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态的世故
冷峻的语言,意想不到的故事,几个故事就像是穿在一起的珠子。作者用奇峻的语言将变态的世故展现的淋漓尽致。这样的语言,很具感染力。这样的故事,串联在一起,读起来有些跳跃感。问好作者。
(1)白日梦后
她是超市里口齿伶俐的促销小姐,那天早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海魂衫,拍着雪白的大腿一个劲的说好话鼓动顾客。她的眉毛过分整齐地分列两旁,压迫着微微隆起的眉骨,细长、微翘的鼻梁似乎增强了脸颊的宽度;她的嘴唇是朱红的翅翼,每次震动都带出一片沉默的火焰,在一次演习完成后,心安理得地编制下一次的做作表情;她的目光不属于你,黑色的眼珠里映着你慷慨解囊的风景。一声甜美的道别在你心里骤然激起一阵疼痛,直到那时你才发现商场如球场,你对侧仰后空翻的病态冲动耗费了思考的时间,只好责怪好胜的金钱连累你对美女总是不够冷酷。
中午回到家里,你开始检讨自己常被美女以柔克刚的过失,在网络日志里写下这样一段:“噢!我的肛门烧得像火一样,也许是想拉屎了?我往你鼻子上拉屎!屎会顺着你的下巴流下来……你还爱我吗?”--这是莫扎特写给玛丽亚的真情告白,很拽、很天才。哎咳。你说生活意味着什么?反正它绝不是生活之外的什么东西。谁也不能否认大便是很生活的那类事物,但他是不是应该听听另一个人的意见?“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再由老子的这段言论可推知,莫扎特身上最坚硬的部分是屁股,不然怎能拉出那么强硬的大便来?
当她回到家登上网络后,竟失足踏入白天见到的那个冒失鬼(也就是你)的网络空间。她对你不合时宜的一丝不苟感到作呕,强忍着内心的躁狂,后来凭借药水兑现了断断续续的白日梦:一群衔着橄榄枝归巢的鸽子,从一头倒立在蜂蜜里的大象身上飞过;一块刻有六字真言的古老石头,悠然横陈在涂满蜗牛粘液的墓地里;一个女乞丐把吃完食物的空碗放到那石头上,嬉皮笑脸地喃喃自语:“生孩子之前,要看天气预报吗?”
画面转而变成小小的沙暴,旋风把尘土卷入地下街,几条流浪狗低头嗅着从超市里冒出的迷香,一群迷路的逃犯在呜咽的风里奔跑、跳跃。“屈服在终必归于乌有的事物之下的俗人们,因为自我膨胀、一心博取成功而被‘我’的琐碎的意念谋杀了自由,企望更多的烟尘,结果变得更加卑贱,只剩一颗破碎的心。他们白天夜晚都在厕所工作生活......所以,适可而止地兴奋吧,他们身上的体臭会准时光顾你鼻孔的。鲜花和大便,大家都得轮流当。”“您可真是阴魂不散啊。”--这是白日梦结尾的莫名其妙的对话。醒来后,她将一张伤感而乏味的面具戴在脸上,把刚写好的给某人的情书揉成一团丢到墙角,抱怨道:“不可以真喜欢雄性动物,那让我显得不够冷酷。”
(2)哗变的报应
在那场后来使我形销骨立的动乱里,警察找不到任何足以打击我名声的证据,只好将我放过。可我一点也不好过,每个夜晚都在重复的噩梦中惊醒,还因为再也不能忍受同事们的怀疑,从上班的公司辞职,之后仍然发现躲无可躲。秋夜冷澈的月光使我怀疑月球上一定住着一只妖怪,它欺骗了我的意志,玩弄了我的感情。出离愤怒的我发誓要揪出那只与我作对的怪物。为此,我甚至对欺凌小孩的游戏上了瘾。
今夜,冷意生于周身,我情不自禁的想起那出突然上演的惊心动魄的戏剧。它偏要选在我无比留恋红尘的时刻出其不意的降临:那群早不来晚不来的该死的人渣端着枪的表情冷漠强硬,绝大多数食客躲闪不及,在恐怖与战栗中飞溅的热血瞬间染红了地毯。而为求自保,我失去了常性......我很难明白无误的说出发生在不久前、彻底改变我人生轨迹的那件事,即使一口气说完也不会解脱,因为我在这尘世急管繁弦的催促声中早已迷足深陷,而生活从来没有预告片可看,似乎也不接受回放。
