环。

我见到陆叔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浑浊,象沾了石灰水。当初他的眼睛可精神了,小桃说在陆叔明亮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他们的未来,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情啊!为了未来,陆叔和小桃在小镇四处寻找工作。他们只有背影,没有背景;他们只有苦难的经历,没有要求的学历,所以工作一直没有着落。

后来陆叔在小镇上遇到一个老乡,听了陆叔的遭遇后,老乡给陆叔指了一条路——扎墙子。老乡说他现在就替一个讨债公司干这事儿,平时没事在家玩着,有个什么讨债的事情就跟在后面混混场子,凑凑人数助助威。

陆叔开始不肯,他问老乡如过真的打起来了怎么办?老乡轻蔑一笑,咱这公司的头公安局的,白道黑道他都说了算。陆叔回到租来的房子里的床上躺了两天,觉得自己这样闲着也不是个办法,就给小桃说他找到了工作要去上班。

等到陆叔回来,小桃已经嫁人了,嫁给了镇东派出所的所长,这所长四十出头,满脸麻子。麻子所长对小桃挺好,给她买最好的衣服,给她背最时髦的挎包,吃香的喝辣的。

那个夏天,陆叔第一次出去“扎墙子”就出了大事。他跟老乡一起到邻镇去帮客户讨一笔债,结果话没说到两句,早有准备的对手把手中的酒杯一砸,二十多个手执钢管和砍刀的人就把他们十余个“扎墙子”的人围住了。

讨债的这边也不糊涂,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老乡从腰上抽出火药枪,大声地叫喊:兄弟们,今个儿他们要给我们来横的了,大家把手中的家伙亮出来,听我枪一响,大家都给我往死里整,有什么事情老大顶着。

陆叔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刀光剑影的,他两腿一软差点跌到。

“陆子,你傻站着干吗,亮刀,亮刀啊!”老乡粗着脖子大吼。

“操你家大爷,在老子的地盘,你们真还敢横啊!”债主恼羞成怒,他大喊一声:“兄弟们,给我往死里砍,砍翻一个我给五千大元!”

“噗”的一声,老乡手中的火药枪响了,顿时两军混战成一团。

陆叔没想到这个就是所谓的“扎墙子”,这种场景是他远远没有想到的,所以他身上也没有带家伙。听到枪响后他拔腿就跑,刚跑出酒店大门,两个执刀的家伙就跟了上来,对准他就是一阵猛砍。陆叔只看到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掉在了地上,然后面部就火辣火辣的痛,接下来头重重的砸在地下。

很长一段时间,陆叔感觉整个世界都死去了,只有他和小桃活着。他俩躺在床上,小桃双手捧着陆叔的头,陆,小桃说: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我们的未来,还有我们的儿子,我们一起送儿子上学,又一起接他回家。陆叔迷惘的看着小桃,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握住小桃圆滚滚的乳房。小桃双手掰开陆叔的手,然后身子向上挪了挪,就把颠颠的乳房贴在了陆叔的脸上。陆叔用脸轻轻的摩挲着,似乎要用尽一生的爱恋……

在那场械斗中,重创后的陆叔在小桃温柔的爱抚下从鬼门关逃了回来。当救护车把奄奄一息的陆叔拉进医院,他的创伤让医生目瞪口呆,全身上下十八道伤口,两边脸都豁开了一条大口子,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左手掌齐腕而断,象被砍断的树枝,还有腰上也挨了几刀。

经过十个月的治疗,陆叔的身体才逐渐好了起来,但是他的模样与从前相差很远了,谁也不会想到他曾经是一个孔武伟岸的小伙子。陆叔在公安局坚持说自己是过路人,是被误伤的,认识他的老乡在械斗身亡,械斗双方的人员都不认识陆叔,后来警察在搜缴的刀具中提取的指纹中也没有陆叔的,于是就把陆叔放了。

陆叔一年后回到了小镇,出租屋已没有了小桃的身影,他本来想一死了之,但在他心里又一直埋藏着对未来的希望,他想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小桃就不能从他眼睛里看到美好的未来。于是他就在镇东大桥下面表演皮影戏,他每晚不停的表演,把自己操纵的傀儡化妆成五颜六色给别人看,以发泄自己被别人操纵命运的不公。

陆叔遇见了一位皮肤白嫩,身子丰腴的小寡妇,小寡妇手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后来这对孤儿寡母就莫名其妙的同陆叔成了一家人,小寡妇嫁给陆叔的故事很悲催。

小镇上一直认为皮影张的皮影戏是天下一绝,后来陆叔玩起皮影戏的时候,小镇的人才知道皮影戏还可以这样玩。看过的人都说陆叔的皮影戏胜过以前的皮影张,陆叔坐在白幕布的后面,一只手配合着两只脚,白幕布上就出现栩栩如生的活动人物。小寡妇抱着儿子站在幕前,皮影戏没开演的时候,男孩一直哭过不停,皮影戏开演的时候,男孩破涕为笑,他一边津津有味的看戏,一边把一只手伸进母亲的衣服,毫无忌惮的摸着母新的乳房。

陆叔的身影映在白幕布上,显得英武挺拔,而小寡妇忘我的看着戏,入迷的样子显得楚楚动人。看戏的人都摇着头叹息,说陆叔以前应该同小寡妇十分般配的。小寡妇来的时候怀里的男孩一直哭个不停,当陆叔的皮影戏开始后,男孩就不再哭泣了,男孩一边看戏,一只手伸进小寡妇的衣服摸着她的乳房,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陆叔在大桥下面玩弄皮影戏,实事上与小寡妇有着很大的关系。那是陆叔回到小镇半年后一个暖洋洋的午后,他同其他的流浪汉一样正在大桥下面睡觉,重温着当年金戈铁马的血腥江湖。小寡妇抱着哭泣着的儿子来了,小寡妇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陆叔前小声问道:“先生,皮影张,你知道皮影张哪儿去了吗?”

