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吻
往昔,悲伤逆流成河。千疮百孔,受了无尽的伤,生命中依然有希望。为了爱你的人活下去,不要再背离这个世界。全文行云流水,情感细腻,片段式的情节,将整个故事脉络分明。她跟她,似乎都有着凄惨的生活背景,亲人的离世带来了无尽的伤痛。天使,总是出现在迷茫的眼前。充满救赎的倾城之吻,让人充满感动。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天使之吻
现实永远比小说和戏剧更加惊心动魄。——某作家
他
当那个女孩吻我的时候,一种巨大的伤痛感伴随着潮水般的震颤向我的胸口汹涌袭来。那一瞬间,世界失去了重量。我看见许许多多的天使在女孩头顶上空盘旋,刹那间四肢百骸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弛。我难以自持,眼泪泛滥成灾。
女孩柔软湿润的双唇吸附在我的唇边,凌乱的发丝在我的鼻尖飘动,伴随着呼吸送来淡淡的香气。不争气的眼泪很快模糊了我的双眼。眼前一片白色的光芒,我恍惚想起了那年夏天的午后第一次在游泳池的水底睁开眼时看见的一切,白茫茫的世界如同晃动的软体水晶。除了水,还是水。
一片橘黄色的影子渐渐向我靠近。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并不理会他们,此刻的世界是我和我的天使的,任何人都无关紧要。就让这甜蜜的梦境永远不要醒来吧。一个吻,那么长,长过这座绵延数百米的天桥,长过我十六岁的无谓生命,长过母亲深夜里的低声啜泣。
小峰,小峰……梦里传来温柔的呼喊,彷佛母亲慈爱的声音。我的心随之一紧,多次梦醒后的失落与痛苦让我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梦境随之支离破碎。我睁开眼,无比清醒地看着屋顶的天花板。
我叫齐峰,今年十六岁,初中二年级。当我十二岁的时候,母亲结束了她长期患病的痛苦生活,悄无声息地离我们而去。发现母亲的离去,是在一个阴霾冷瑟的早晨,睡梦中的我莫名惊醒,接着听见有人急促的脚步,突兀的嚎哭,我意识到日夜担忧的那一天终于来临,光着脚跑出去,看见母亲苍白安详的脸。她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从此,母亲陪伴我的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母亲站在樱花树下冲着我淡淡地微笑,白色的花瓣如精灵般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她的笑容在纷飞的花瓣和春日的阳光里弥漫。
三个月以后,身形壮实的父亲用他的摩托车兴冲冲地载来了一个女人。那是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呛鼻的香粉和汗腺分泌物气息的妖艳女人。父亲让我叫她“妈”,见我没有出声,他笑骂了句傻小子,然后和那个女人走进他的房间。房间里传来女人叽叽咯咯的笑声和父亲压低了喉咙说话的沙哑声音。
那个有着鸟鸣般怪异笑声的女人后来成了我的继母。两年以后,她带着父亲的存款,跟随一个理发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个吉普赛女人那样短暂地停留,然后继续她四海为家的浪荡生活。
从那时候开始,父亲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酒瓶代替女人成为他抱着入睡的伴侣。而我在他眼里,似乎成了一个累赘。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常常借着酒劲在我身上发泄他对生活的不满。这个曾经在街道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前黑社会成员兼超市老板彻底沦为了一个失败的流氓无产者。
家庭,亲情,关怀,一切与爱有关的东西,从母亲去世后,就与我渐行渐远,直至十六岁的今天,我变成了一个沉默、阴冷的少年。
她
那个男孩有着青涩单纯的脸庞。当我吻他的时候,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颤抖。他在手足无措之后被我的吻所牵引,渐渐像一个情人那样主动拥抱我。他的泪水肆意奔流,和我的眼泪交融在一起。彷佛我们亲吻的不是对方的嘴唇,而是对方斑驳的伤口。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吻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情人?亲人?拯救?同情?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我所拥抱的,只是另一个自己。
他会爱上我吗,我不知道,但在我的眼里,他依然还是个孩子。虽然也许今天以后他会忽然长大很多,懂得爱,懂得珍惜生命,但是,原谅我,我不会成为你的情人,男孩。也许这意味着巨大的欺骗,但我必须选择安静地离开。对不起,我是个会骗人的坏女孩。我本不该吻你。
秀,陪姐去逛街散散心吧,好吗?