因此以后我至多只能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景为止:是一个无比黑暗的秋夜,云团镶着琥珀的轮廓,受制于星星的铆钉,公园长椅上落叶残存着黄昏的暖意,我坐在湖边人头攒动的小餐厅里,为幽暗角落传来的低沉歌声而凝思。那些曲线诱人的花瓣含糊地叠在墙边松散拢着的帘子上,分享着我味蕾上未及被一杯清水洗掉的酒味,它们在我的回味里如峰回浪转般指示着某种尚未明确的东西。而我的到来只是为了寻找某些同类分享相同的归属感。但我何尝有过归属感,心思一味在别处飘着,象个一贯的缺席者-----在彻底缺席于现在之前。
现在,我还没有从刚刚过去的某个时刻走出来。那个孩子哭泣的本来面目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哭的和我小时候受到老哥欺负时一样无助和苦闷。他扶着我身体的无言倾诉看起来同样真诚的无可置疑。正是瞬间冒出来的同情心蒙蔽了我那敏感的神经,使我变成了一个笨拙的附庸或道具,进而象一个迎着喷火的枪口而去的莽汉般轰然倒地,再想指责人心不古已是后悔莫及。可经历了一场深刻哗变的我有什么理由再对任何人掉以轻心呢?
(3)落泪的戏子
一位当代名流在黄昏的海岸线上徘徊时,看见浪花中掉出一个晶亮的形体。他知道那是一个梦,传说中谁要看见了就永远也走不出的梦。如果真的走不出这个梦,他会怎样?他来不及想,奋力只顾逃跑。他逃到了神庙里,看到本该摆神像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宽宽的额头,自信的微笑,飘逸的衣衫。原来是一个乞丐。看来却不是个一般的乞丐:端坐在祭神台上,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忽然多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一道选择题:你是要追随菩萨,还是要以下的东西----一,成功的事业;二,酒色嫖赌;三,甜蜜的爱情;四,温暖的家;五,智慧;六,艺术;七,其他。他是个反应迅速的聪明人,心想:看来我闯进了另一个梦。这里更是个无底洞。只有随机应变了。不能是菩萨看我是个名人,故意来捉弄我吧?也许他老人家觉得我比较有号召力(最近还代言了一种叫Bull‘sShit的饮料),可以为世人树个积德向善的榜样?这个选择题未免出的太蠢了,有这么啰嗦的问法吗?当年孙悟空在如来佛掌心撒尿时如来问的多么简练啊。尤其是第七个选项,其他是什么意思?看来菩萨和他的帮手都不愿动脑。不就是要我追随你吗?人家道只羡鸳鸯不羡仙,你是不当俗人不知道当俗人的甜啊,要我追随你?哼。当然.....没问题啊。你法术那么高超,我能反对吗?说不定等哪天我成了菩萨,再为所欲为。
