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章建筑

怅惘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14 11:30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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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违章建筑是要拆除的,而老周的违章小店却总是不被拆除,里面的原因背后有着极为复杂的故事。一个小店不被拆除,折射出了中国官场某些官员的腐败现象,同时也点明了当下的社会金钱是能摆平一切的……故事没有太多的情节设计,不过却有着一种让人共鸣的感觉。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同心烟酒饮料店的面积超不过十五个平方,加上店外往前伸出的活动的帘子,也就二十几个平方。但由于小店是在闹市路口拐弯的墙边儿,对面又是个天天人满为患的街心小广场,占了个地利,只要不是特冷或特热的天气,这小广场就是同心小店的延长线圈。尤其是暑期,从日薄西山到子夜时分,小店门口上百张的折叠桌椅,桌桌有人,有时候甚至还要等候才能坐上,生意特好。现在不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不是卖方市场而是买方市场了,生意能说得上“特好”,那就不是一般的好。我们通常要说哪儿的生意“不错”那就算可以的了,能讲“很好”的,有几个?凤毛麟角而已。同心小店的生意说“特好”,还真不是虚夸,别看它门面小,每天的进账那可是绝不能小觑的大数。

老板周会友四十出头,个头高,身体壮,头发短,脸面黑,大专文凭,除了在相当清闲的事业单位上班之外,还打理好几样生意,同心小店是其中之一。他整天笑容满面,和同事邻居朋友相比,用他自己的话说,比他们稍微好一点儿,资产嘛,超不过千万,也就是中产阶级罢了。周会友对他的哥们吴洪流说,别看同心店小,一年下来,纯利润有数十万。数十万是多少?二十万也是,九十万也是,差距大了去了!个头比周会友矮一点儿,学历比周会友高一点儿,面相比周会友好看一点儿,工资比周会友多一点儿的吴洪流不好问得太细,人家自己要不主动说,这钱的事,关系再好,也不能刨根问底,何况只是一般偏上点儿的哥们?吴洪流对他的另一个哥们李时光说了周会友同心小店纯利润的事,表示不信。这鸡巴小店,能挣那么多?吹的吧?身材有点儿粗,面相有点儿老,却也时常能搞点儿外块的李时光说,别不信,这还不是真实数字,据知情人说,数十万?不止!很可能百万以上!吴洪流睁大眼睛瞅着李时光,眸子里的光慢慢凝滞起来,还有点儿晕晕乎乎。李时光说,行了,你就是个拿死工资的人,哪儿见过他老周那么多的活钱。虽说你和他的关系比我还铁点儿,但有些情况你并不比我知道得多。吴洪流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有道理。不说别的,周会友这家伙能拼命似地护住他那同心小店,没大利润会如此?

同心小店,是违章建筑。

周会友为了不让这小店消失,已经和好几个单位好几拨人打了好几年交道了。吴洪流和李时光都知道,周会友护小店那可不比护他自己的命差到哪儿去。他和老婆钱琪琪儿子周东东联起手来,从身后楼上有实权的机关,到市里气焰嚣张的城管大队,到对城市的角角落落都属于它安排的市规划局,一直到市长联席办公会。前前后后闹腾了五年,同心小店依然故我,岿然不动,傲然屹立于这座城市最热闹的花溪路边有实权的机关大楼的墙边。生意兴隆,财源茂盛,说日进斗金一点儿也不为过。

春节过后,一次喝酒闲聊,周会友对吴洪流和李时光说,实话实说,我们家这同心小店百分百是违章建筑。然而,谁能憾得动它呢?吴洪流说,老兄,你用的是什么法儿?李时光说,肯定不一般。我猜猜:送礼?关系?上头有人?我们大家差不多都知道,仅城管就封了好几次同心的门了,可没过两天,你又照样开门,生意还越来越好。吴洪流说,我们又不会把你的法儿披露出去,说说?权当让我们开开眼了。周会友说,你们俩就是不问我,我也准备把我护同心的绝招给你们聊聊。咱哥们是谁?来,端起酒杯,炸个雷子,不就二两吗?想当年,不,上个月,我在一次酒宴上,连喝三大杯,一大杯不少于四两。知道谁趴下了吗?城管的头儿,规划局的副头儿。妈的,就这一次酒,三个月或半年他们没敢对我的小店说一个不字。喝!

吴洪流和李时光两个都蹙着眉才喝了一半。吴洪流问周会友,为什么?周会友说,他们想铲掉我的同心小店,我请他们吃饭。那些人,什么饭没吃过?要不是我的老同学从中搭桥,他们能上酒桌?也可能他们早就知道我酒量不怎么样,硬逼着我猛喝。说只要能连喝三大杯,什么违章建筑?我们说违就违,我们说不违就没人敢说违!我知道他们话里有话,一是想把我喝倒了,让同心有消失的趋势;一是想让我出血,给他们点儿零用钱。我早就吃了解酒药,我对他们说,酒我是会喝的,血我也是会出的。喝到最后,两个家伙全让我灌倒了……但我该出多少血还是出多少血。李时光说,你出多少血?周会友说,两碗。吴洪流说,两碗是多少?李时光偷笑。周会友对吴洪流说,看你还文化人,整天傲得跟企鹅似的,连碗是什么都不知道!一碗五万,两碗十万。一人给一张卡。

