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落（一）

多年以后，我还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艾未。

多年以后，我还会在那么一刹那，看到她站在讲台上，自信而从容的演说。

1

每次出差，只要路过州城，我总抽出时间去州大走走。沿着昔日的小路，恍惚的如同做梦一样。我把州城当作了第二故乡。我望着校园里熟悉的绿意，眼睛在过往的学生中寻找着艾未。明知道是徒劳，他早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才敢大胆的追寻吧。我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出现的话，我会不会立刻逃离。

我在州大本硕连读后，又如愿考上了本专业的博士。州大是我挥洒汗水，为理想奋斗的地方。刚读博不久，导师告诉我，我读本科时的魏老师因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知道我专业课十分过硬，且毕业后有意留校，导师和魏老师都向学校推荐了我，他们看重我对待学业踏实刻苦的态度，觉得这样的学生很难得。我有些受宠若惊，自然就答应下来。

对于教师这一职业，我并不陌生。本科期间，我经常兼职做家教，为家里减轻负担。当我要面对一群大二的学生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害怕自己水平有限，到时候出丑怎么办？

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做什么事情都要尽心尽力。我认真钻研教材，参考资料，查阅文献，列了提纲和授课计划。在电脑上规划了详细的讲解过程，疑难分析后，我传给了魏老师，请他把关。魏老师大加赞赏，并把他的教学计划，授课提纲一并给了我。万事俱备，我踌躇满志，把讲课想象成了表演，相信自己可以驾驭课堂，成为出色的演员，能够迎来观众的阵阵喝彩。

2

我站在讲台上，注视着下面的同学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毕竟我和他们在年龄上差别并不大。我的自信被那一张张嬉笑的青春的脸庞融化了。最初的几节课，讲的十分平淡，我只是按部就班的完成了教学计划，甚至害怕课余时间同学们的提问，正当我回避的时候，一个高高的，面庞黝黑，阳光俊朗的男孩走了过来，他询问一些知识点，我还是能够清晰的做出回答，这让我多少有了勇气和自信。他还翻开课本，以商量的口气，让我听听他对以前魏老师所讲知识的理解是否正确，在他聪敏的思路后，我给出了肯定和赞扬。

人是不能预见未来的，我那时还不知，师生间对知识的交流，是我和他交往中最纯真，纯洁的部分。没有一丝杂念，只有对知识的渴求。在每次讲解后，男孩总是有问题与我交流和探讨，我及时的给予表扬或是指正。他认真努力的样子，让我看到了自己，我喜欢对知识执着的人。我叫艾未，老师你要记住我。我笑了，绝对不对忘记，我欣赏用功的孩子。也正是这种互动，学生们很快就接纳了我。我用充分的准备，充足的知识，年轻的激情，把课堂变成了舞台，把学生变成了朋友。谁说当代的大学生消沉呢？谁说他们只顾谈情说爱，挥霍青春呢？

天渐渐冷了，空中飘着雪花，我走进教室，眼镜立刻蒙上一层雾气，模糊一片。摘下眼镜时，艾未递过来一片眼镜布，我笑着谢他，却发觉他穿的太单薄。当大家都用厚厚的羽绒服包裹住自己时，他还是旧毛衣外边套着校服。我心疼的问他，怎么不穿厚一些呢？生活费紧张，再加上买了一些资料，就没有买衣服的钱了。教室，宿舍都有暖气，少在外面停留就是了。他说话时，眼神明亮，看不出一丝不安和自卑，这也正是我欣赏的地方。

我该为他做些什么了。回到家里，我翻出了辉穿过的一件羽绒服，有些旧了，我叠好后，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我那时已经结婚了，就在我考上博士后，与认识了四年的辉结为夫妻，但却很少对别人提起我的丈夫，我的婚姻，我在疑惑着自己的选择，却也没有做更深刻的剖析！

再一次下课后，我示意艾未出来，把塑料袋递给他。是一件旧衣服，你穿吧。他接过后，笑了，谢谢了，老师，是你老公的吗？我默认了。这样年轻就结婚，他一脸的阳光。我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好好干吧，相信你会有自己的成就和事业。

