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牛大户的烦恼
面子工程,形象摆设,在很多地方还是这样相传着。看似一个啼笑皆非的故事,却是写出了一些地方为了所谓的政绩做的面子功夫。但愿每一个老百姓的明天都是真正微笑的。
下午三点多钟,高远澄净的蓝天白云下,十几辆黑白色的小轿车组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行进在柏油马路上。
朝阳镇交通要道处一位村支书赶紧给朝阳村的王支书打电话:“快点,准备好了没有,领导来了!”朝阳村的王支书已结束了最后的规划布置工作。朝阳镇政府的镇长、书记及工作人员也已西装革履,在阳光下站立如松地迎候了。
整个朝阳镇的街道在阳光辉映下显得格外整洁,一点纸屑杂草都没有。街道两边商铺都窗明几净,货物摆放井然有序。镇长、书记挺满意地环顾着四周焕然一新的环境,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是早晨,镇政府付给朝阳村村民每人五元钱,发动全体村民卫生大扫除的结果。原来街道里飞扬的塑料袋、纸片柴草之类,经过村民热火朝天的大会战,一下子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连各个机关单位和商铺的门窗玻璃也擦拭一新,整条街似乎换上了过节的盛装,变得清爽利落了。
朝阳镇树立的养牛大户田满圆,和王支书及几个村民,从昨天开始,一直忙到今天中午,才从附近的几个村落里凑了22头红牛,拴在了占地20亩的各个相隔开的温棚里。各村支书发动村民运送了苜蓿等,给22头牛的槽里都添满了清香的草料。那些来自不同村子里的红牛,彼此用好奇的眼光相互打量着,不时“哞哞哞”地打着招呼,大口大口地咀嚼着鲜嫩的青草,摇头摆尾地交流着彼此新鲜的感受。
不大一会儿,警车开道,镇长书记的车也在前面引路,省市县来得一溜儿小轿车徐徐追随其后,绕着蜿蜒盘旋的柏油路向田满圆的温棚驶来。田满圆换了新的衣裤,满脸堆着笑,连额头条条蚯蚓似的皱纹也笑得拧成了麻花,他和王支书毕恭毕敬地立在路旁。领导们下车了,他们个个气质不凡,有白胖富态的,有斯文含蓄的,还有平易近人的。镇长立即以主人翁的态度一只手伸展着做邀请状,另一只手比划着作介绍:“这是我们村的养牛典范田满圆,年产值十万元,是我们全镇最有名的致富能手。”田满圆脸上仿若春风拂面似的,呈现出致富能手的得意神情。他引着各位领导前往温棚逐一参观。领导们笑声朗朗,指点着健壮高大的红牛,简明扼要地抒发着精辟的言论,不停地夸奖田满圆经营能力强,夸奖温棚卫生消毒搞得好,夸红牛皮毛光滑身体壮实。有个领导问及田满圆的家庭状况,田满圆昂首挺胸地尽力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富人模样。他告诉领导,大儿子上师范院校,快毕业了,小儿子上初中,他的日子挺红火,不需要出外打工挣钱,发展牛业比打工四处奔波下苦力强。领导们个个颔首默许,鼓励他再接再厉,相信田满圆发展养殖业的能力,赞叹田满圆是个有理想的好农民。
领导参观完温棚养牛之后,听了一会镇长书记前景光明的汇报,然后驱车前往大刘庄查看那里的养猪专业户刘兴旺的猪。刘兴旺养的10头猪去年春节前染了偶蹄疫,杀得杀,卖得卖(即使死了被镇政府监督埋到地里的,也被刘兴旺偷偷挖出来卖给了肉贩子),一只也没剩。今年春天,刘兴旺没买猪仔,他准备收割了麦子去外地打工。镇政府从各村租借了5只猪仔,放到刘兴旺闲置的温棚里,给了刘兴旺一百元,让他暂时扮演成养猪专业户,应付这一天的过关检查,刘兴旺有白送来的钱可赚,自然装腔作势地也应付过去了。
田满圆等领导走了之后,和王支书匆匆忙忙地把牛赶回各自的家。直到忙得月上中天,他才披着满身星光回了家。
过了几天,有人陆陆续续向田满圆讨要租用他家红牛的费用。当初,田满圆和支书去人家牵牛时,答应给每头红牛租借费三十元。田满圆说是镇政府付钱,不是他。有人问了镇上,镇里领导见不着,秘书干事说钱已付给了田满圆。田满圆被这些要钱的人纠缠得很恼火,他前去找镇长,却总是见不到。他好不容易把镇长堵在了镇政府,镇长疾言厉色地找办公室主任和会计兴师问罪,得知钱早已付给了村支书。大刘庄的支书一手交钱一手牵猪,没有遗留什么问题。朝阳村的王支书把钱挪用了,只是领了口头情,没有付给用了牛的村民三十元一天的租赁费。
