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年
动荡不安的年代,这样的爱情故事,凄美得让人心酸,倾城之恋,大抵不过如此。人生在世,能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不容易,而她不计身份,与一个下人相爱,更是难得可贵。只是奈何天意弄人,让相爱的人无法相守,可是他们死后,那感人的爱情故事将永远停留在这个世界,化为不灭的凄歌。问好作者,文笔不错,情节若能更加丰盛一些会更好,期待更多佳作,推荐欣赏。
记忆之年。
是不是还记得,那个女孩?素色衣裙,懒懒的用手支着俏颜,你站起来对我微笑,你站在我面前,空气在夏日旋转不停。
是不是还记得,那座石桥?你我立在桥头,我握着你的手,双手共撑油伞,你低头,笑而不语,桥下流水化了秋意。
是不是还记得,那个书院?昏暗的清晨,我夹着你的木箱,你走在前面,低低吟出我不懂的诗句,白雾模糊了你的背影。
是不是还记得,那串火焰?刺鼻的汽油,我盘坐在那里,你扑进我怀里,高贵的身躯也染上了我的血液,我还记得你叫我的名字……
是不是还记得,那座孤坟?零星的夜晚,你坐在那里,抚着墓碑,滴滴泪击碎泥土,我在里面依旧清晰的听见,你流泪的声音。
【1】 是不是还记得,那个女孩?
“阿福——”一声高吼,惊醒了侧躺在床上的少年,少年惊醒坐起来,揉揉眼,取来水盆往外走去。
脚步声远去又临近,他端来一盆井水放到木质架子上,将清水浇到脸上,甩甩脸,四周都是水雾,阳光照进屋子里,遇到水雾,酿出七色彩虹。长长辫子甩到背后,猛的拍头,“完了,少爷的书!”
阿福是孔家人,从小没了爹娘,孔老太太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六岁,他把瘦弱的身躯缩成一团费力地塞进墙角,把头埋进手臂里,脸上满是惶恐。孔老太太递给他一个馒头,他惶恐的抢过馒头,然后起身撞倒了孔老太太向深巷里跑去。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孔老太太身边的梅娘狠狠碎了口水,慢声骂道。
“梅娘,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乱说话……”孔老太太说完,弯腰拾起墙角的一个簪子,虽然满是泥土,可是依旧能辩出模样,叶子形状,修长的簪身。只是,这孩子完全可以当了簪子吃上一顿饱饭的,也不用饿成这样啊?想到这里,孔老太太心里一阵绞疼,什么时候这战争才可以结束啊?
“太太,你看,那孩子回来了。”梅娘说着指了指慢慢向她们跑来的孩子。
他站在她的面前,衣服单薄,全是布丁。孔老太太把手中的簪子递给他,说:“孩子,以后要揣好,不要再掉了。”她抚着他的小脑袋,微笑,“孩子,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走,不会让你饿着。”
后来,孔老太太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说话,她只好为他取名叫阿福,吉祥幸福之意。
阿福笑着想起以前的事,要不是孔老太太,他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所以,为孔家做牛做马也还不尽当初的一命之恩。他匆匆从藏书阁里取出少爷要的书,向少爷书房走去。
他敲门,恭谨的站在门外。
“进来!”孔立夫应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将书放在圆木桌上,抬头间,一个少女正向他微笑,他心惊一下退到门口,低头面对孔立夫。孔立夫笑起来,“阿福,这是孔绫,你来我们家的时候她刚好被送去了美国。”孔立夫转身对孔绫说:“以后,有什么事找阿福就是。”
他抬头,又慌忙低下头。他以前听到孔老太太提起过她的女儿孔绫,说最近要回来了。他匆匆的一眼,心里凌乱,面前的孔小姐不像一般贵家小姐那样骄傲,她穿着白色洋装,用手支着俏颜,她突然站起来,对他微笑。那顶素帽下的容颜让他不敢再看一眼,低头退出房间。
【2】是不是还记得,那座石桥?
“阿福,走,快点。”管家拉着阿福跑进孔家大院,院子里挤满了人,沸沸扬扬的声音让夏日一阵有一阵的燥热,阿福立在门口,他不知道老爷把他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躲在树下,他看见树上一只知了聒噪的鸣叫,这烦人的鸣叫,他伸出手臂,宽大的手掌立即按住黑蝉。树后突然跳出一个女子,她笑着做出吓人状,“呵呵……”
手中的蝉飞了,就在孔绫跳出来那一刻,他心一慌,放飞了手中的生命,他低腰,“小姐……”
不等他说话,她侧身,将食指放在樱嘴前,“嘘……”
孔老爷走出来,让管家清点一下人数。孔绫慌忙中拉住他的手,“阿福,我们逃出去吧。”
还没等他作出回答,她已经拉着她的手挤进拥挤的人群里,然后慢慢移到院子门口,轻轻一推门,她拉着他匆匆跑出去,不理会身后的管家抱怨:“小姐,你要去哪里啊?”
或许是天气太热,手心全是汗,在街上,他将手背在身后,“小姐,我……”
孔绫走在前面,走到一个摊贩面前,拿起一把红色油伞,撑开。伞下的她被红色的油伞映红了脸,她旋转一圈,白色裙摆飞舞,“阿福,漂亮吗?”
