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人生

心香袅绕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13 10:22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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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不管是在舞台上面还是现实的人生里面,总是会有太多的故事在发生。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别人眼睛里面的说辞。只是在舞台的故事搬到现实里面,总是会引来太多的非议。时代在改变,人类的思想也是在进步,只要坚守自己的爱情,相信总是会有一天爱情给你一个甜蜜的拥抱。读作者的文字,你会知道什么叫做坚持的力量。安好!

清扬欢快的胡弦唢呐声中,舞台上露出一双绣花鞋,不是袅袅婷婷地轻移莲步而来,却如同小丑出场一样,脚步凌乱无章地蹦跳着,哦,原来是瓜蛋!她身着绣了华丽牡丹的红色新娘子服饰,梳着辫稍弯曲上翘、系着红头绳的发辫,头顶簪着一枝娇艳的红玫瑰。瓜蛋粉嘟嘟的白脸蛋上涂着红太阳似的圆圆的两酡胭脂,一蹦到观众面前,就傻乎乎地抬高了嗓门嘶喊:“喂,谁娶瓜蛋呢?一文钱要吗?”台下观众前仰后合地笑成一大片。瓜蛋歪着头,头上的玫瑰颤颤悠悠地乱晃,她扭着樱桃小口,白眼滴溜溜转了一骨碌,又喊了一句:“不要啊?不收钱娶吗?啊——还不要?我瓜蛋好看着呢,咋没人要呀?”瓜蛋满脸惊疑和找不到爱情的痛苦表情,两个红太阳脸蛋和抽泣的鼻息声使她更显丑陋了。观众尽情地哈哈大笑,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笑得捧着肚子只喊“哎吆”,还有小伙子在台下戏谑:“白送我要呢,娶你回家做老婆!”瓜蛋嘴一咧:“你长得那歪样,我还看不上呢,哼!”然后双脚一跳,瓜蛋在众人开心地哄笑声中翘着屁股,颤悠着玫瑰花,蹦进幕后去了。

八九十年代,人们文化生活贫瘠,有一大批戏迷倾倒于戏曲演员唱念做打的舞台表演中,陶醉于戏曲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中。那时,二十几岁的张珂扮演的秦腔戏曲《双明珠》里的“瓜蛋”使她成了众多喜爱秦腔戏曲的人心目中活泼可爱的典型形象。张珂从扮演瓜蛋开始,一腔热血倾注于秦腔戏曲艺术,全身心都系在秦腔苍凉婉转,豪放抒情的曲调韵律中,甩袖、台步、表情神态、武打功夫都是她亮相舞台的基本功。她年轻嫩脆的嗓音,丰腴娴雅的身段,或昂首阔步或细碎轻盈的莲步,不管是扮演潇洒俊朗的小生,还是扮演步履稳健的老生,还是风姿绰约的千金小姐,还有如瓜蛋那样的丑角,都栩栩如生。她的演技越来越纯熟。二十几岁的张珂很快成了附近市县的名演员。虽然卸了油彩浓妆的她,身高不足一米六,身材也不属苗条骨感型,五官长得也不够精致俊俏,但专心致志地演艺造就了她一双流光溢彩、秋波流转的眼睛。众多人喜欢她,痴迷她的戏,是喜欢她舞台造型的多样化,喜欢她秦腔表演艺术的深厚造诣。

年轻的秦腔演员张珂结婚了,听说嫁给了一位英姿勃勃的警察。张珂的观众,即热爱张珂的粉丝,都为张珂的爱情与事业绽放了绚丽芬芳的花朵而幸福欢畅。接着,粉丝们看到张珂挺着大肚子步履有点蹒跚地还咿咿呀呀在舞台上为大家献艺,许多人都为她对秦腔艺术地执著钟情而钦服。她怀孕身材臃肿了,表演不及以前那么精妙细致了,观众还是由衷地喜欢她魅力的表情和字正腔圆的唱腔。一幕戏结束,舞台上下变得沉寂了,但她极富韵味的唱腔还回荡在空气中,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她优雅到位的举止还逼真生动地浮现在观众的脑海里,挥之久久不去。