表姐芬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抱着一本旧书静静地阅读。灼目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我的房间,炎热的天气让这个城市的夏天躁动不安。
我抬头看看那道缝隙外的天空,在阳光的照射下窗帘如同镀上了一道金边,那一瞬间的天空让人产生天堂的错觉。
嗯,我沉吟道,姐,你知道的,我喜欢一个人呆着。
秀,姐知道你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可你一个女孩子也不能总是一个人宅在家里啊,出来散散心吧,就当陪姐解解闷,好吗?
那……好吧。
嗯,这才乖,我在人民南路“友谊商场”那边等你啊。
挂上电话,我把书盖在脸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儿。我知道芬为什么约我。半年前,我来到这个城市打工,已经成家的她虽然并不是那么有空,和我聊天的内容也常常陷入没话找话的尴尬中,但她依然会不停地和我联系,这我让常常感到歉疚,同时体会到以前从未体验的亲情和温暖。
在这个傻大傻大的世界里,我就像一粒尘埃,注定要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但因为有了这一丝亲情的维系,让我有了某种牵挂和想念。芬,我的傻姐姐,我的善良的小妈妈。
我起身洗了个脸,简单梳妆后,换下睡衣,穿上一件白色印花短袖T恤,搭配一条深蓝色紧身牛仔裤,白色细根凉鞋。然后轻轻戴上一只银制的手镯,手镯环绕着白皙细嫩的手腕,看上去无比妥帖,但手腕的内侧却隐藏着两道苍白丑陋的疤痕,它们覆盖着手腕上绿色的静脉血管。我并不在意它们的存在,我只是不愿让不知情由的人莫名惊骇。
是的,我曾经割腕自杀。两次。
他
你怎么还在家呆着,为什么不去上学?父亲瞪着因为酒精过量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大声呵斥我。
我沉默不语。自从母亲去世后,我们之间的对话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相对无语,一种是暴风骤雨式的言语甚至拳脚相加,当然我只有被动接受的份。这次,我希望用前一种方式结束今天的对话,但我知道这次不那么容易,心中有些忐忑。
你哑巴了?我问你这时候还在家干什么,现在不是快考试了吗?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学校上学,你呢?很闲是不是?父亲继续冲着我吼道。
我将头扭向一旁。
父亲一掌扇在我的头上,虽然不是很重,但足以让我一个趔趄转过头来。我息事宁人的努力归于白费。
我不上了!我用同样蛮横的态度说,头扬得比他更高,事实上,我的身高确实已经超过了他。
这对父亲而言不啻是种挑衅,他惊恐地意识到这个混小子已经告别了任打任骂的孩提时代,开始挑战他自以为与生俱来的权威,这让他迸发了更大的愤怒。
但他用一种缓冲的方式让这愤怒暂时引而不发。为什么不上了,他问。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上了。
“啪”,话音刚落一巴掌重重地抽在我的脸上,这让他先前的提问更像一个预谋。
我的脸上如同着了火似的热辣辣燃烧起来,也点燃了我压抑已久的心火。我缓缓转过头来,轻蔑地看着他,用一种平静得冷酷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上——学——了。
父亲微微呆了呆,随即多年来的习惯让他本能地继续施展拳脚。他一边打,一边不停地骂,畜生,你不去上学,以后有什么本事养家,我养你这么大还不如养一条狗,你就不能懂点事吗?骂到后来,不知道是骂我还是他自己在诉苦。
在沉默地抵挡无效之后,我选择了反抗,托着他的胳膊用力一推,父亲恐惧地感受到一阵腾空的失重感,勉强站稳后他发现自己已被推出了几步开外。
这个前黑社会成员彻底愤怒了,他不会允许这种僭越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操起一根木棒,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妄图颠覆老国王权威的叛逆子嗣。
木棒劈头盖脸的打下去,我捂住头,手臂、肩、背,到处都是木棒袭击的目标。我狼狈地围着屋子四处逃窜,父亲则一边挥舞着木棒敲打他唯一的亲生儿子,一边大声斥骂,这让他的镇压行动看上去有种胜利在望的兴高采烈。