他红脸低下头,没有说话。
撑伞走在桥上,她将伞的一半荫给他,可是他站住不动或者退后几步,她看着他,“阿福,你走过来,伞外很热。”她扬了扬手中的红色油伞。
他仍是不动,她生气,将手中的伞收了,拿在手中,愤愤向前走去。
他趋步跟上,不敢落后,然后她停在一个老人面前,指了指老人手里的理发刀,嘴角扬起,她推他坐到一面大镜子面前,举起剪刀,她问:“阿福,你应该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他只是惊讶的看着她。他知道她是要为他剪去长辫子,她不止一次在他耳边说过希望有一天能剪去他的长辫,她说过:“在外国,没有人会留长辫,中国人的辫子应该剪去!”他点了点头,只要是小姐想要的,他愿意给,他相信她。
辫子一剪,引来一阵轰动,她为他修理了一下头发,她说:“阿福,以后你就不是以前的阿福了。”经过他们身边几位老人不住叹气,“伤风败俗啊,伤风败俗啊……”
她不理他们,扬了扬裙摆,拉着他在街道中央转圈,她看着旋转的人群,看着眼前的少年微笑。她拉着他的手往回走,她说:“阿福,你不用怕,他们的辫子也早晚会剪的。”
果然,不久之后,除了一些老人的辫子,全城的辫子都被一一剪去了。
一年后,他们站在桥头,她穿着深蓝色学生装,手撑着油伞,雨滴落入心田,她低头不语,他双手紧握她的双手,共撑着伞。那把红色油伞在雨中,像一朵猩红的玫瑰,开在那座石桥上……
【3】是不是还记得,那个书院?
她走在前面,深蓝色的学生装,薄薄的刘海下的额头有了薄汗,她转身对他微笑,伸手想要接过他手中的木箱子,“阿福,你让我提吧。”
他扬扬手,用长袖擦了额间汗水,将木箱举到肩上。
她用手帕擦去他脸上汗水,她看着他,微笑。这一木箱书全是她从外国带回来的,现在想要把这些书给书院里的同学们带去,他们,知道的太少了,作为学生,更应该知道这些,努力去知道自己不知道的……
她走在前,他走在后,她吟了几句外文诗,又想起喜爱诗人的诗,她问:“什么时候,才会有真正的幸福?”然后回头看着他,“阿福,你也学习吧,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他低下头,不敢抬头。他只识得几个字,而且那几个字还是从少爷那里偷学来的,他记得一次少爷指着门上的一个大字,说:“阿福,这个就是你的名字。”后来,他记住了那个字,在地上画了千百次,却被少爷耻笑:“阿福,写倒了,门上的福字都是倒着贴的,哈哈……”
于是,他不愿再识字。
他一直没有与她多语,这让她一直以为他不会说话,她以为,他是不能说话的。其实,他是不会说话,而不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明白,不说话比说话好。
清晨的雾散不开,浓浓的凑在一起,他站在后面,扛着她的木箱,白雾模糊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看不清。他知道,她永远不是属于他的,她永远走在最前面,是他触及不到的地方。
扛了一箱子书,他累了,将书放在书桌上,他走出来然后坐在门口石阶上,他看见那些戴着眼镜的少爷们围在她身边,她笑着,忽而向门口的他望来,她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他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眼里只容下了她。她向他介绍那些人,她说:“阿福,以后不懂的可以问他们。”
“阿福?这名字也太……”一个少年突然大笑起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叫阿福?孔绫,他是你家的下人吧?”
他突然低下头,他能做什么?他握紧拳,他深知小姐从没有把他当作一个下人来看待,一直以来,她向他强调,他们是平等的,他是她的朋友。可是,此刻,他能做什么?
一只纤手半握着他的手,他抬头看见她,她用力握了他的手。
“够了!李楚明,我是白给你讲那些东西了。”她瞪着少年,将桌上的书全部拿在手里,“这些书,你也没有必要看了,因为你连最基本的尊重人还没有学会,这些书于你还太深奥!”
李楚明脸色一阵苍白,他扶了扶眼框,嘴角抹过一丝笑:“孔绫,你也不要仗着自己有个有钱的爹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这整个市还是我老子说了算!”
她有些惊讶,这与她以前见到的进步的李楚明完全不一样,原来,他们还是从骨子里认为自己高贵,还是认为那些被迫流浪乞讨的人是低贱的下人,到底要多久,他们才知道,我们每个人是一样的,都有生存的权力?
她和他离开,走出校园。她手里还握着一本书,她再一次对他说:“阿福,我们应该接受新的东西,我们应该为了自己努力斗争!。”
她让他坐在她的后面,一起听课;她给他一堆书,教他识字;她一遍遍的讲,讲那些伟大的人……
【4】是不是还记得,那串火焰?