皮影张是一个流浪的猥琐老头,演得一手好皮影,可惜两天前死在了大桥下面。小人物的死总是微不足道的,悄悄的来,悄悄的去,以至于他的很多小影迷都在打探他的踪迹。小寡妇之前至少有四个女人抱着孩子向陆叔打听皮影张,陆叔正在睡梦中同小桃卿卿我我,被小寡妇的无礼和小孩的哭闹打断后感到十分恼火,但他睁开眼睛后就不再愤怒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他很有耐心的告诉小寡妇皮影张已经死了,小寡妇怀抱中的小孩一直在哭,他嘴里咿咿呀呀的喊着:不嘛,不,我要看皮……皮……

小寡妇失望的要走,陆叔突然说话了,他说他同皮影张在大桥下面睡了几个月,皮影张给他讲了许多皮影戏,他说不定可以接替皮影张表演给她的孩子看,不过要在两天之后。小寡妇打量了一下这个全身发着臭气的丑陋男人,她说两天后再带儿子来。

两天后这个小寡妇抱着儿子如约而至。陆叔扛出皮影张留下的木箱,拉开幕布,表演了一场用两天两夜琢磨出来的蹩足皮影——《含嫣梳妆》,虽然镜中人与镜外人动作根本不一致,但是他仍然得了许多小孩子的掌声。

小寡妇站在幕布前显得十分端庄美丽,在他儿子吮弄下的胸脯也变得鼓鼓的,好似一对即将跳跃的兔子。小寡妇的脸白里透红,陆叔悄悄透过幕布看去,发现小寡妇的脸就象三分成熟的桃子。

小寡妇看着皮影戏中年轻漂亮的女子坐在铜镜前翘首弄姿,自己不禁泪流满面,但她怀中的男孩则咯咯地大笑不止。

蹩足的皮影戏演完后,众人散去,小寡妇却迟迟不肯走。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元钱递给那个残废的表演者,然后告诉他,说自己是从山里边逃婚出来的,后来嫁给了这个小镇的派出所所长,丈夫因卷入几条人命开枪自杀了。

在小寡妇的讲述中,陆叔知道了她的不幸遭遇:小寡妇刚到小镇不久,与她一同逃婚出来的未婚夫因为参加了一次械斗而被公安局抓捕了,于是她四处打探,最后听说镇东派出所的麻所长神通广大,然后就去找了他。麻所长刚死老婆不久,见小寡妇年轻漂亮,于是同意帮忙解救小寡妇的未婚夫,不过条件就是要小寡妇嫁给他做老婆。

小寡妇没有别的办法,于是答应了麻所长,不过在同麻所长结婚之前,她让麻所长发了一个毒誓,毒誓的大致内容是:如果他麻所长不能救出她的未婚夫,那么他就将死于自己的枪口之下。小寡妇以为自己以身相许,麻所长就会尽力救出自己的未婚夫,可是事隔半年后什么音讯都没有,麻所长告诉小寡妇那次械斗根本就没有陆叔这个人。后来她亲自到市公安局问了,果真没有陆叔这个人。再后来,麻所长开枪自杀后,小寡妇才知道那次械斗的幕后指使者居然是麻所长,麻所长手下有一批兄弟,专门替人讨债,替有钱人消灾。

麻所长死后,小寡妇就经常带着儿子到大桥下面看皮影张的皮影戏,她觉得自己同皮影差不多,命运操纵在别人手里,影幕上的光鲜,那不过是一个傀儡的寂寞而已。皮影张消逝后,她也并不是非要再看皮影戏,但他年幼的儿子却对皮影戏着了迷,如果每晚不看皮影戏,晚上就鬼哭狼嗥的大叫。

陆叔静静地听完小寡妇讲的故事,他说如果小寡妇不嫌弃他的手艺,他可以天天在大桥下面表演皮影戏。小寡妇很感激,为了给他凑场子,就偷偷发钱给左邻右舍,让他们都到桥下看陆叔的皮影戏,几年后,陆叔的演技就超过了先前的皮影张。十里八乡的,都赶到小镇来看陆叔的皮影戏。

小寡妇的儿子长到五岁的时候,某一个半夜,这个皮肤白嫩,身材丰腴的小寡妇找到了陆叔的住处,开门见山她就要求陆叔给他的孩子做父亲。陆叔愣了半天,说你不等你的未婚夫了?你不是说过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小寡妇流出了眼泪,说,六年了,我寻了整整六年,那个该死的一定死了,如果他不死,他一定会回来寻找我的,可怜的,最可怜的是他的孩子啊!

他的孩子?陆叔心中一紧,但那张丑陋的脸却显露不出任何表情,他问小寡妇,你是说你现在这个孩子是你未婚夫的?小寡妇含着泪点点头。

陆叔说结婚这件事太大了,他要好好想一想,在床上躺了十天,陆叔答应了。

在他们逃婚六年后的一个凉爽的秋天,他俩带着他们的儿子一起结婚了——当然这个只有陆叔知道。麻所长留下一大笔钱,结婚后陆叔也不再去桥头表演皮影戏了,他每天照顾孩子上学,这一切都好似当初小桃在他眼睛里看到的未来。

就在结婚后的那个冬天的某一个晚上,小寡妇被送进了医院,进了医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医生说她得的肺痨。下葬的那天,陆叔背着一个大木箱到了小寡妇的坟前,他拉开场子,在桑树丫子上扯起一个泛黄的白幕布,在吹鼓手的敲打声中,他再一次表演了皮影戏《含嫣梳妆》,出殡的人们看到,陆叔那张沟壑纵横脸上,流淌着象河流一样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