啊!周会友说得轻描淡写,吴洪流和李时光却都惊得停住了吃菜喝酒,像傻子一样盯着周会友的眼睛。周会友笑道,想过我会送礼,没想过出手大方到这种地步吧!你们也不想想,三千五千能拿得出手吗?少了能办得成大事吗?这还只是对他们两个人……一路铺下来,一年两个这么多还要拐弯儿。当然,也不是每年都会出这么多血,路一铺好,一年两年就不要花大钱了。吴洪流说,你这小店一年到底能挣多少?李时光看着吴洪流说,老吴,呆了吧,能这样问吗?吴洪流脸有点儿泛红地对周会友说,是啊,老李说得对,哪能说憨话呢,对不起啊老周!周会友说,谁跟谁说这么客气的话,不瞒两位老兄,这同心小店,生意最好的春末到秋初,有时候二十四小时运转,门口的折叠桌一摆几十张,最多的时候一百二十张还不够用……一天的营业额万元以上。哈哈,算去吧……吴洪流和李时光两个人心里立时拨拉起小算盘来:这同心小店虽小,卖的东西可不少,据周会友说,有些饮料的利润能达到百分之二百五,而夏日,这类俏品卖得最多。还有烤肠,雪糕,油爆玉米花等等……平均利润百分之三十的话,一天是……一个月下来……一百八十天……三百六十五天……乖乖龙的咚!怪不得老周拼了命也要保住同心小店?

秋末冬初的时候,周会友在办公室里对吴洪流和李时光说,麻烦事来了。听说了吧,市里要下大本钱搞文明创建了,我这同心小店怕是保不住了。吴洪流说,路都铺好了,还怕?李时光说,不一定,文明创建不是别的,是大局。这小店,还要明眼人看吗?只要有眼的人,半睁着眼,不,留一条小缝也能看出来老周那小店是违章建筑啊!周会友说,老李说的是。我起码要过三关,闯过去就胜了,否则,偃旗息鼓,做我的其它生意去。反正……不过,两位老兄,敢不敢和我打个赌?吴洪流说,赌什么?周会友说,随便你俩说。李时光说,如果你老周胜了,我们俩请你吃饭,标准是二百元;如果你老周输了,你请我们俩吃饭,标准是两千元。吴洪流笑道,这叫杀富济贫。周会友笑道,一言为定。不过我补充一条:如果我败了,请你俩一次太少了,连请十次,每次的标准都是两千元!

吴洪流和李时光面面相觑,想笑却笑不出来。两个人对了下眼,觉得周会友既然能这样说,他败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几个月过去了,文明创建结束了,同心小店照样屹立于权力机关的西墙边,像粘性极大的狗皮膏药,想揭揭不掉,想撕撕不开;同心小店依然横亘在最繁华的闹市中心,从早到晚,迎接着消费者的光顾,收拢着耀人眼目的人民币。

周末的半下午,在同心小店旁的圆桌边坐下来后,周会友拿出最好的香烟最好的饮料递给吴洪流和李时光,开心地笑着说,两位老兄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啊?李时光说,不成问题,不就是二百元吗?吴洪流说,抽足你的烟喝好你的饮料再定,你要不把你胜利的过程给我俩说说,饭,就吃不成了。不是钱的问题,是有没有胃口的问题。李时光附和着说,就是。

周会友说,我正使劲憋着呢!今天要不把过程说给你俩,我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不过,对别人我是丝毫也不透露的。听过我的絮叨之后,就不要再外传了。怎么样?两个人点头。周会友说,原来我说过要过三关,少了。我像关羽一样,过了五关,斩了六将。第一关,是这楼上权力机关的一把手。他曾经亲自写报告给市里的主要领导,要求一定要把同心小店化为齑粉。知道为什么吗?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从没给他进过贡。别笑!真的。他对我不客气,我也看不起他。告诉你俩真正的缘由:他那报告还没有送出,就被我知道了。半天后,我亲自到他办公室把报告摔到他桌上说,你要不想把昨晚零点零五分的事放到太阳底下晒个清清爽爽,就收回你的报告!那家伙脸都变绿了。不信?实话实说,我早就让人盯着他了,像他这样的男人,要不被人抠出瑕疵来,那就怪了。第二关,分管规划和城管的副市长,不小心把自己的劣行露出来了,而这劣行,正好被我的一个铁哥们录下来了。对待他这样的人,既要把他的劣行点出来,还不能点得太透,而且,该出的血一点儿也不能少。第三关,具体过问创建文明城市工作的两个副指挥长,我通过最得力的朋友,给他俩献了七八碗血。第四关,我给市里的一个有益活动捐了三十八万元,而这个活动是市长亲自出马筹办的。第五关,来验收本市文明创建小组的组长,是我的一个同学的同学的同学。当然,关系是关系,人情是人情,硬通货是硬通货。空口说白话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利益就是利益,眼光就是眼光。第六关……你俩要能说出这最后一关的大体意思是什么?吃饭的事就不要你俩操心了,两千块,我来请!

吴洪流和李时光对了下眼,异口同声地说,老婆钱琪琪,儿子周东东!

周会友大笑起来说,行,不愧是我的哥们!老婆孩子要不点头,我哪儿敢支配那么大一笔又一笔人民币啊?走,去最好的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