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
在那个双生花生长着的地方,我带着自己种族的使命走进了那个叫做日不落的地方。纯朴的乡风热情的村民让我明白有时候不是找到地底下面的是一种永恒,有时候守护现在拥有的更是一种责任。心态的改变,让我成为了第一个可以在双生花开的角落安然度过的人……
7月31日晴
这已经是我离开太阳城的第三个月末了,我抬起胳膊看看了从腋下一直蔓延到肘尖的红色纹印,我还有三个月,我这么想着。
是夜。
我疲倦的靠在火堆旁的大树上,我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可是我感觉不到身体任何一部分的存在,我觉得自己像没有骨头的蠕虫,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拼命爬行,无休无止。我以为我会很快睡着,我闭上眼睛,却想起以前,想起我的母亲,他们应该对她很好吧,毕竟我们是碧纹一族仅存的有用的两个人。
碧纹,碧纹,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我摸索着从背包里拿出刀子,冰凉的刀尖沿着肌肤的黑色纹理,想深深的嵌入,却又无果,碧纹,本应是水绿色的,坚韧无比,男子的纹路在左臂,女子于右臂,纹路从腋下向掌心绕臂而生,浅绿色的纹路里隐约可以看到水的涌动,缓缓的流淌着,可是这些流动的体液却有着使碧纹一族灭顶的威力,它们,能感应到矿藏。
是的,各种有着金属气息的,矿藏……
8月10日雨
我找不到方向了,自从我十天前进入这片森林,霏霏霪雨,已有好多天。
这可能就是半年旱季,半年雨季的地方吧,我讨厌这种雨天,这样的雨天会使我的感应能力大大下降,我感应不到矿藏,又怎么去换母亲大人的平安。
我想找到太阳城的方位,徒劳。太阳城,就果真如太阳一般,狠狠的照耀着大地,狠狠的照耀着城里的人。它的发展超过任何人的想象,矿藏就是它的命脉。
一代又一代,碧纹一族迅速凸显着对太阳城的重要,而族人的数量就跟太阳城周边的矿藏一般,急遽消亡着。终于,到最后一丝矿藏快要用尽的时候,碧纹一族就只剩下我了。
我的母亲,应该已经没有感应能力了吧,她的右臂已经变得黑而僵硬,胳膊废掉之后,最多三年,就会痛苦的死去,这就是过度感应的代价。对于太阳城,母亲现在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牵制我,去为他们寻找新的矿点,更丰富更有开采利益的,矿藏。
你的纹路枝杈繁复,这种程度,几乎超越了碧纹一族所有的先始,我们会替你好好照顾你的母亲,只要你找到合适的矿藏,这太阳城的财富都可以与你共享,这颗是双生花的种子,一半种在太阳城广场,一半就种在你的胳膊上,如果半年时间,这株双生花没有相遇的话,就会双双枯萎,后果你是知道的吧。城主拍拍我的肩膀,把种子深深埋在我的纹路里,随即露出泛黄的大牙,好了,我的勇士,整个太阳城的臣民都在看着你,去吧。
我还记得,那是浊雨过后的第一天,我站在高高的太阳城广场,城内的繁华还是一如从前,骄傲的贵妇人依旧踩着镶满宝石的高跟鞋,招摇过市,就连怀里抱着的一条狗,都显得雍容尔雅,似乎也有了颐指气使的权利。城外坍塌废弃的矿点,寂静荒芜的就像城主大人的脑袋,寸草不生。远处,太阳沉沉的压在半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惋惜的温暖着泛黄的水,荒芜的山,颓圮的树,苍白的畜,死寂的人。
8月15日雨
半个月了,我在这个繁茂的森林已经半个月了,我才意识到,空中飘落的雨,是如此干净。我闻不到酸腐的气味,雨水洒在身上,没有灼烫感了。
双生花还在悠闲的生长着,不知疲倦,现在它已经有能力召唤另一半了,胳膊会开始微微的疼。
8月23日雨
我发现一个矿点,可惜远远达不到城主的要求,我把它标记在这些天画的地图上。
8月31日阴
我想我已经走出这个森林了,整整两个月,我没有见到一个人,我需要好好的休息,我已经到极限了,我隐约看到草原远处有白白的羊群,我捂着发疼的胳膊,向前跑去,意识开始迅速流失,直至殆尽。
9月3日晴
我还活着,左臂的疼痛时刻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牧羊人达达塔救了我。
他独自住在草原靠近森林的小木屋里,右脚有些跛,左袖空荡荡的在风中飘着,就像他孱弱的身子。
此刻我就趴在小木屋窗前的木桌上,恍惚的烛火,微凉的月光,笔下开始渗透哀婉的回忆,羊人说,我睡了三天三夜。