想到这里,他整整衣襟,清清嗓子,深吸口气后,思维登时变的清晰活跃。他说他早厌倦了外面那个充斥着声色犬马和靡靡之音的世界,渴望用一种特殊的语言来与人交流。世俗的词语干瘪,实在难以表达他万分之一的诚心,请菩萨拯救他的堕落,立即收他为徒。这时候坐在上面的乞丐忽然开口,小声对他说:你听过Radiohead乐队的专辑吗?里面那首《如何完全消失》可谓另类之极品啊,我至今都忘不了。以前我在一公共场所放过这歌,有一老外跟着我甩头扭臀的,你说经不经典。可惜现在听不到了啊,被迫跟着菩萨在这破庙里修炼。每天夜里只能听蚊子哼哼,什么激情都消磨没了。你真的想清楚要追随菩萨?那就好了,起码以后我有伴了。他听乞丐这么说,心里感到奇怪,怎么他说的事我好像有印象呢,我年轻时就爱听Radiohead的歌……转念一想,原来追随菩萨也如此不快乐,留在这可不是办法。事情兴许还有转机,得随时找机会离开。于是他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开始沉默不语。直到天黑的彻底了,他发现乞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形迹,而他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一股混合着失望和恐惧的情绪涌上心头,叫他的心脏冷的打颤。这时偏有冷风一阵阵的吹入破庙,他几乎要晕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一条在薄雾中起航的渡轮,上面坐着他刚成名时赶走的糟糠之妻,一个曾经对他很好很重要的女人。她随着渡轮进入了一个幽静的秋湖,湖边的农田已经变成金色。他看到了自那以后的岁月。她改了名,和一个老实本分的乡下教师结了婚,生下一个女儿,一家三口每天其乐融融,日子过的很幸福。而他呢,为追逐金钱蝇营狗苟,为违心枉法巴结了权贵终日提心吊胆,之前为寻个好靠山,委曲自己娶了一个丑陋凶悍的胖女人,那家伙完全不把他当回事,每日找他吵骂发泄怒火,直搞的家无宁日...想起来只剩后怕。他其实早就受不了那种日子了,今天在家仍然郁闷的要死,只有一个人出来海边溜达散心。他回顾到这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心想,与其回到那种恶心的生活里去,还不如追随菩萨在这不问世事安心修炼呢。诶,怎么回事,我可以动了。那位慈眉善目的乞丐呢?还有这是什么。他抹了抹眼睛,感觉手上湿湿的,竟不自觉流了泪。原来是个梦啊。可又似梦非梦。
他好像懂了,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何种的心境,就会做何种的梦。起初所见的晶亮的形体就是菩萨的泪,而梦里的乞丐就是菩萨,虽然装作不了解他,但与他同悲共体。也许,境界在流动,真实在转移,这一出又一出戏,都不是真义。阴谋与爱情,皆人生的权宜之计,不悟的自我多执迷?这一夜怪异的挣扎后,他总算得法,不禁从心底发出了成人以来最大气的声音:舞台背后,是更广阔的人生;人生背后,有更广阔的舞台。
(4)风言风语
不通任何话写任何字看任何书,只听诵经声。希望通灵者在哪一夜出现,或干脆就是自己。可是师傅给他的议题,不过是接过一面镜子,照着故纸堆中记录的前人的思忆摊开相似的情境。不做过多垂询,师傅只交代说,日后要长成象他一样的长者,这是必要的基础练习。可是什么也没出现?出去扫扫再说。
石涧中,师兄专看羊角灯行事,“师弟,你面如沉灰!抓紧缆绳,我们要知道哪是陷阱”。回到残破的老房,心不宁,遂念:血光,请上路,来日别再将我找寻。灰尘跌落,迷蒙了他的眼----那梁上的雕花难道能让一只无依的鸟去看清,逃亡是否今夜的宿命。
然而,已是前夜。还能领略多少暗夜的风景?他希望黎明前彻底觉醒。不念蛮力和兄弟的温情,只想涅磐。
天地氤氲,镜中流水不能转身。挥手击不破的雾气犹如初生婴儿般懵懂无惧。窗外是森密的林荫,远处的溪面一片肃静。虫豸难觅,若要得见,只有跟随低飞的鸟群。