受挫的屈辱感让我无法忍受,退到厨房的时候一眼瞥见角落里那把剁骨刀,我想也不想,顺手把它拿起来,挡在身前。
父亲呆住了,我的举动成为大逆不道的最好注释。他暴怒地喊:你想杀了你老子吗?你想造反吗?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举着刀退到门前,打开门,重重地把门摔到一边,一路狂奔出去。身后回荡着父亲越来越远的呼喊声:
儿子要杀老子啦!儿子要杀老子啦!他的声音尖利而悲伤,充满绝望的气息,如同垂死的野兽在旷野中哀号。
她
我今年十九岁,已经有过两次接近死亡的经历。因此,我并不忌惮谈论死亡。第一次自杀的时候,我十四岁。才十四岁,已经觉得自己活得够长了。我从侦探小说里了解到割腕自杀的方式:向浴缸里倾注足够的水,仰面睡进浴缸,让温热的水环绕全身。然后,用锋利的刀片割开腕部静脉。如果割的位置和速度拿捏正好,静脉的血会缓缓流出,身体逐渐变冷,而温热的水会让这种寒冷被中和,人也不知不觉躺在水中恬静地死去。
那天,我就这样全身泡在温热的浴缸里,白色长裙经过热水的浸泡,在水面上漂浮起来。我想,等我死去的时候,那样子一定很像淹死在小溪里的奥菲莉亚,那个丹麦王子可怜的情人。接着,我用在楼下小卖部买来的美工刀迅速划开了腕部静脉。血在一瞬间汹涌流出,我看见伤口的肌肉豁裂如鲜红的嘴唇。
垂下手臂,任由暗红色的血液将浴缸里的水逐渐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血水从浴缸里溢出来,向着卫生间门口蜿蜒流淌。
我闭上眼睛,开始逐渐进入梦境,梦里我向着一个不知名的世界疾速飞去。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梦,然后我听见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门被撞开,一个年轻的男人跑进来。我睁开模糊的双眼,看见一张因为呼吸急促胀红的脸。
后来,那个男人成了我的初恋。
那年我十四岁。父母离异。唯一的亲生姐姐,一个爱笑爱阳光的女孩,在过斑马线的时候被一辆白色闪电似的跑车撞击到两层楼高的空中。后来我没有见过她的尸体,我不愿看到那个温柔得像只小猫一样的女孩被跑车撞击后的样子,我宁愿相信是上帝在那一瞬间召唤她飞回了天堂。果然,警方说,那辆跑车当时的时速只有七十码。
似乎有一种声音一直在呼唤着我,于是我选择了追随姐姐的脚步离去。直到遇见了一个叫雨辰男人。他从死神的手中把我夺了过来,并且成为我的爱人。但谁又能想到,三年以后,这个挽救过我的生命的男人却被死神夺走了生命,一切如同一场轮回,就像我的爱人用他的死和网罗一切的死神做了笔交易。
那时我已经主动结束了自己的学习生涯,在同龄的孩子依然懵懂、青涩、迷茫,憧憬各种不可预知的未来和爱情的时候,我选择了离开校园,跟着雨辰来到一个城市打工。
我会让你幸福的,秀。他说,十九岁的他有着棱角分明的脸和对世俗意义上成功人士的渴望。他进入了一家保险公司做销售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异常勤奋。我则进入一家酒店做前台接待员。
一天晚上,雨辰打电话回来说,今晚他要向一个客户索要其对公司的欠款,因为对方住处比较远,可能会迟点回来。亲爱的,你自己吃饭,乖乖的,等我回来,他说。这成为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晚,雨辰没有回来,手机怎么打也不接。第二天,警察打来电话,他们在一个巷子里发现了雨辰的尸体,随身带的挎包和手机全部失窃。警察认为这是一起抢劫杀人案,我的爱人成了这起血案的受害人。后来,案子告破,那天晚上,带着索要来的欠款的雨辰在巷子里遭到两个歹徒袭击,大腿中刀,头部遭重创后昏迷,因失血过多而死。而歹徒正是受那个欠款的客户雇佣。
准确的说,雨辰死于一场阴谋。
这就是那天晚上他在这个世界遭遇的一切,他怀着对这个世界的无限向往和超乎寻常的热情,却被丑恶的现实嘲弄,毫无预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雨辰死后,我再也找不到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活下去的理由。于是,我再次选择了割腕自杀。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可以见到我那可怜的爱人。