1931年,九一八事变。国民党政府致电东北军:“日本此举不过寻常寻衅性质,为免除事件扩大起见,绝对抱不抵抗主义。”
1932年2月,中国东北全境沦陷。
1935年12月,北平学生举行声势浩大的抗日游行,喊出“反对华北自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停止内战,一直抗外”。
1936年11月末,一群学生围着整个小广场,长长的白色横幅拉在两侧,声音响亮:“中国人不打自己人!”、“一致抗日,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他站在人群中央,想起昨晚李楚明对他说的话,心里一阵冷战,不住颤抖。他转身,看到李楚明,李楚明瞪着他,要他不要往后望。他向前走了一步,和他们一起大声嘶吼着,他也在找着,她在哪里?
蒋介石端坐在汽车里,车子慢慢开过来,学生们欲围过去,却被那些枪支逼退回来,他们站在那里,竭力吼着,可是车子却没有停下来。
李楚明推了他一下,他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握紧拳头,蹲坐在地上。他说:“来吧!”
身边的人提着桶,没有动!他站起来,一把抢过已经立着不动的人手中的桶,他提着桶,竟然觉得很重,手握拳,紧紧的。一桶汽油从头流淌,滴滴落在地上,黑色的,如暗黑的血液一样,一阵难闻的味道笼罩了整个广场。
不知何时,李楚明已经点燃了一把火把,火焰发出嗤嗤声,在空气中的火花瞬间成灰烬散落下来。他站在李楚明面前,对他微笑,说:“以后,要好好对她……”
李楚明点点头,火把慢慢向他靠近。
“不要——”一声呼喊从人群中央爆出,孔绫挣脱着身边两个人的拦阻,跑过来。
她扑到他身上,汽油染了她的白色衣裙,她慌张的看着他:“阿福,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他看着她,然后推开她,“小姐,让阿福凭自己的力量做一次自己吧!阿福从小就一个人,而你们不同……”
一声响脆的巴掌声在空气中漫开,她伸手打了他,第一次。
“凭什么?你这样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我不要无谓的牺牲,你也不同,你还有……”她突然说不下去,抚了抚那个红色巴掌印子的地方,眼眶里全是泪,“阿福,不要,不要……”
他从衣服里掏出那个簪子,他将她手抓住,然后把簪子放到她的手中。她握着,眼里有了泪,“阿福,没用的,走,和我离开……”
蒋介石的汽车慢慢开过来,她看着车开来,起身想要夺过李楚明手中的火把,她生气,“李楚明,你这个疯子!疯子……”
全部人眼中有了泪,但是还是继续喊着,声音越来越大。
有两人上前来拉着她,“孔绫,不要这样,我们也不想他牺牲……可是……”两个人根本控制不住她的挣扎,又上来了几个人,他们拉着孔绫想把她拽进人群,但是却又在犹豫着,他们想着:“这样,能行吗?”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给他们思考和后悔,车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他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火把就在他身边,咫尺之间,只要他稍稍后退一步,他就会……
他说:“来吧!”
身后的人没有动。
他转身,看到李楚明眼里的泪,他微笑:“哪能这么婆婆妈妈!”一把将火把夺来放到手中,他站在那里一会儿,然后冲到车道上,他像一尊塑像一样站在那里,汽车鸣笛声响起,他突然将火把靠近自己身体。
一团红色的火焰在路中央燃烧,那鲜红的火光映在在场的每个人脸上,汽车鸣笛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他落在汽车后面,红色火焰还在言语:“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汽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团灰烬在那里。
“阿福……”
【5】是不是还记得,那座孤坟?
1936年12月,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发动西安事变,事后国共第二次统一战线形成。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结束。
一座坟前,几朵鲜花落下,墓碑上写着:阿福之墓。
立碑人,之妻孔绫。
夜凉如水,零星镶在黑色夜幕上,她将一束鲜花放在坟旁的石头上,她穿着整齐的军装,靠着墓碑,缓缓的说:“阿福,你好傻……”
许久没有说话,世界安静极了,连林间最爱啼叫的鸟儿也没了声音,只是在林间飞来飞去。她将脸贴着冰冷的墓碑,一阵冰冷之意流进身体里,她动了动,笑了……
“阿福,你就像墓碑一样,虽然冰冷,可是,我现在还是只有你了,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她缓缓说着,冬天的冷意贯穿全身,她不在意,她说:“阿福,日本人把我们院子烧成灰烬了……阿福,母亲也在那场火中走了,她不出来,说要和父亲永远在一起,永远守着那座院子……阿福,哥哥去美国了,他说带我去,可是我不想走……阿福,我随着李楚明参加了军队,在医院里当护士,我每天都看见那些尸体,心里很难受,他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的……阿福,一次去战地救人时我的腿中了一枪,幸好李楚明救了我……阿福,战争又开始了,也快要结束了……阿福,你好不好?”
……
第二天早上,一个路过的农民看见这座墓碑旁边有一个女人,他走近喊了几声,女人没有回答。轻触她的身体,冰冷,气息也没有了。
有人说,她是冻死的,这样冷的冬天,冻死的。
有人说,她是殉情死的,她是去找战死在战场的爱人去了。
有人说,她走了,因为战争让她没有了一切,孤独死的……
当然,没有人知道那墓里的阿福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靠着墓碑死去的女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