“师傅,山间的百姓传言,外面那个凶狠的家伙已从贪婪的梦中苏醒。他很快会在船上载满男婴,像前几回传说的那样,把所有的小家伙并排绑定,叫他们徒劳的发出虚弱的呻吟。”摆摆手,无奈何,老和尚似已机关算尽。
“师傅,你的意思?”“师弟。嘘----”
时值中夜,猫头鹰重复着单调的声音。月何方?不详。
看着青年人稚嫩的表情,瞬间拉回多年前的记忆------渴望那一幢老屋里,能装下余生的全部幻影。然而只有更深的愧疚,一天天明晰。经年的顾盼神思,堆成脸上化不开的痴迷和疑郁。眉间的疙瘩愈发深了,立刻打发两徒弟睡,四下复归死寂。
忽然那只苍老的手从身上摸出一卷纸册,翻到有字的一页:
冬日路边的棚子窗花炊烟蛛网井
以及跨夜的奔波中坠落的那滴雨
在死亡的上空栖满转世的生灵
一条腐坏的虫子爬到宣纸的素净里--
1860,大鬼吃小鬼1910,小鬼变大鬼
……
(航海去了。到附近一个隐秘的荒岛,去看海上的醉星。你明白吗)
天就快亮了,小徒弟根本没睡着,时间所剩无几,为何听不见老师傅房中半点声息?便起了疑心,轻轻推门一看,才知道师傅收拾了东西,不知往哪里去了。床头放着一卷纸册,但不懂上面那些字的用意。徒弟俩乱作一团,慌张的等待着厄运的降临。可外面那么平静,全未现出任何特殊的痕迹。-----直到数天以后。一个自称邻居的陌生人从海边归来,向大家讲述他奇怪的经历。
那夜他在海上迷失,船搁在了海边一个荒滩,一时不能脱身,即在黑暗中找着些干草物弄作一堆,往里睡起囫囵觉来。不知睡到几时,迷梦中听见两个老者的声音,一下子警醒。那种略带嘶哑的稳重的声调,带着易辨的沧桑感,使他不禁竖起耳朵。他努力将身体贴地,生怕弄出一点声音。后来他却呆住了,因为谈话的内容叫他相当吃惊。后经亲身调查他已确信其中一位,就是这山上的老和尚。
事情据说是这样的:多年前两个初入佛门的小伙,一个是同性恋,一个有恋童癖。他们终日混在一起,不由得不了解对方的习性。如果没有那倒霉的孩子在东窗事发后告密,或许全都可以相安无事,可恨的是,恋童癖犯下大忌,同性恋却假意爱上了恋童癖。事情并未以恋童癖从师门里被逐告终,“念念不忘”恋童癖的同性恋小子居然无视天理,主动向兄弟请缨,多次借用祭神之名,私下向山间的乡里草民征召幼童为伴,供恋童者亵玩之。接着外表忠厚的两个混账到那些良善可欺的百姓面前恶人先告状,说所有的事均是老和尚一手制造,他才是真正的恋童癖。未经查实就轻信的人们,在刁言诈语的怂恿催动下,将那个老和尚逼至枉死。自不敢久呆的两个恶徒,利用人们的信任狂敲一比后扬长而去。他们巧立名目,沿途作恶,隔段时间就向别处迁移。到后来厌倦了这般,就找了座只有一个和尚的寺庙定居。后来和尚死了,他们便把持了庙里的事务。但恋童癖不喜欢他的难兄弟,总想赶走他好独霸庙里的营生。但他错在十分迷信,迷信得以为自己可以预测别人的命运。于是同性恋和尚利用他先前所为在良心上投下的阴影,竟然向他逼问那个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他有、可实际并不存在的“秘密”---原来同性恋和尚真的以为他具备了某种非常的能力,即可预测人的命运。错在太相信宿命。又都隐隐觉得往日所做的一切其实早就彻底葬送了命运。恋童癖的精神先垮了,走了,临走时留下的胡写的句子竟被他当成至宝,决心花费半生来参透。后来他到底又怕了。既然有些伤疤永远好不了,不如把它忘了。连同那个人还有自己一起忘了吧。以后我好好的做个和尚样子。可它偏偏又找来了,他知道谣言是谁散布的!所有的人都受了感染,他感到很快就会揭开过往那道伤疤。他想现在他不能不去找那个人,向他问清楚到底要自己明白什么!