自杀的过程已然驾轻就熟,但我依然没能顺利死去,这次挽救我的是酒店里一起工作的一个小姐妹。她想来安慰我,我却让她见到了令她终生恐惧的一幕。命运似乎和我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是谁说过,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也许天堂没有我的地方,我注定要一个人四处漂泊。那就暂且和亲爱的上帝挥挥手吧,我依然要和这婊子养的世界一起厮混下去。
他
我握着那把刀子顺着楼梯跑下去,跑过狭窄的弄堂,跑过肮脏拥挤的街道。路人纷纷向我投来惊惧的目光,人群向道路两边避开,一个姑娘发出了恐惧的尖叫,我想她一定以为我是一个杀人犯。呵呵,杀人犯就杀人犯吧,至少所有人在这一刻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一个二十几岁戴黑边框眼镜的胖子慌忙掏出手机报警,我抬手将刀尖远远指着他,怒视着他的眼睛,他一哆嗦,手指也停住了。我感受到一种难以言传的得意,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鄙夷的浅笑。
我继续向前跑,越跑越快,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人在快速奔跑的时候,大脑的活动往往处于停滞状态。没有思考,没有回忆,没有对未来的期望。我陷入了奔跑中的思维空白。
穿过我生活了十六年的那条老旧的街道,来到人流不断、繁华拥挤的大街,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我:一个平头短发的少年,手持一把锋利的刀子,衬衫领口和胸口的扣子没有扣,松散地披挂在身上,汗如雨下地奔跑如一阵狂风。
现在我真的像一个杀人犯那样惹人注目了。再也没有人会用正常人的眼光看待我,他们会躲瘟神似的对我敬而远之。这个城市有着数以百万计的人,但没有人会关心我,给我哪怕一点点温暖。
我想起了母亲,她此刻或许正在天上看着我。我抬起头在天空寻觅,灰蒙蒙的天空连一丝云朵也没有,偶尔有一两只飞鸟掠过。天地是这样的无边,而我却只是一只孤独的小鸟。
我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痛彻心扉的孤独让我有种虚脱无力的感觉。我喘着粗气,走得有些失魂落魄。眼泪和着汗水漫无边际地落下来。
妈妈,你在哪里,我多么孤独,你知道吗?
我像个小毛孩那样嚎啕大哭起来,眼前一片模糊的街景。路上不断有人发出尖叫,更多的人开始用手机报警,我跌跌撞撞地走在人群里,就像一只老鹰闯进了鸡群,引起一阵阵惊慌失措的骚乱。
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远远地向着我冲过来,手里握着闪着银光的电棍,我连忙加快了奔跑的速度。我在校运动会的四百米跑步比赛中得到过第二名,这时候跑起来,警察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上。我只是不明白这些警察为什么要抓我,就因为手上有一把刀?好吧,来吧,都来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些狗日的抓到。
我撒开腿疾速向前冲,又跑了几步,发现前面的交叉路口又有两个警察向着我的方向跑过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处在了一个很不利的境地。这条人民南路是城市最繁华的街区之一,也是警力最集中的地区之一。
慌乱中我跑到了人民南路的人行天桥前面,这座天桥凌驾在人民南路和另外一条交叉的道路上空,足有四层楼那么高。我慌不择路,沿着台阶一路跑上去,途中一只脚绊在台阶上,险些摔倒。我跌跌撞撞地跑上天桥,一阵清凉的风从天桥的另一端吹过来,拂动着我衬衫的下摆,使我有置身云端的错觉,但随即我看见两个浅蓝色的身影从天桥另一端冒出来。回头看看天桥下,几个警察已经跑到了天桥面前,马上就要沿着台阶上来。他们已经不再那么拼命地跑,而是一路小跑,跑在前面的一个小子甚至面露讥讽的微笑,似乎一切都已在他们掌握之中。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一种绝望与痛苦夹杂的情绪充斥着我的心。
我索性停住了脚步,轻蔑地看着渐渐围拢过来的警察,缓缓地走到天桥的栏杆前,在他们迟疑的目光和路人的惊呼声中,我翻过栏杆,站在天桥的边缘。桥下是车水马龙的人流和车流,发出喧嚣嘈杂的声响。我的衬衫随风拂动,这让我真的像一只站在高处振翅欲飞的鸟儿。
警察想要靠近我,我再次挥舞手中的刀子。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滚开,都他妈给我滚开,听见没有?