达达塔用唯一的一只手把羊奶放在桌子上,小伙子,你可是要去找寻矿藏的?不待我回答,他紧接着又说,我认识这个纹印,太阳城碧纹一族吧,现在的城主可还是布诺伊,一定是他了,他向来狂妄,怎么现在想起来让你们出来寻矿了。
太阳城能触及到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能开采的矿了。要是再找不到合适的矿藏,就要没落了,我双手握着微热的杯子,淡淡的奶气,柔和的划过我的五官,杯中还残留的气泡,不安分的挤靠在杯壁上,挣扎了又挣扎,终于在清透后的破裂中,得以解脱。
达达塔的右手攥紧了左袖,泛白的指骨微微颤抖着,我就知道,布诺伊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未雨绸缪,他猛然抬起松弛的眼皮,盯着我的左臂,这是,他倾身抓住我的胳膊,拇指几近粗鲁的搓着我的纹印,浑浊的眼珠瞪了又瞪,自言自语的说道,双生花,该死的布诺伊,竟然用我培养的双生花对付我的族人,哈哈,哈哈哈,自作孽啊,自作孽,他癫狂的笑着,跑了出去。
我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像极了失了感应能力而废掉胳膊的族人。
9月4日多云
达达塔彻夜未归,这让我竟然有了鸠占鹊巢的感觉。双生花又开始召唤了,他们似乎在清晨更活跃,这个奇怪的物种,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我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疼痛使我的思维不那么清晰了,可是我肯定的知道,我不想让这株双生花见面,我暂时不能离开,我得等达达塔回来。
9月11日晴
达达塔还是没有出现,已经一个星期了,我大概知道怎么照管那群羊了。
9月14日雷雨
还好我昨天翻修了羊棚,不然今天它们肯定要淋雨了。它们在圈里莫名的惶恐,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主人。
晚上月亮没有出现,我躺在未加修饰的床板上,翻来覆去,天,只有在雷鸣电闪下,有瞬间的光亮。
破旧的木门没能承受住风的考验,訇然离开了门柱,我转头看去,在接连不断的几下雷闪中,我看到了,达达塔。
是的,是达达塔,混了雨的血水,没过他的眼睛,他咧开嘴笑,雷鸣却吞没了他嘶哑的声音,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手掌,他的掌心,安静的躺着一颗豆大的石头,鲜血,一滴一滴的沿着他的指缝漏下,永无止境。那一刻他的样子,就是一具被唤醒了的浴血骷髅。
9月15日晴
你从这里一直走,往西,就会看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从达达塔烧焦的头发间,看到了新生的太阳,他额角歪歪扭扭的血壑,迫使他无法做太多的表情,他把那块血红色的尖棱角石头刺入双生花的根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能够划破碧
纹的,绝不会是凡物。他龇牙咧嘴的朝我笑了笑,不见了一颗门牙。
9月30日微晴
平原的森林还是比山上的好过很多。达达塔口中所说的东西,难道是传说中的无尽矿藏,果真让我发现那里的话,太阳城不知道又会是怎么样一番奢靡景象。至于那块石头,似乎也没有使我的身体发生什么变化。该有的疼痛一丝一毫没有减少,一个月,我好像已经没有回去的时间了。
10月3日晴
今天天气出奇的好,好的我以为是回光返照,天空独自一人很远很远的蓝着,寂凉而悲惋,我站在高高的山脊上,一票一票的云朵低低的压嵌在水蓝的苍穹下,有的整齐的截出波浪线的前沿,像是恩怨分明的一线部队,从边缘开始,向里迅速的白热化,颇有大军压境的气势,有的则还丝丝相缠,环环相扣,像是小时候用唇抿出的棉花糖,这厮自是没有一线部队那般决绝,明显是在上演剪不断,理还乱的戏码。我就想着要像云一般安静的飘荡着,就算得随风而去,就算得枝枝蔓蔓纠结不清,就算是孤独终老,也无怨无悔。
胳膊突然不应景的开始疼起来,我抱着胳膊弯腰下去,倒垂着脑袋,就在一瞬间,我感应到前所未有的气息,睁眼看去,竟然还有洞天,身后隐约可见的更高淼的山峰,远远的,远远的,就在天消失的地方存在。这是,只有倒置的眼睛才能看到的世界。
左臂的体液咆哮着奔涌开来,像是要挣脱碧纹的束缚,脱缰而去,那种强烈的感觉,顷刻席卷而来,我顾不上疼痛,急切的向着那里狂奔而去……