陌生人讲述完他所知晓和判定的一切后,安静的离开了。他讲那些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谁注意到他讲完时嘴角用力掖着的笑意。当然更没人知道他是当年恋童癖侵犯过的小孩。不过还有一些人急切的想知道,同性恋的和尚是否安定在海边了?可是该受惩的,一定要受惩。
(5)误闯悸夜中
我依稀记得和儿时的好伙伴鱼龙一起离开故乡后、在县高中读书的日子。那是我们最后在一起的日子。有一次他看我心情很好,便慢悠悠踱到我面前、不紧不慢的说起过去的一件事:“峻言,我们都才八岁的时候,镇上有个赌鬼那天输得很惨,想去河边寻死。附近住着人的,他不会水性、又担心给人救活反遭耻笑,一时慌里慌张不知往哪下脚,后来当他看到我外公在那儿救起一只受伤的斑鱼狗,就临时改变了主意!你知道为什么吗?当时平儿他爸也在场,程医生告诉我,外公以为赌鬼想抢鸟,所以跟他说,‘你真是死都不积德!’不知为什么,他听了这话从此就戒赌了,接着在镇屠宰场成为一名正经的劳动者。你可知道我说的是谁?”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杀猪佬正是我爸。可我从平儿丫头那得到的情况迥然不同:鱼龙的外公当了逃兵回来后,因为无事,整日去河边钓鱼,那天他钓了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收获,正要打道回府时发现那只受伤的鸟,转而竟起歹心,趁人不注意把它放进网兜里,不巧我爸正好经过,看的一清二楚,于是断然喝止了他!爸对老人说,多可怜的鸟啊,估计也一把年纪了吧,您不想您的老命也这么被人糟践吧。这话彻底征服了老人,使他心甘情愿邀我爸一起把鸟带回去包扎伤口,给鸟治好、放飞。受到复苏的生命力的感召,他们从此脚踏实地的做人,我爸有了正当职业,老人也找到了归宿:在附近的鸟类保护区作了看护员。-----两种显然不能共存的说法。程叔看不出有什么说谎的因由,那么平儿丫头会是制造悬案的罪魁祸首?
听过我的叙述,短发女孩微微的笑了笑,然后正经其事的跟我抱怨起来:我叫曲婧,在这个阴暗潮湿、散着霉味的街上住一个月了。我不敢再碰放在墙角柜子里的那本影集。它是我刚来时拍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街上各色人群的影像。但我还是从其中读出某种带有宿命色彩的恐怖感觉。这地方常让我起一些怪念头。你注意到没有,不知从几时起,街上很多认识的人开始互相唤作臭虫。大家都以不分卑贵的感觉为好,至少表面适应的很快,迎面而来都是臭虫长、臭虫短的。可能是失掉了那种由外在的不平衡造成的乐趣,多数人脸上的表情变木了。一些阴暗的东西开始在人们心头盘踞,使外面人来看我时自然产生一种担心。连我也认为这样呆下去是很危险的。你不觉得吗?
