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桷树下老去的约定

小丫的老家在一个有点年头的村子里。村子里也没啥希奇的东西，唯有一棵黄桷树，上了点年头。大概和这村子同岁，也算见证了这村子的沧桑变化。

那会小丫上小学，老人常年有病，骨瘦如柴。干不了重活，每天下午就在黄桷树下等小丫放学回家。老人还给小丫立了个规矩，下午放学小丫必须马上回家，不然就得和棍子“跳舞”。

每天一到傍晚就能见到老人坐在黄桷树下，时不时朝山下望。不然就坐到树藤上自言自语：“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走这几步都疼，哎呀，这小丫咋还不回来呢？”不管刮风下雨，只要一到傍晚就能见到老人单薄的身影出现在树下。

老人定的那条规矩没少让小丫吃苦头。经常能看到小丫在前面哇哇大叫，老人在后面使劲追。最后总是小丫哭着喊道：“奶奶，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村里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每天都能见到这祖孙俩在这瞎闹腾。却也总能引得大伙哈哈大笑，这小丫，又回来晚了。

不过大伙也都知道老人最疼的就是小丫。老人不让小丫超过六点回家，就是担心小丫被人给拐走了。其实老人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小村子近百年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尽管这样，只要六点一到还没见着小丫的影子，老人就急了，满山去找。等到天黑了，就能看见小丫被老人用棍子“请”回家。

这样的画面，反反复复的在村子里上演了七八年。

直到小丫上初二去了镇上，得一个星期回去一次。老人病也一天比一天严重，就也没去那老树下了。这闹剧算收场了。这样，村子总算消停了。

老人也在病魔的陪伴下半身都躺进了棺材了。后来听说，老人的儿女们都回来了，估计老人也快不行了吧。农村里有个说法，老人死的时候要没有人送终，死后就不能投胎。

说是回来看老人的病的，其实就是等老人死了下完葬就算完事了。

白天夜晚都有人轮着守着。除了小丫一个人能照看好老人外，其他人都得好几个人看着。

吃完晚饭，小丫就费尽心思的劝大家去休息，大伙在的时候小丫就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等到屋里的人散尽了，小丫就坐到老人身边。

老人醒的时候小丫就一边陪老人聊天，一边给老人揉揉胳臂。老人睡了，小丫就用棉签沾水，给老人润润嘴春。然后静静的看着老人，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老人在清醒的时候告诉小丫：“你看看这一大家子的人，全是我当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后来我老了，他们出息了。就把我老婆子扔在这老山沟里。现在我都要死了，连给我守夜也一群人围一桌打麻将。没人想过来陪我说说话。还是咱小丫好，奶奶没白疼你那么多年。”小丫没说话。静静的用手给老人擦眼泪。

果然没过几天，老人就不大对劲了。这天一早，老人显得特别精神。对着正在吃饭的小丫喊：“小丫，快点吃，一会我们去下雨。”屋里人听傻眼了，心里估计这是回光反照吧。小丫没有说话，不紧不慢的吃完饭。小丫走到老人跟前：“奶奶我吃完了。”老人一听，笑了：“吃完了，吃完了好。走，小丫我们出去看看。”但是，小丫的阿姨硬是不同意，因为农村有种说法，老人死在外面会给家里人招灾。

最后老人还是慢慢的躺回去了，紧紧的抓着小丫的手，对屋里人喊，“你们都给我滚。”

然后把一个银制的针筒塞到小丫手里。一边流泪一边说：“小丫啊，这是奶奶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你替我好好收着啊。”小丫一手撰着针筒一手给老人擦眼泪。

没过一会老人就断气了。小丫用撰着针筒的手指着屋里的人吼：“你们满意了吧！”然后一头扎进了朦胧的六月烟雨中。小丫神情木讷的走到了那棵熟悉的黄桷树下，坐到老人以前常坐的那条树藤上。还是忍不住在流泪。没有声音。小丫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但身体颤动得厉害。

谁也不明白，小丫为什么不在灵堂守着。是非要跑到这老树下伤心。小丫清楚，那里有她和老人的约定，很早的时候老人就对小丫说：“小丫啊，奶奶要是死了，奶奶不去投胎，也不上天下地。我就在这儿天天等咱小丫放学，只要这棵老黄桷树在一天，奶奶就在一天。”那时小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一阵塘风吹过，小丫仿佛听到老人对她说：“小丫，可要记得啊，这黄桷树下可有我们的约定勒。”小丫突然扯开嗓子朝山下喊：“奶奶，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