不久,张珂生孩子了,粉丝们有一年多没见她活跃在舞台上的各种扮相了。粉丝们总是念念不忘的发议论:说某某演员扮演的瓜蛋不如张珂洒脱诙谐;说某某演员扮演的须生周仁不如张珂唱腔老道、演技娴熟,用情也不如张珂投入;说某某演员扮演的窦娥不如张珂融进剧情高呼天地喊冤,留下真情之泪的深刻感人……张珂的名字深入人心,连三岁小孩梦中呓语都是张珂演艺的情景。

张珂终于又走上了舞台。做了母亲的张珂演技渐渐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参加西北五省秦腔演唱大赛,获得了戏曲梅花奖等各种不同级别的奖项,她成了远近闻名的名角。附近乡镇、县市常常邀请县剧团演出,张珂的出色表演,使县剧团那些年的确鼎盛了几年,声名远播。剧团里的每一个演员也因此显得风光荣耀起来,那些戏曲爱好者走路也总是哼唱着秦腔的曲调,许多小孩在业余也学起唱戏来。

正当人们沉浸于张珂演技高超、魅力四射的戏曲演绎里,如痴如醉,对张珂本人也崇拜到了极致的时候,全县范围内突然爆出一则张珂的新闻,令人目瞪口呆。张珂演戏地倾情投入,源自于她对戏曲无比的热爱,更源自于她细腻丰富的情感。张珂敏感地体味着剧情的悲欢离合,她的情感之弦也不知不觉间被拨动了。她和扮白衣小生的高大清俊的方云龙经常搭档,时日久了,两人萌生了爱慕之情。可张珂已经成家,有了老公和女儿,痛苦而又相爱的两个人只能在舞台上眉目传情,把诸如《西厢记》、《柜中缘》、《蝴蝶杯》等恋情缱绻的剧目演绎得出神入化,涵义隽永,沁人心脾。而每个喜爱张珂演出的观众都认为,张珂演戏一直是投入自己全部情感和精神的,从来没有意识到张珂真的坠入了情网中,已经到了爱焰吞噬焚烧张珂整个人的程度。县秦剧团去某个乡镇演出,乡镇领导给张珂安排了单独的宿舍,张珂和意乱情迷的方云龙终于忍不住地颠鸾倒凤了。张珂的演技和名誉待遇早已引起了一些同事地嫉恨,有同事专门盯着张珂找漏洞,自然会察觉张珂和方云龙稍纵即逝的情感细节了。当张珂和方云龙禁不住情感的折磨既成事实地相拥在一起时,同事通过张珂老公的110电话叫来了老公。一出丑剧在众目睽睽下上演了。睡得稀里糊涂的张珂和方云龙被赤裸裸地从床上揪了起来,接着是哭骂撕打的闹剧。张珂和方云龙在撕闹慌乱的间隙,胡乱穿上了衣衫,两人合斗张珂的警察老公,结果,警察捉奸反被弄得头破血流了。在警车响彻村镇的尖利呼啸声中,张珂和方云龙被公安局铐走了。张珂被关押期间,警察老公和张珂很快办理了离婚手续,女儿也归了警察老公抚养。

张珂和方云龙在人们的唾沫星乱溅中被拘留了三个月后就释放了。两人出狱后,硬着头皮在县剧团维持了一段时间舞台工作。但是,张珂在众人心目中纯洁清雅的戏曲女神地位猛然间坍塌了,无人再崇拜她,她反成了众之失的,无论她怎么尽力尽力地表演,她甜美的嗓音或者浑厚清朗的须生声腔都成了人人心中酥痒恶心的毒药。忍受着歧视,鄙夷,臭骂,张珂和方云龙很难在同事中立足,在观众心目中张珂更成了破鞋的代名词,人们对她有伤风化行为的厌恶逐渐取代了对她的好感。无奈之下,张珂和方云龙悄无声息地双双离开了县剧团,奔赴陕西某市参加戏曲大赛,听说进了那里的市秦剧团。从此,张珂的舞台形象淡出了家乡戏迷的视线。当她黯然退去之后,人们才渐渐有些怀念她了,又有人情不自禁摇头晃脑地学张珂的唱腔和台步神韵,心里隐隐的有些遗憾失落。