是啊,这条街确实有着某种蛊惑人心的神秘力量,它使我怪梦连连。昨晚在地下室里做了一夜的梦,我听见那只“诱惑鸟”的古怪自白:不管你多么急迫的想知道明天流行的主题,外界总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你通常很难预期自己将会在怎样的下个时候被“美”再度诱惑。风暴还会降落在未来的通道里,我们或多或少都要遭遇些扼住灵魂的事,这些事累积到一定时未尝不足以唤起观念的变革;而且我们依然坚定的相信,即使如始皇般的暴君,也总会逢得一个脱离生活表象的时境,得以正视其内心种种邪恶、丑陋与班驳。但这不代表我们总是被迫的、才在更大程度上依赖于激情的力量。而眼下,为了偷偷迎合那个屠夫可能存在的高贵情操,我将尽全力、主动叫“全世界的优美缠绵”在他眼里缺席-------我可以指给他看搭在烂叶子上只要一丝微风就搞虚脱的蚊子、一只天生合不拢嘴的怪鸟、一个对魔鬼的造访怕的要死却硬要虚张声势自我打气的病人,或者是一个穷苦潦倒的人在进行首次踉踉跄跄的偷盗时刻意表现的纯洁。我甚至想讲述一个纯粹的、疯狂而乏味的原始人造鞋的故事,并留给他充分的时间去消化其过度抽象的美,只要他能彬彬有礼的听我起哄,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可以用他那团横肉挤爆的圆脸,从他每每急抽到欲吐、精力透支的肺里挤兑点废气,象个膨大的吉娃娃那样呼哧着。------要是您觉得我正跟母猪诉尽衷肠,那么您是否可以想象数千万年以后,当这里完全消失,天空灰白,沉静的火山下,只有一望无际的草莓田-----无非想生活变得可乐些,这就是我的孤独。这孤独追随了我许多年。现在我老了,是时候叫它见证我的死了。
我梦见的还有一个人,他骑着那鸟儿向我招手。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也很怕听到他的名字。可我很高兴他的一切似乎还留在我的身边。为此,我翻开一份他在多年前写的日记,遗憾的是原稿已经毁坏无存,现在这份好象是我照着原稿打印的:偶然剥开的记忆如熟透的石榴,带着晶莹剔透的惊奇。吴镇,我的故乡。鳞片状的泥土与沟回里,寄生过无数祖辈先民。靠着烟波浩淼的一片水域,几千年进化也不能改变两栖的本性。常在外公不厌其烦、近乎沙哑的叨唠声中走入香甜的梦境,无法梦见传说中的人物、故事,只梦见鱼。大概我不喜欢历史,因它太过狡猾。颠倒黑白、用尽阴谋诡计。然后是曲解、误读。从有时风马牛不相及的链条里,谁能必然分清哪些是虚假的因果证词,哪些才是真切存在的事实。比起经阁里那些弥漫着尘土与腐臭味的古籍,鱼是多么鲜活。可我不知道鱼又意味着什么?历史叫我们染病,而梦,也不过是一种苍白的美丽。当你的漫长岁月走到尽头,在那灵魂飘散或集聚的地方,真的留不下一点痕迹吗?就算我还拥有鲜活的影姿、粲然的笑靥和经久的回眸;就算我握住思想的巨擎,无视某种被沧桑击溃的心情,能够无拘束的遮掩自己的痛楚----为何我却向往肤浅。或者我根本就是肤浅,事实上我真的想简单、再简单一些。事实本身总是简单的,不是吗?单纯的活在事实里,不去想那些因果是非、道德信仰,就是我向往的简单生活。只不过我明白,这其实也是自欺欺人。
短发女孩用心的听着,不时的点点头,似乎很有同感。我停下来看她时,她脸上现出很无奈的神色,一只手颓然的搭在额头,然后迅速的捋了捋头皮。可能不想这个动作被我注意,旋即放下手,说:“从骗钱的学校毕业三年了,过着颠沛流离的独身生活。很少感到痛苦。久居于暗处的人是不喜欢强光骤然亮起的,对那些听惯重金属乐的人,轻柔的流行歌曲反而是他们的耳膜杀手。如何应对明暗的强烈反差只是个适应问题,只要心不木,心态是可以调整的。何谓简单生活?我早认识到,没能力做好鱼饵,就没有钓上等鱼的资格,要想忘掉过去所有好吃懒做但现在无本继续的恶习,我就只有向远处撤离。只要播种或撒网的好季节一到,到处满是血腥的热闹,从化工厂、药检所、代课教室到机关报社,陷阱已为每个急于觅食的猎物设好,并张大口等待,在特定时候扎进一头象我这样微不足道的猎物。”