小伙子,你还年轻,不管干了什么都还有机会,不要这么冲动。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站在原地高声对我说。
哈哈哈,我仰天长笑,几乎落下泪来。老子什么也没干,老子就是跟你们这些傻逼玩玩。我再次挥舞着刀子,刀刃闪烁着白色的光芒,显然是一把没有见血的刀子。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收起电棍,露出放松而又失望的复杂神情,有人重重地长嘘一口气。年纪大些的警察接着说,那你从那儿过来吧,那地方不好玩,会玩出事来的。最后一句话明显加重了语气,他一定很恼怒被一个莫名其妙持刀奔跑的小子带着跑了那么长的路,有种被恶作剧的郁闷。
我回头看看桥下,很短的时间里,桥下的人行道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马路上汽车停止了行驶,司机从车里走出来或者摇下车窗探出头观看,后面的车不能前行,拼命按喇叭,交通一时间拥堵起来。
如果我现在从这里跳下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死去,或许是离开这个没有欢乐没有温暖的灰暗世界的最好选择。我会在坚硬的地面上化作一团血泊,甚至还会有一两个姑娘为我哭泣。虽然她们只是害怕,但至少会有人为我哭泣。然后我的灵魂将从地面上飞升,变成一个小幽灵去天国和妈妈见面。
我把手中的刀子对着警察,沿着天桥边缘调整自己的位置,将身体微微侧过来。年纪大些的警察显然预感到了什么,大声喊,你想干什么?别动,很危险。
我冲着他凄然冷笑。我说,我想死。
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说,小伙子,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你就当我是你叔好了,有什么事情跟我说说,别这么想不开。
叔?我冷笑,连我爸都不管我,叔有什么用?现在没有人关心我,我只想见我妈。
你妈?你妈在哪儿?我们去请她过来。
我妈在天上,嘿嘿。我笑着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年纪大的警察一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旁边一个矮个子警察连忙对我说,你先别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你爷爷奶奶在不在,我们请你爷爷奶奶和你聊聊。
我就想见我妈,我只想去见我妈。我冲着他们嚎叫,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我抬起左臂用袖子将眼泪抹去。我不应该冲着男人流泪,他们不会怜悯一个流泪的男孩,而只会讥笑他的懦弱。我清楚地记得,十一岁那年食指被父亲的一个朋友大力关门时用门框夹伤,我看着变形的指甲和血肉模糊的食指痛哭,父亲甩手一巴掌抽在我脸上,懦夫,他愤怒地说,这么点痛都不能忍受算什么男人。他甚至意犹未尽地连骂了几声懦夫。他的朋友,那个夹伤我手指老家伙,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就像看着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事实上,他是父亲那家超市最大的采购商,父亲只是不愿意让我的痛哭引起他的不快。
我忍住眼泪,继续用刀指着那些警察,有些懊悔展示了内心的软弱。回头看看桥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警察收到消息后赶来,维持着现场的秩序,把围观的人群控制在天桥下的人行道上。120和消防队闻讯赶来,身穿橘黄色制服的消防队员开始在桥下布置气垫,其中几个消防队员沿着楼梯走上来。
你现在跳下去,可就什么都没了。年纪大些的警察继续对我说,你想想,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还有大好的人生,你会组成自己的家庭,到时候你的生活可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你跳下去,死了什么都看不见。万一不死,落个高位瘫痪终身残疾,连拉屎拉尿自己都控制不了,到时候谁来伺候你,照顾你?