代课的日子里，有艾未，我心里很快乐！

3

每当讲完课，或是我自己听完课，完成一个课题后，我内心的忧虑和忧伤就蔓延开来，我无奈而又失望。

辉，我的老公，研究生毕业后，留在州大任教已经两年。他非常希望我能留下来，一直鼓励我考博，告诉我人要有出息，读博后，学校就可以给我分一套三室的公寓，还有更多的科研启动资金。多么稳定的生活呀，他喋喋不休的说着，你看我已经分到了两居室，你毕业后再有一套三居室，也该知足了，一辈子就无忧了，你就努力考博吧！

我对科学的探索一直是执着的，忽略了爱情的颜色。有人陪你一起学习，还鞭策你不断努力，偶尔陪你爬爬山，放松一下，这应该就是爱情了。爱情的美好，浓烈，芬芳，我都不曾想过，这缘于我的生活方式和性格，我怎么会想到自己将来要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呢？

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我考上了博士，还是公费。顺理成章的，在辉的安排下，我们领了证，见了双方的父母，在老家办了简陋的酒席，我们结婚了。我美好的稳定的生活，从此开始了。我还祈求什么呢？

我内心的苍凉一直渗透到骨髓深处，我无法忍受了。结婚后不久，我的妹妹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我希望能给她凑一些学费，好减轻父母的压力。辉鄙视的看了我一眼，发表了他的言论，你还是让她自立吧，你自己还上着学呢，现在不向父母要钱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们会好意思要你的钱，你别让他们觉得难为情了，少操别人的心吧。那一刻，我惊呆了。

之后，有很多类似的事情，让我一次又一次的掉进冰窖里。深夜里，我蒙着被子，轻轻的啜泣，却听到辉的极不耐烦的唠叨，你是女的就让着你呀，你看看你浑身是毛病，你以为你这样我就可怜你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当别人都体会着新婚的甜蜜时，我却在辉的冷漠的嘴脸里，伤心，绝望，我试着和他交流，他却极不耐烦，没有什么可说的！

唯有代课这件事，辉是很满意的。他一面让我好好上课，一面让我把学校临时给我的工资卡交到他手里。他先是给我买了一条围巾，又给了我一些零用钱，之后说，你的卡放我这里吧，你看我也不花钱的，你要时，我就给你。我真是恨自己呀，迷糊中，觉得辉是可信的，工资卡也没有了。

送妹妹去北京上学后，母亲回家的路上，来到州大，她想看看我生活的地方。我小心翼翼的说着话，生怕辉出言不逊。辉是冷漠的，母亲并没有计较，母亲要回家，我没有钱让她补贴家用，我口袋里只有四百元，我给了母亲三百，让她先拿着。无奈中，我打了一个同学的电话，让她先借我500元。第二天，母亲走时，我把500元塞到母亲手里，说是辉给的。也许母亲看出了什么，她坚决不要，让我好好过，那一刻，我哭了！

我对辉伤透了心，这就是爱情吗，婚姻吗？我绝望了！我们认识的四年里，辉给我买过东西，我是实心眼的，也不让他花钱。我做过家教，打过短工，我是靠自己的！辉也说，你的拼劲和勇敢让我欣赏，我却没有想到，辉竟然是这样的人！我开始明白他为什么鼓励我考博了，三室的公寓……那不是鼓励，是阴谋和欲望！

4

她依然在代课，压抑和失望的婚姻，她无法逃脱，只有在讲课时，她才可以忘记那些忧伤和哀愁。课余，她就沉默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心，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忧伤。这是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的。当她试着表达自己时，她是非常委婉和含蓄的，她甚至从来没有提自己的老公，而正是这一点，让我察觉到她痛苦的根源所在。我一直在思考，我是伤害了她，还是拯救了她？她是否还记得我？

就在她要忘记我的时候，我发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同她讨论问题了。每次上课时，我高高的个子坐在前排，在她讲课的过程中，大声的回应着，为课堂增添了不少生气。很久之后的课余，我开始有意无意的同她聊天，天南海北的，她漫不经心的回应着。有时候淡淡的笑着，分明是不快乐！

我想要走近她，了解她，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喜欢。虽然我背着书包走向图书馆的途中，曾有女孩子嬉笑着挽起我的胳膊。我却不曾有一点回应和感想，在州大，除了学习，我别无选择！我曾经尝试着不去理她，可坐在下面的我，总感到她激情澎湃的讲解之后，有一种绝望，她为何不快乐？

（未完，请编辑允许我待续，我太渴望发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