听着她淡漠而富有理性的话语,在异地的街头,我第一次感到精神上的满足。与聪敏的女孩站在相隔咫尺的地方,乡音使我们相遇而安,带着郁闷的心情所做的、具有切肤之感的交流更有同命相怜的意味。当我告别她回到地下室,白昼便在迷迷糊糊中到了尽头。当我想重温那段谈话的时候,薄薄的雾气从窗边升起,有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于是她在我心里的形象,变得彻底无法形容。
吃过饭后去外面倒垃圾,看见垃圾堆里有个纸团,我把它小心的摊平。揉出皱纹的纸面上密排着几行清秀的字、被雾濡湿的手迹似曾相识:没有人他妈的懂尊重,从一开始他就习惯着嘲弄你。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做丧失尊严的事情。只是没办法连他一起干掉。除了一只死去的猫需要处理,身边的现实基本与我无关。我喜欢浪,我觉得它是自由的。其实它只是随波逐流。我一回到住处就上阳台,木然看窗外。对面是他的房间,里面有只喜鹊,在学人说话,它这么做的时候,里面的八哥没有动静。我想八哥终于倦怠了。可它也不会对着喜鹊说,你喜欢你的去,我早就厌倦了跟你咿呀的游戏。谁他妈的都不敢得罪主子。
这是谁的笔记?附近好象没人养鸟。我嘀咕了一句就开始四下探望,忽然闻到空气中有股馥郁的香气。我顺着香气的来路,走到对街的胡同里。一个袅娜的身影从墙边忽闪而过,我想香气必定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雾时散时聚的夜晚,我象影子一般游过街道,脚步投向远处的长路。这路在把它笔直的躯干伸展到远山之前,向外猝然裂断。那边有几个迷茫的行者,似乎想着什么心事。我只管追着香气。
我看到了,真的是她。短发女孩站在岔路口。直到很晚,四下一片死静,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我早就转过了几片荒地,和她在同一条路上。冷气从后边灌进衣领,叫我脖子上的红疹又隐隐作痒。我倒向路边的草丛,妄想借助它们抵挡不断袭来的轻寒。这寒气是多么真实,或许只有在这种贴身的进逼下,我才感到野地里自己的存在。而平常的每一天,混混噩噩,被睡眠悄然埋葬,是不会有什么生气的吧?夜静的可怕,我看到她在辨不清方向的空旷里向前走了。急切的想要跟上去,脚下启动时却被什么带住了。借着打火机亮起的光,发现脚下有一丛青绿的景天草。我笑了。女孩啊女孩,在这莫名的夜雾里,在你未注意的地方,有人正对你生出一丝依恋呢。
接下来是一场噩梦。一个男人从身后捉住了我。让我不仅很快发现我的依恋毫无价值,还知道了我一生都不必再知道的事情。真相的揭晓伴随着我有生听过的最残酷的噪音,伴随着我荒谬命运的终结,使我在化为幽灵后怨念难消、以恐怖的余音赠给人间永久的愤恨。
当那把刀狠狠的扎进我身体,我已无法向众人说出他们的罪行。那一刻我关心的是,所有的悲愤会在失血的瞬间离我而去吗?这时那个男人狞笑着对曲婧说,你让他临死前得个明白,这样便能减轻我们的罪。曲婧指着我的鼻子,还是那样微微的笑着,笑容里有些落寂:你真傻,跟着我到这里来。不过你早晚要死,因为要得到下手的机会太容易了。在曲婧的微笑里,我终于看清楚了我的问题,也知道了亲爱的外公为什么把我搁在这里,又为什么突然说要找人接我回家。可是一切都晚了。我不知道,命运的复仇或审判,最后会否实现。我都流放到这个蛮荒之地了,可瘟神还是找来,最终也没放过我。