这不用你管,我冲着他吼,我不用人照顾,我谁都不用,谁都不需要。
忽然,两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天桥上。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另一个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白色短袖T恤,深蓝色牛仔裤,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庞。她们一脸的关切和焦急,让我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的表情。
围在我身前的警察诧异地看着她们,这时候除了警方的谈判专家不应有其他人能上来。
年轻些的女孩从容地对警察说,请你们让开一点好吗,我是他女朋友,我们想跟他单独谈谈。
她
我是他女朋友,我说,我们前些天分手了,他有些事情想不开,你们让我去劝劝他吧,应该有用。我对人民南路天桥下维持秩序的警察说。
我和芬在“人民商场”会面后,刚刚走了没多远,忽然人流向着商场门外不远处天桥的方向蜂拥而去。随着人流走过去,我看见一个男孩背对着人群站在高高的天桥边缘,他一手抓住栏杆扶手,一手激烈地挥动着一把刀子和警察对峙。他的身体在栏杆外沿,看上去随时有跌落的可能。一个大妈扯着嗓门喊,小伙子,千万别跳,有事儿慢慢说。
这小子想干什么,是不是杀了人拒捕啊?素不相识的人们互相打听。
没听说杀人,好像是个想不开要自杀的。
自杀?问话的人似乎兴奋起来。是不是讨要工钱老板不给?问话的人显然想起了一个词:跳楼秀。
好像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他是拆迁户吗?问话的人继续发挥想象力。
听说那孩子喊着要见他妈妈,是个可怜的娃儿。有人忍不住搭腔。说没有人关心他……
我有一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心中回荡着轰隆隆的雷声。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关心他。他多么像以前的我,活在没有温暖和爱的世界里,试图接近死亡。我低头看着手腕上残留的伤疤,刀痕宛在,诉说着昨日的伤痛。我依然活着,虽然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糟,但平凡的人们中间依然有着爱的暗涌。比如芬,比如那位喊话的大妈,比如每个关心着男孩生命的人。透过金钱、权势、罪恶、欺骗、阴谋、虚伪、恐惧、冷漠,透过一切乌烟瘴气的物质,这个世界上依然有一种叫作“爱”的东西固执而清晰地闪烁着光芒。或许,那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对芬说,姐,我要救他,我们不能让他死。
芬扭头看着我的眼睛,秀,我明白,可是怎么救呢?
跟我上去劝劝他,他也许会听我的话。走吧。
片刻之后,我和芬来到那男孩的面前。
你好,芬抢着说,我们就想上来跟你说说话,陪陪你,好不好?
你们别过来。男孩冲着我们喊,轻轻地挥舞着刀子,谁也别过来,别过来,我谁也不想见。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你没有亲人了吗,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有人会为你伤心流泪,不管现在还是将来,总有人会关心你,爱护你,你知道吗?我面对着他的刀子走近他说。他下意识地垂下手,看来是不想伤着我,这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没有了,没有了,男孩嚎叫着。没有人关心我,爱护我,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爱的存在。他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着,一边让眼泪如雨水般落下。
可你不能就这样选择去死啊。我也落下泪来,哽咽着说,你妈妈呢,你不是要见你妈妈吗?