10月13日小雪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当我正立的时候,我完全感应不到任何矿藏的气息,可是一旦我倒立着朝向西边,那股气息就足以使碧纹沸腾。我需要时不时的倒立,这样才能看清这个世界。
下雪了。在快要到达的时候。
近了,近了,强烈的感应使我几乎不能呼吸,我激动的不知所以,我要怎么表达我的心情,我想哭。
我看见石砌的古老建筑物镶嵌在青翠的雅布轮高峰之间。激流自风雨侵蚀了几百年的小镇奔腾下泄,袅袅腾空的炊烟,映着溅起的水幕,骄傲的存在着。
10月17日晴
古镇的居民恬静的生活着,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可是他们脚下踩着的土地,就像是一枚重磅炸弹,深深的隐藏着灭顶的危难,时时刻刻,那是,无尽矿藏。
我就那么进去了,走进古镇居民的生活,他们热情好客,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过新面孔的缘故。要不是碧纹的能力,恐怕我也很难发现这里,小镇的居民自给自足,所有的东西都充满自然纯净的气息。
10月23日小雨
我在镇长家的小阁楼上暂时住了下来,说是小阁楼,却是用石头砌起来的大房子。石屋中有很多的绿色,那是生长在屋里的植物,他们需要很少的阳光就可以生存,他们可以一整天都有太阳晒到,因为这个地方,是太阳永远不会落山的奇境。
日不落。
小镇的名字,就得益于这里的太阳,镇长说,你要是喜欢,就留在我们镇上吧,太阳之神指引你来到我们日不落,一定是有因由,你定然会带给我们神祇。我没有开口,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们以为我就这么哑了。
10月27日微晴
我已经没法下床了。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好些日子,我天天看着太阳从东方升起,然后缓缓的向西移动,屋内的竹子就在窗边,挡去了大半的阳光,这种角度,我能清晰看见每一片叶子的叶脉,在温煦的光照下,他们的汁液在一刻不停的忙绿着,为了整株竹子。风拂过,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碎了一地的阳光,我想起太阳城,想起那些碧纹族的特训,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惬意过了。我想我是哭了,我感到脸庞一阵灼热,这应该是眼泪的温度吧。
我的左臂已经开始变得枯黄,就像植物即将死亡的样子,没有了母体的营养,也为了母体更好的生长,就这样毫无牵挂,不能回头的离开,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腐烂。母亲,原谅我,我们碧纹一族也许就此毁灭,这样也好。死亡,就是保护。
10月31日晴
今天天气很好,是很好吧,我看不清了,也听不到镇长再说什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我只觉得身体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却没有任何的感官,疼痛减少了很多,我隐约看见前方出现的光亮,一个柔和的女声从那里传过来,过来吧,孩子,过来,跟着我,我将带你去没有苦难的天堂。我向着唯一的光亮飘过去,每走一步,疼痛就减少一分,真好。
我看到母亲的样子,是她,是我的母亲,那个把我带到碧纹世界的母亲,她周身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伸出手,慈祥的向我微笑,来吧,孩子,快过来。
我把手伸向母亲,然后转头看我来时的路,就在那一瞬间,满是血腥味儿的海水将我吞并,我没法呼吸,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没有挣扎,与其这样活着。
1月1日晴
刚刚给羊群加满水,只用右臂干活还真是不习惯,达达塔坐在篱笆桩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直勾勾的看着我。
诶,你说,当时镇长还就真把你这胳膊剁了?
那可不,镇长说,看到我的胳膊都变成烂叶儿了,可是扯不下来啊,谁知道一会儿这烂叶儿竟然会流血了,你说神奇不。我可是双生花口下活过来的第一人啊。
达达塔只是笑着,回身看着残血夕阳。
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