受害者一个接一个。最初是峻言和他的父亲,现在是我,鱼龙。峻言死时才17岁,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和我争平儿争不到、受不了刺激才服安眠药自杀死的。其实他是在医院里被程医生下药害死的。我们的善良都被瘟神利用了,峻言的父亲也一样,我们这位心地不坏的屠夫显然被儿子的情形吓呆了,冲进保护区去找我的外公,却失足掉进了烂泥塘、再也没出来。然后外公似乎是预见到什么,请人把我送到这个偏僻的山村。我用他给的钱上了几年函授,找了份文职工作,从此自生自灭。身边的人们对我都很友好,但有时我觉得他们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不久前外公突然想见我,说我现在有病,不能再拖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早就得了人格分裂症:我受不了峻言因为我而死,所以很多时候,我把自己当成他,学着他的方式行动。
然而还有别的一些事情,比如眼前这个瘟神除去我们的真正目的,只怕我永远也不能明白了!在最后的知觉消失前,我看见他掀掉了她的假发!假发下是一颗流着脓水的光头。要在平时,那个丑陋的样子指定看的我心惊胆寒。可垂死的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宽恕。而这以后,我将不再是一个有生命价值的人。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上帝!就在最后的一刻,我的内心深处已经毫不犹豫的原谅了平儿。如果对面的女孩是她的话。因为这些年来她其实最不好过。从美丽娇柔的长发少女程平儿,到受药物控制和摧残的“光头尼姑”,再到聪敏却丧失人性的曲婧,一步也没有脱离那个男人的控制。我甚至看的出,她想必不时还要充当他的泄欲工具。那个她所谓的父亲,程医生,一个在吴镇上有着良好口碑的伪君子,他其实是天底下最卑劣的畜生。现在有谁能把这些告诉我的外公?平儿你可以吗?不,她的眼神那样荒凉,心肠那样坚硬,装入的见识越多便越无情,她就象一部助纣为虐的机器,早不是我以前喜欢的平儿了!
最后,我的尸体没被放过。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变态的乡村医生掏掉了我身上所有可卖的器官。他做事的时候曲婧虽然站在一边,却站的远远的,好象还不适应此类场面。她强做镇定,却在每一个溅血的时刻惊得几乎跌倒。后来她干脆一退到底,将身子倚着齐墙而立的一个旧药橱侧面。突然一只肥硕的老鼠从药橱的破洞里跳出,擦过她的肩膀,引起又一阵慌乱。好容易回过心神,却见一张有着拨弄竖琴的天使的张贴画,带着灰尘自房柱飘落,背面朝上落在她的手里。
是峻言的血字:平儿,外公现在是一个半聋半哑神经失常的可怜老人。他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你的养父魔鬼程不让他死,他不知道那笔莫须有的钱藏哪,可是世上根本没有那笔钱。程不是你的生父!我讲完你就明白了!那一年大部队开走了,外公留在爷爷身边执行一道指令:杀死爷爷,留在原地待命。在被外公处心积虑杀死前,爷爷却与外公的妹妹(即奶奶)相爱,生下了父亲。外公带着父亲回到部队。后来奶奶悲愤而死,死前让父亲知晓了外公杀死爷爷的事实,便欲杀死外公。外公此时有一女即母亲,与父亲相爱生下了我。父亲去杀外公,外公假死。母亲以为外公已死,一气之下杀死了父亲和他的情人,然后自杀。父亲的情人临死时生下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就是你。后来假死的外公找到我们,把你和我托付给不同的人抚养,自己则收养了鱼龙。程医生作为你的养父,几乎知道所有真相,但他却错听外公假死时的“遗言”,以为外公很有钱。他为了独吞这笔莫须有的财产,就在我生病住院的时候放药毒死我。我已经哑了。现在人也快神智不清!我只希望你能看到这张纸条。相信我说的话!及早清醒起来,将这个人渣绳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