我妈妈死了,我妈妈早就死了。他的眼泪再次奔流。她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生病死了,我很想念她,只有她才是真正关心我、爱我的人,我要去找她,我要去见我妈妈。
那你爸爸呢?芬走上前来说,你死了,他会很伤心的。
你别跟我提我爸爸,他只会打我,骂我,他从没有关心过我,他只关心他的酒瓶,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儿子,我恨他。我恨他!男孩咆哮着。
那你爸爸没有为你再找个妈妈吗?为你组建一个家庭照顾你?我问。
你别跟我提那个女人。男孩咬牙切齿地说,妈妈死后,爸爸又找了个女人,可她从来就没像一个母亲那样对待过我,她只是喜欢我爸的钱,她还骗走我爸的钱跑了。你知道吗,现在妈妈离开了我,我爸也不要我,家里没有人关心我,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了。他说到最后,大哭起来。
这哭声触动着我的神经,同病相怜的感情让我猛然间放声大哭。芬也跟着大哭。三人一起相对而泣。我和芬的哭声甚至比男孩的哭声还大。
你知道吗,我抽噎着对他说,其实这个世界上不幸福的不只是你一个,我也没有爸爸妈妈了,我爱的人都相继离开了我,我曾经和你一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单地活着,也选择过结束自己的生命。
男孩停止了哭泣,惊诧地看着我。
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吗?我接着对他说,相信我,你不会愿意面对他。我举起左手,银镯随着手臂轻柔的滑落,手腕处苍白的伤痕触目惊心。这是我割腕自杀的时候留下的。看见那些伤痕吗,不止一次。
男孩细细地看着我腕部的伤痕,他的眼里露出显而易见的怜悯和伤痛。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是爱我的人救了我。哪怕一点点爱也值得我们活下去。
男孩平静下来,低下头思考着什么,但依然没有离开天桥的边缘。
不,不,他忽然再次嘶吼起来,就像重新爆发的活火山。没有人会关心我,我的身边没有人关心我。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总是一个人。你不要再骗我了,你只是想让我不要跳下去而已,很快你就不再理睬我,就像每一个抛下我的人一样绝情。
他握着刀的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抓着栏杆,身体剧烈地摆动,汗水湿透了他的衬衫。
我没有骗你,没有人会抛下你,如果你不跳下去,我就做你的女朋友。我大声说。
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男孩睁大了眼睛,芬张口结舌看着我,连我自己也有些惊讶自己所说的话,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驱使我发出这个许诺。或许只是一时救人的冲动,又或许是身在天国的雨辰给了我某种的启示。我只知道,那一刻,只要他放弃自杀,我愿意做任何事。
你骗我。他喃喃地说,你只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我展开双臂圈住他的脖子,凑近他的脸。可能他从没有和女孩子如此接近的经验,他有些窘迫地侧过脸去。
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好吗。
他转过脸看着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布满汗水的面孔散发着晶亮的光芒。
我就那样吻了他。
他
那个女孩就那样吻了我。
在此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吻过。在此之后也不会再有人那样吻我。那是恋人的吻,那是母亲的吻,那是天使的吻。听说天使吻过的人都是造物的宠儿,我是如此幸运,在爱与痛的生命边缘被一个天使的吻挽留。是的,爱是我们活下去的理由。她的爱,如一滴甘露落在我生命的枯井里,让我至今难以忘怀她的甜蜜。
那天,被消防队员出其不意救下来之后,我被送进了警察局。
你的经历我们很同情,审问我的警察说。但你这是在扰乱社会治安。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听见他继续向我说什么。我如同失去了听觉的人看着他的嘴唇上下翕动,心中全是我的天使的形象。我爱上了天使。给我新的生命的姑娘。一切从十六岁开始。
十六岁,我爱上了一个天使。
她
那个男孩在和我拥吻的时候被伺机而动的消防队员一把拉住。两个孔武有力的消防队员抱住他的上身,另一个粗暴地提起他的裤腰带,三人同时用力,那个可怜的男孩就这样头下脚上翻过栏杆,很快被制服在地。
我惊吓得连连后退。有时候,看似粗暴的行为却承担着正确的使命。而暴力往往最简单高效。只是一瞬间,他们迅雷不及掩耳的解救行动让我长时间的努力成为一种可笑的存在。而我又在不知不觉之间,和他们以惊人的默契达成了一致。这看上去多么像一个阴谋。
我不知道那个男孩会怎么看我,他是否还会相信我说过的话,关于爱,关于生命。也许,正如他所说,我其实是个骗子。一个出于所谓的正确目的而自觉不自觉的骗子。
那天他被解救的一瞬间,天桥下响起了人们的欢呼声。随后,电视台的记者找到了我,但我拒绝了采访。后来,我向经理请了半个月的假期,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个城市,在那里享受着难得的安静和惬意时光。
有一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那个男孩发来的,他不知从哪里找到我的手机号码。
他主动告诉我他的名字。他还说,他爱上了一个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