田满圆去找王支书,王支书还摆谱:“田满圆你就养了两头牛,给你个养牛专业户的名号,领着每次应付检查的几百元薪水,你铁公鸡一毛不拔,连借牛费都舍不得出,太舒服了吧?你儿子大学快毕业了,能不能考上工作还是个事呢?你还不早点拉个关系,还在我这儿要钱,你太精了吧?”田满圆一听此话,义愤填膺,气不打一处来。王支书没有发家致富的任何门路,凭什么他买了小车开着,还帮在市里开修理铺的儿子买了楼房。他田满圆不过是个挂着头衔的致富能手,他辛辛苦苦供给儿子上大学,四年大学花销了十万元,他卖粮、卖牛、卖菜,精打细算还背着五万元的债务,一心盼望着儿子能有个工作,日子会好转起来。可风闻今年县里政策发生了变化,本科生不再全部分配,也要通过考试分配工作,并且只录取百分之五十的本科生。田满圆已经心里很烦了,贪便宜图名声赚取养牛大户的津贴,也是他为了生计不得不做的。王支书无耻地贪污租牛的钱,还讽刺侮辱他,他也不顾颜面了,痛痛快快地和王支书大吵了一通,然后三番五次地找镇长书记评理。后来,王支书不得不拿出贪墨的钱付了牛的租借费。田满圆和王支书的关系也闹僵了。
深秋了,王支书通知村民,公路沿线的一等地统一规划全覆薄膜,保墒增肥,准备明年春天种地膜洋芋。田满圆一肚子怨气,他公路沿线最优等的两亩地,近十几年来一直被镇政府干预,跟着政府规划走,结果,多年几乎没有什么收入,反倒贴了不少。十几年前,田满圆这两亩能令领导眼睛猛然发光的土地,跟着镇政府学习南方种植烤烟,上了税烤烟还全蔫了,贴了很多。后来,又栽种苹果,没过三年,挖了参差不齐不结果子的苹果树,栽梨树,还是没见果子。又挖了种西瓜,西瓜才长得碗口大就被秋霜冻坏了一地,全损失了。过了几年后,又覆盖地膜种玉米,玉米还算丰收了些。接着又改种大豆,那年雨水太丰沛,豆子扯了长长的枝蔓,很少结荚长豆子,两亩地的长草割得人死费劲,连种子都没收回来。然后,镇政府又倡导栽植苹果树,不到两年,又成了梨树。一年后,又变成油菜籽,冬天大寒,春季大旱,油菜颗粒无收。去年冬季覆盖地膜,今年春季种玉米,地膜经过一冬凛冽的寒风吹刮,破破烂烂得像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春季来临,去冬覆得地膜里长满了狗尾草、灰灰菜之类的野草,玉米无处下种,只能撕掉破烂不堪的地膜,拔了饱吸了水份养料的野草,重新覆膜播种。今年秋冬之交又要做无用功覆膜,明年种洋芋。镇政府从来就没有调查研究过,这里的黄土土质硬,种的洋芋根本不如那些土质松软肥厚的地方的洋芋产量高,明年可能又要倒贴了。
田满圆依赖温棚养牛想发家致富,牛食量太大,没有草场,很难供给牛充足的草料,总是买村民家的草和饲料。去年偶蹄疫疯狂蔓延,田满圆损失很大,死了的牛和生病的牛全当作死牛肉卖给了做牛肉生意的回民。田满圆不想再养殖温棚牛了,他想脚踏实地地依赖庄稼积累点财富,却被政府的强迫引导弄得无法施展手脚,徒有富户的虚名,家里经济却捉襟见肘。这次,王支书派遣覆膜的任务一经下达,田满圆就固执己见不理睬,拒绝听从村镇安排,他想自己的田地自己做主。王支书和田满圆又成了矛盾的一对。田满圆没料到的是,镇政府的职工竟甘做人民公仆,跑到他的两亩地里全覆了膜。他望着公路两边白茫茫的一片塑料薄膜,在秋风萧瑟里延伸至远方,泛着苍凉清冷的白光,很刺眼,他有点哭笑不得。田满圆23岁的大儿子师范学院毕业后,想考公务员不让师范类的报名,考教师没考上。儿子表示不再考试了,感觉工作没有希望了,他准备去远方打工。朝阳镇所在的县市各农村,现在娶一个媳妇的彩礼已上涨至12万元,买一栋楼房,每平米涨至4200元。尽管农村里的小康居很阔绰,可儿子一旦工作,就要变成城里人,娶媳妇、买房子至少需要五、六十万,田满圆怎么能负担得起?还是让大儿子做打工仔吧,说不定能从外面领个不要彩礼的媳妇回来呢,农村的房子也实惠。田满圆还有一个小儿子呢,他的负担很沉重。
田满圆和大儿子商定,决定卖了家里的两头红牛,彻底甩掉养牛大户的虚名,出外打工赚钱,给大儿子娶媳妇,养家糊口。看着大儿子一脸的坚定无悔,田满圆心里仍然很难过,隐隐地伤心、愧疚。他省吃俭用地供养了一个大学生,竟然和只读了小学文化程度的他一样,最终还是吃不了皇粮,要靠打工赚取生活所需。想到儿子要和他一起走做苦力、工作不稳定的道路,他不禁满腹酸楚,痛苦而又无奈。
田满圆想让正读初三的二儿子初中毕业后就去打工,不愿让他再上学了。他把自己的想法给二儿子谈了,二儿子却愤懑不平,说他这个做父亲的心偏,没有责任心。他还是一根筋地要上大学。二儿子认为,哪怕将来打工,最起码他是个大学生,工作也好找,他不会因为放弃了求学机会而枉活一生。田满圆拿他哥哥和其他大学生沦落为建筑工人等境况举例,讲道理,二儿子却如同一头犟牛,怎么也说不通。田满圆无可奈何地苦笑了,只能硬着头皮供给二儿子继续上学。
过了春节之后,五十多岁的田满圆和大儿子出外谋生了。摆脱了养牛大户的光辉形象,真实自然地去赚取生活所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