后来,戏迷们断断续续地听说,张珂和方云龙曾悄悄地回过家乡探亲,然后沉默地匆匆走了。张珂似乎感觉愧对父老乡亲的厚爱,见人低头装不认识,极少和人交流什么。只是从她家人那里了解到,他们在陕西某市凭着秦腔真功夫,场场演出观众爆满,在新环境中有了施展秦腔技艺的空间,事业开展得如火如荼。他们也多次参加省市级戏曲演唱比赛,赢得了不少好评。张珂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戏曲演员,方云龙被评为国家二级戏曲演员。

十六年后的一天,小县城里到处贴满了“张珂和方云龙献艺家乡,倾情回报父老乡亲”秦腔演唱会的大幅海报。这个时候,信息瞬息万变,精神文化生活早已纷繁绚烂的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对现代歌舞兴趣浓厚,对秦腔缺乏欣赏情趣,感觉索然无味,一提起秦腔戏曲,反而嗤之以鼻,认为看戏的人都太老土。中老年热衷戏曲的人,除过已经奔赴黄泉的,多数人也随信息产业的变化时尚新潮了,只有极少数人还热衷戏曲。张珂和方云龙的献艺演出,是为了怀念张珂去世三周年的母亲而免费义演的,他们自己成立了业余秦腔剧团,带着他们的徒弟在县影剧院酣畅淋漓地表演了三天。观众连影剧院的中排都没有坐满。但是,张珂他们对戏曲一丝不苟地演出,以及舞台屏风设计,服饰妆容,依然保持着本色。他们没有因为热爱戏曲的人锐减而凑合应付观众的视听,他们还是演绎得动情入理。老人们个个赞不绝口,觉得张珂对秦腔艺术地钟爱还是一如既往,更为多年来,在各个秦腔剧团解散之后,他们没有下海经商捞钱,依然坚持不懈于秦腔戏曲艺术的传承演唱的精神钦佩赞叹。原来的剧团解散之后,张珂夫妻辗转来到宁夏某市,传播演唱秦腔戏曲,还自办戏班培养秦腔演艺人才。此次张珂夫妻带着他们的剧团回家乡演出,见到了和张珂分开了好多年的大女儿,她二十二岁了,已经嫁作了他人妇,抱上了自己的小孩。张珂和方云龙的女儿也十六岁了,初中毕业后,跟着业余剧团学习演唱,舞台上那个水灵灵、眉眼机灵,唱腔清灵悦耳如云雀的女孩就是他们的女儿。

二十年后,又是几张贴满了大街小巷的宏幅海报,绚丽的色彩,耀眼的光泽,吸引了人们的眼球。看了海报,人们交相传递消息:张珂和方云龙筹划了许久的家乡民俗文化艺术团即将揭幕成立,张珂任艺术团团长,学员是本县的歌舞爱好者,不仅仅演唱秦腔,还有舞蹈、歌曲、小品等现代曲艺。

夜幕降临,明月皎皎,疏星朗朗。夜幕下的广场灯火辉煌,肚子滚圆的红色长龙、黄色珠子,飘逸洒脱的的氢气球,渲染了浓浓的夏夜艺术晚会的气氛。热情的观众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久违了的中老年人,安静专注地倾听张珂带来的宁夏民俗艺术团的弟子们的秦腔演唱。年近五十岁的张珂《周仁回府》的须生演绎又把人们引向了过往魅力舞台的回忆中,她的唱腔、表情动作更显成熟了,韵味十足的二胡、三弦、快板的伴奏,酿足了艺术的浓郁氛围。接着,镭射灯光闪烁,烟云缭绕的迷蒙里,现代舞蹈欢腾跳跃的场面,吸引了大批年轻人,群情高涨,喧天动地的热浪一波盖过了一波,激情昂扬、魅惑观众的歌唱与舒缓韵长的秦腔戏曲穿插表演,现代与古典进行了完美结合。广场里人山人海,直到演出结束,观众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场地。

张珂适应潮流,成了新旧艺术融合、相得益彰的缔造者。她的艺术生命又焕发了新的生机,她对秦腔戏曲的热爱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